籠罩在九嬰身上的水霧逐漸散去,那九個發瘋一樣的蛇頭終於也相互打累了,停歇下來喘口氣。他們仿佛已經搞明白了敵人是誰,身體一點點地扭轉,最終對準了我和衛祭。
我和他一左一右,朝著九嬰的兩側走出去。臨走前,衛祭問我說:“我們的計劃確實有希望,但是我怕你無法完成。實戰來說,你還不知道如何分辨敵方出手的一瞬間,也就是所謂‘殺意’最頂峰的時候。”
“喂喂,說得跟一樣,那都是什麽東西?”
“我並沒有糊弄你,這個無關靈異,單純是‘戰鬥’之中會產生的感覺。在對方出手前的一刹那,‘肌肉緊繃’、‘眼神謹慎’,這一切都是‘殺意’的源泉。而我讓你來鬥技場實戰,也是因為如此。只有獲取大量經驗,才能在戰場上隨時隨地捕捉到那一個瞬間。”
“你說的太玄了,我不是很清楚。不過,我覺得我能看見一條線。跨過那條線之後,就是‘危險’的代名詞。那是一條死線,在剛剛對付狐妖時我已經感覺出來,然後現在對付九嬰的時候就更加明顯。只要跨過,就感覺自己有死亡的危險。”
“線……那你有沒有跨過以後,對方就會有一股氣勢,將自己壓倒的感覺?”
“有,我感覺對面就是敵人的世界。”
說到如此,我和衛祭已經相隔超過十五米。但他還是轉頭看著我,幾分無奈、幾分驚訝地笑罵道:“凌太常,不得不說,你他娘的就是個天才。”
我也笑了,在這個生死關頭,闊達的心態已經充斥著全身。或許,這是我最後說的一句話:“別死了,猥瑣佬。”
“你也是,你個白癡。”
言畢,我們兩人同時朝九嬰衝過去。此時,我胸膛正隱隱作痛,不斷提醒我兩根肋骨已經碎裂。而左手,更是整個手臂沒有了知覺和力量。我剩下的,只有右手拖著那一個鐵錘。
腳下雖然步頻極快,但我們並非直線運動。面對九嬰,我們在“安全范圍”,也就是殺意的邊緣一路飛奔。然後,在我和衛祭拉開差不多四十米的距離後,我對準了那條“看不見的線”,衛祭也感受著九嬰的殺氣,同時踏入到屬於九嬰的攻擊領域!
正如我們所料,九嬰右側的四條水蛇立刻對準著我,左手側的五火蛇則是對準著衛祭。如之前一樣,水柱與烈焰齊飛,布滿整個鬥技場!但我們等的就是這個時刻!我和衛祭在泥沙地上一個急刹車,不再沿著原本的弧線奔跑,徑直地衝向九嬰的身前。這隻怪物哪裡料想到我們會這樣,撒開的網連忙跟隨著我們的路徑,朝著中央收攏。
可我和衛祭也不是要直接攻擊九嬰,在到達它的正前方之時,我們方向一轉,變成相對而行!我迎著衛祭身後的火柱飛奔,他也應著我身後的水柱狂跑,我們統統瞄準著這些攻擊的縫隙飛撲出去!
砰!正如我們所料,我和衛祭相互交換位置,那九個蛇頭也再度碰撞在一起。焰炙烤著液體,高溫的水蒸氣在眼前四散!
我和衛祭闖入濃霧之中,沿著九嬰嶙峋的皮膚跳上它的背部,手上的武器立刻狠狠地攻向九嬰的頸部!衛祭的劍直接看斷了九嬰其中一條蛇頭,而我也一錘將它其中一頭敲得血肉模糊!
頃刻間,九頭的巨蛇被砍下兩頭,這並不代表是我們勝利的終點。我們沒等手上緩過勁,憑借著意志力死命操起手裡的武器,再一次攻向這頭巨型怪物。但這一次,他們的不協調已然沒有上一次那麽大,在我們砍殺了四個蛇頭之際,它剩余的“同伴”暴怒,轉過頭,準備不顧一切殺死我們二人!
其中一個蛇頭對準了我,與我只有咫尺之遙。它張開口,帶著惡臭的口腔中,一股火球正在凝聚。時間仿佛變得異常緩慢,我能看見那團火在不斷增大,從九嬰的喉結處湧出,準備用最猛烈的火焰包裹住我的全身!
忽然間,詭異、平靜的聲調在四周彌漫,一把低沉的聲音不斷朗誦經文。由遠至近,他始終帶著一股奇特的魔力,在這個空間中,似乎只有他擁有正確的時間。而不管我、衛祭,還是腳底踩著的九嬰,都被牽扯進逆流的時間洪流內,一切都變得極其緩慢。
一切又是那麽的寧靜……
朗誦經文的僧人雙手合十,一步步靠近,當他將手放置在九嬰的尾部,這隻一直狂暴的怪物,居然冷靜了下來。它不再試圖攻擊我們,那幾個沒受傷的頭顱轉而朝著僧人,緩緩地低下,像是臣服在了僧人的腳下……
“好,很好。孩子,不必要憤怒,不必要殺戮,靜下心來,我會為你解決的。”僧人慈祥地微笑著,不斷輕拍九嬰的身體。
此刻,我和衛祭已戰意全無,甚至連為何站在這裡都已徹底遺忘。我們從九嬰的身上滑落到僧人的面前,隻想問一句,你到底是誰?
只見那僧人身穿袈裟,可他並非凡人。皮膚發紫、乾癟、褶皺,風乾一樣充滿著血塊的深紅色。再者,他的面容扭曲,鼻子消失不見,泛灰的眼眸裡甚至充滿了渾濁。他本該像木乃伊一樣使人感到寒顫,可我站在他的面前,卻渾然不覺。
我甚至覺得,他是一名聖人……
“愣著幹嘛啊,太常!是他救了你,還不趕緊跟這大力叔叔說聲謝謝!”
我循著聲音抬頭一看,樂靈正在上方觀眾席的第一排,正趴在鐵絲網上跟我們說話。
大力叔叔?這是什麽鬼?
眼看我和衛祭滿是不解,樂靈著急地說:“他是我們讚助在樂家的守護靈,自稱‘大力鬼王’,我一般都叫他大力叔叔啦!我就怕你們兩個出什麽事,晚上安排了小黑來監視你們,沒想到真出了事。”
樂靈說著,一拉身邊的小黑,用手使勁搓著他的頭。小黑鼻子也挺得老高了,覺得自己立了一項大功:“就是!我本來差點就在你們房外睡著了,沒想到你們真的十一點多跑出去。樂靈姐還說你們會做些可怕的事情,我還以為衛祭哥要去偷看別人洗澡呢!沒想到我跟著你們沒多遠,就發現也有另一個人跟在你們身後,於是我就立刻向樂靈姐報告了。”
幸福來得太突然,我和衛祭都知道我們終於平安無事。他抬頭,用唇語朝樂靈問了一句:“是樂鏡麽?”
樂靈也用唇語回答:“是。”
我們三人的心又被提了起來。樂鏡,那個假的樂鏡,真的要對我們狠下殺手,現在一旁的九嬰就是證據。我們幾人不能再拖下去,要盡快地去解決這一起事件。樂靈搖了搖那鐵網做成的牢籠,催促著說:“大力叔叔,你快點將九嬰引走吧。這兩人對於我們樂家十分重要,我可不想他們再受到任何傷害。”
“且慢。”大力鬼王雙手合十,朝樂靈鞠了一躬。“我還有問題詢問這兩位少年,兩位為我解惑後,我便會與九嬰一同離去。”
大力鬼王的語調始終保持著溫文儒雅,幾乎不起伏的聲調要是在平常聽著,我絕對會打瞌睡。可我凝視著他那張樹皮一樣的臉龐,居然有一種寧靜的感覺貫徹我的全身:“請說吧,大師。”
“先請坐,二位。”
大力鬼王平舉起手,自己盤腿坐在尼沙地上。我和衛祭也不好拒絕,在上千人的注視下,和他一起面對面坐下。一場在血腥和殺戮場地上開啟的談話會,大力鬼王率先問我說道:“這位該是凌家家主凌太常吧?”
“嗯,沒錯。”
“那……”大力鬼王雙手合十,輕輕一點頭。“凌太常先生,覺得人為何物呢?”
這……一下子上升到哲學的高度,我有些不適應。我稍稍思考了一下,回答:“天地萬物之一,大概是目前地球上最具群體智慧的生物吧?”
“那靈異呢?像我,九嬰這種靈異生物又如何?”
“這……”
我明白他想說的是什麽:世間萬物皆平等,一花一草皆生命。我雖認可這樣的禪論,但我總來不覺得這是能讓所有人實施的“真理”。我深吸了一口氣,冒著犯其忌諱的風險,說:“你們也是萬物之一。我知道大師想說什麽,我可以先回答你,人類與靈異生物之間,可說‘同’,也可說‘不同’。”
“同在何處?不同在何處呢?”
“同在我們皆是世間之物,對於這個世界,這個宇宙來說,我們的地位是平等的。不同在於,我也是人類,所以人類在我心目中,與靈異生物並非相同。在我吃下牲畜、禽獸之際,我內心裡或許會有一絲愧疚,不過我不會拒絕進食。但在被靈異生物傷害、殺死,當作食糧的人類,即使我知道這是靈異生物天性使然,不過我也會全力阻止、拒絕。因為對於我來說,我先是人類的一員,再是天地萬物的一員。”
“哈哈哈。”大力鬼王乾笑著,聲音有點像七八十歲的老人。“沒想到凌家家主小小年紀就有如此的覺悟,實在令我刮目相看。剛剛我的朋友,狐妖女王受到兩位的照顧,放了她一命,我在此感謝二位。”
大力鬼王朝我們又深深鞠了一躬,隨後對著衛祭說:“至於這位……”
“我叫衛祭,曾經是樂家的弟子。”
“我知道,一路上已經聽樂靈說過你的事跡。可我想說的是,你的眼裡還帶著些遲疑和困惑。過去還在籠罩著你,我覺得你是時候拋開一起,好好想想你的人生到底是為了誰而活,是過去的幽魂,現在的朋友,亦或是隻存留在你心底,最神聖的願望。”
衛祭難得很認真地聽講,並且真的在思考:“我會去試試的,大師。”
“對了,最後提醒你們一句。你們將要對付的敵人不單單有人類的智慧,靈異生物的體格,而且還有較長壽命的經驗,是你們絕對不能忽視的對手。小心點,你是我們最明亮的希望。”
大力鬼王最後對我這樣說著,從地上站起,朝九嬰揮揮手:“走了,我的朋友。”
那隻龐大的怪物揚天哭喊了一聲,居然聽從他的話,跟隨在他身邊,肩並肩地走回到那條來時的黑暗通道。鐵閘?上面已經被蠻力硬生生拉開了一個大洞,他們一鬼一怪在樂家人驚恐的注視下,從那個洞中鑽了回去。
那大概是大力鬼王來時的傑作吧?至於原本凶狠無比的九嬰,居然邊走,邊溫順地舔著自己的傷口,在鬼王身邊沒有一絲憤怒,像個真正的“孩子”一樣,和他一起遁入黑暗之中。
驚歎聲,暗暗交談聲,整個鬥技場都不敢高聲談話。他們驚訝的是大力鬼王,他們佩服的是我們對付九嬰時的勇氣。
屬於我和衛祭的鬥技到此,暫且就結束了。樂家以程序錯誤為由中止了我們第二場鬥技的判斷,所有賭注都悉數歸還給參與者。這些靈異先生也沒有多少埋怨,他們大多數原本就是買的九嬰獲勝,現在賭資能退回不止,還能看到一場精彩的鬥技,他們大多都心滿意足,對我和衛祭充滿了敬意。
我們到處查找了一下,樂鏡早已經離開了這裡。不過詢問部分工作人員,放出九嬰確實是她下的命令。她原話是:新任凌家家主沒有經驗和威望,我們要借此鍛煉鍛煉他和衛祭,所以暗地裡挑高一點難度吧,不要讓他們太過於輕率。
面對那些樂家人對我們的愧疚,我們微笑著“原諒”了他們,一起走到鬥技場的最邊緣,開始部署我們接下來的行動。小黑坐在一旁為我們把風,不讓任何人靠近。他手裡拿著一大包樂靈給他的零食,美滋滋地在那裡吃著,欣然接受了這一任務。
一刹那間我甚至有些懷疑,樂靈是不是當小黑是路邊撿來的小寵物飼養。
不過我們已經破破爛爛的衣服和身體已經管不了其他人,我和衛祭一到牆角邊,立刻累得癱坐在地上。樂靈看著我們二人,也是有些心疼:“你們兩人沒事吧?”
“沒,”我回答,“斷了兩條肋骨,左手整隻手臂估計拉傷了。”
衛祭說:“我也沒什麽,不過是斷了三四條骨頭,內髒又舊傷複發。”
“哎,”樂靈用手輕敲著我們兩人的腦袋,“你們兩個是不是傻,明知道有傷在身,知道有人在監視我們,你們還敢跑來這裡挑戰。”
“我們沒想過它們直接要把我們滅掉嘛。剛開始我們並不知道它們知道多少,現在我們明白了,也知道它們不會繼續忍下去。所以,是時候和他們決戰的時候了。”
樂靈明亮的雙眸已然黯淡,她那陽光的面容被漫天烏雲所覆蓋:“我現在知道樂鏡姑姑已經不是樂鏡姑姑,她本人是不可能殺死你們兩個的。只不過要說我們對付她和……我爹,我們該怎麽做?我們怎樣才能撕開他們的面具?它們又是什麽?”
“沒事。”衛祭摟著我的肩,說。“這事情,徽哥已經徹底弄清。而我也在這家夥的提醒下,也知道徽哥想跟我們說的是什麽。那是看似‘亦’下面,還有一個‘又’字——‘變’!取代老爹和樂教官身份的,應該是叫‘變形怪’的生物。而……他們本人,很有可能已經死了。”
說到最後,衛祭原本興奮的聲調如同石灰。他才記起來,這兩個被變形怪取代的人。在他生命中,和樂靈一樣,都是最重要的人之一。
他,不該為查明真相而感到欣喜。
…………
靈異情報:大力鬼王
大力鬼王原為佛經《菩薩藏經》下屬《經律異相》第二十五卷中的國王:曾經有國王名叫大力,好施舍。只要來向他乞討的,不論貴賤,不論對錯,他都全部贈予。天帝覺得此人有異相,化身佛教祭官向他乞討王位。大力王至此才感到有些不妥,他不想交出王位,但又無法拒絕,隻好親自砍下一隻手給予天帝。
天帝深感此人心中的善與惑,並沒有將其升作神明。於是,樂善好施,一生做好事不少的大力王最終也只能化作鬼魂,成為鬼王。
這是大力鬼王在印度經中所述,但我和衛祭面前,那個寄身於樂家的“大力鬼王”並非經中之人。他年齡已經超過兩百歲,籍貫、家庭等一切信息都不肯透露於我們。我們只知道他曾經是一名得道高僧,雲遊四海,也像大力王一樣四處施舍,不分善、惡。
直到回到寺廟內,眼看他久久不回,那不起眼的小寺廟殘破的模樣,聽著住持對他的苦苦哀求。他應諾了成為“肉身坐佛”,開始那艱苦的,追求“金剛不壞”的“自殺旅途”。
他雖然是自願,但目的並非為“佛道”。單純是應諾了住持的哭訴,在為寺廟的聲名遠樣之中的成為犧牲品,心中一旦出現了此般雜念。那在坐化的過程中自然不能做到萬物無我的境地。他失敗了,在絕食的過程中他忍受不住,放棄了坐化成“肉身佛”。
此後,他遭到了寺內人的嘲笑和非議。他那好施的心百般自我責難,於是在不久後他又嘗試坐化。
兩次,三次,四次……
在善心與自救之間來來回回,不斷地絕食、虛弱、恢復,不斷的自責和下決心,他身體開始出現了微妙的變化。兩、三年後,或許是感染了某些疣病毒,不管是皮膚還是,他的身體都開始了全方位角質化。
大家不再將其視為得道高僧,而是一名謊話連連的妖物。帶著開始異變的身體,他重新開始雲遊四海的路。只是,他現在已變成靈異妖怪,以超過兩百年的年齡在這個世界上繼續活下去……
到了樂家,他也是重點被研究的對象之一。隻保留部分肌肉和大腦,讓大部分皮膚、肉質呈犀牛角一樣的角質化,結果卻能延長壽命,這是一項能跨世紀、改變世界的研究。
再加上大力鬼王人如其名,不管是力量還是速度都是頂尖的水平,所以樂家人也不敢對他做些什麽,一直將其視為座上賓。而他,也在遊走之間,與被囚困在樂家的其他靈異成為了朋友。
他身上始終有一股魔力,一股讓所有人靜下來的魔力。
這就是樂家“大力鬼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