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大人，就讓我們服侍你更衣沐浴吧。”

　　“不！不！我自己來就好，你們別跟過來啊！”

　　“凌大人，你別害羞啊，你都二十幾歲了，有些事情你也該清楚了吧。”

　　“有些事情?！有些什麽事情！你們為什麽要說這樣的話，別拉，別拉我的褲子！樂靈他們還在看著呢！”

　　砰！我大力將門關上，門外隨即傳來一陣嬉鬧的笑聲。樂靈在房內已經笑得前翻後仰:“我就說嘛！是不是！這凌太常是不是單純得可以！看他害羞的樣子，真是笑死我了！”

　　伴隨樂靈的，還有侍女們捂住嘴，嘻嘻哈哈的羞澀之語。我在房間裡面的浴室裡，心中只有一句MMP想要說出口。

　　沐浴，更衣，整理儀容，這不單單是我，也是樂靈、徐徽他們必須要做的。待我換上一身合適的深黑色漢服從浴室走出來，樂靈和衛祭已經消失不見。兩名侍女也不再嬉笑，她們在門外等待，之後便認認真真地為我梳理頭髮，整理面容，再在房間內薰上一盤清香。

　　坐在這樣一件古色古香的房間內，我的人生中從來沒有如此莊重過。眼前，酸枝木椅，青花瓷，月光透過窗雕灑在房內。手邊，純黑色的漢服袖領，皆有金線繡出的龍紋。腳下，我端正地盤坐在桌前紋絲不動，透過鏡子，看著兩名侍女認真地修飾我身上的一點點瑕疵。

　　“好了，凌大人。”他們輕點頭，兩人在我左右站立起來，半低著頭說。“請跟在我們的身後。中元大會已經開始，所有人都已經在等待凌大人，我現在就帶你到大會的現場。”

　　“好，走吧。”我聲音裡的沉著，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跟在了這兩名侍女的身後，開始走向中元大會的主會場。月影樓的大殿，那是正對著月影湖中央，可遙望整個湖面的宮殿。大殿內，由大理石製造成瓷磚、石柱呈現純淨的銀白色，上面都雕刻著有關靈異的圖畫，或是神明、或是妖怪。這裡沒有呈現出一股灰暗感，大殿兩側各有一個小小噴水池，兩條小龍在噴灑著清澈的泉水，讓這裡化身世外的白銀靈殿。

　　古箏之樂徐徐響起，配合琵琶、編鍾，緩緩地，一個一個音符飄蕩在空氣之中。與現代音樂截然不同，這些古音並不輕快，每一個音都動著我們的耳膜，空靈、婉轉，都擁有他們各自的含義。

　　大廳內早已座無虛席，一張張案台擺放在賓客面前，上面擺滿了精致的事物。每一個人都是席地盤腿而坐，這種古老的接待方式恐怕上千年前才會如此大面積的出現。

　　大殿內足足有兩百人，他們之間的界限十分分明。最遠處的大門邊上，坐著的都是一些三教九流之人，往內，是軍人、一些有名氣的靈異先生、傳承數代的世家，最後便是四大家的部分弟子。

　　到此，大殿開始“隆起”，每三級台階上，就有一個平台。最低矮的平台上坐著的依次是卜家人，再三級階級是史家人，再三級階梯上只有兩張案，其中一張坐著的是樂靈，而另一張案則空著。最後，也是最高的平台，坐著的就是樂正林和樂鏡。他們二人的身邊，還站著高大的徐徽。

　　我在兩名侍女的帶領下，從正殿的後門進入。就像從舞台後台一下子走上前台一樣，大殿內的燈光刺痛著我的眼睛，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的身上，就連琴瑟之聲都一並停下。

　　這中元大會似乎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從這時候進入的我，仿佛成為了這場大會的異類，

顯得無比突兀，難以融入其中。我不知道樂家到底在打什麽算盤，可我眼裡，也只有那一名熟悉的女子了。　　“這邊，這邊。”樂靈輕聲叫喚著朝我招手。她一身粉白相間的服飾，長發盤起，兩支由鮮花做成發釵穿插於其中，臉上輕抹上一層淡紅色的胭脂，原本二十出頭的她顯得更是少女。衛祭沒有被安排到這座殿內，我也理所當然地坐到了樂靈的身邊。兩張案，我與她幾乎肩並肩。這樣的安排，刹那間我感覺到了一絲不安。

　　會場內原本鴉雀無聲逐漸被一陣窸窣的低語打破，平台下所有人都看著我，小聲地指指點點，交頭接耳。就連下方最靠近史、卜、樂三家的弟子，我都能聽到一些對我的質疑。

　　“不是吧，換人了?！”“凌太嫦那個老太婆去世了?”“這個小屁孩該不會什麽都不懂吧?”

　　“安靜！”最高處的樂正林一聲怒吼，聲音在這空曠的會場縈繞，回響了好幾次。他已滿頭銀絲，留著一口絡腮胡，身穿深藍色長袍的他端坐在那裡，眼眸渾圓，散發出來的威嚴，已非熊、虎能相比，而是龍。

　　他開口了，中氣十足，就算不用任何擴音設備，也能清晰地傳達到這座大殿每個人的耳裡:“讓各位久等了，現在代表靈異界的四大家已經全部到齊，我們今年的中元大會便正式開啟。今晚的晚宴，是我們所有靈異人士的異常交流會。在晚宴內，我們不分彼此，有關靈異的問題都可以暢所欲言，包括最近發生的事件，除靈的經驗，以及對業內的期望。

　　“沒錯。”在樂正林身旁的樂鏡補充說道，她的聲音絲毫不遜於樂正林。“今年由我們樂家舉辦的大會已經是第四十六屆，與去年的安排基本相似。由今晚的晚宴開始，明日早上是各位自由活動、相互交流的時間，下午則會由我們樂家的資深除靈人士講解部分特殊靈異的除靈方法，並且我們的資料庫、圖書館都會無條件為大家開放。至於後天、以及大會第三、第四天，我們大會形成的安排都已派發到各位的手上。各位靈異界的朋友可以細看一下，選擇自己感興趣的活動參與，就讓我們共同一起，將所有黑暗的未知驅離這個和平的國家，為維護本國的禮樂獻上我們最大限度的力量！”

　　樂鏡說罷，與所有會場一樣，在場所有人都不由得鼓動起最熱烈的掌聲。等待掌聲漸漸平息了下去，樂正林輕輕平舉起手，說:“晚宴中，有任何問題都可以詢問，只是請各位注重好禮儀。另外，我們樂家左殿、前殿、右殿三大區域都可以任由各位參觀、使用。至於中殿之後的所有區域，煩請各位不要踏入半步，那是我們樂家的私人空間。時間不早了，各位可以起筷了。”

　　琴瑟之聲再次縈繞，這大殿內也重新充滿了話語聲。氣氛融洽，向四周詢問，交朋友的人也不少，特別是樂家早已安排相同層次的人坐在一起，這就讓他們之間有著更多的話題。

　　“全國靈異統一計劃”，這是這是樂家有早已計劃好的事件，目的就是讓全國所有的靈異先生都團結起來，共同對抗未知的力量和危險，其中包括本國的，自然也有國外的入侵。上千年來，這幫靈異先生平常大多數都是獨行獨斷，大多數時候都是只靠自己一人進行除靈，這就導致靈異界的消息和經驗本身難以交流。加上靈異的危險性，很多靈異先生在除靈的現場就不幸身亡，這一行也就開始沒落下去，相信謠言、都市傳說的人也就越來越多。

　　樂家持續召開中元大會，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將大部分靈異先生團結在一起。當然，前提是在他們的領導之下。

　　正如樂正林所料，今年與往年一致，美酒佳肴，小橋流水下，這裡的靈異先生都放松下來，肆意吃喝，也與四周的同行友好地交流起來。我偶看著案上的飯菜，地鍋雞、清蒸蟹粉獅子頭、糖粥藕等等都是帶著幾分清甜，更有一壺清酒擺在一旁助慶，連我都漸漸忘了這本是一個嚴肅的大會，和身旁的樂靈嬉鬧了起來。

　　平台下，兩巡酒罷，這大殿裡面的氣氛越來越熱烈。台下一名長發長須，道士一樣穿著打扮的清瘦男子忽然站起身，端起酒杯朝四周致禮。刹那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各位，既然樂家當家的樂正林先生已經說了，我們今晚可以暢所欲言。那我現在就冒著觸怒樂先生的危險，幫大家一起問幾句話。請問，樂正林先生願意回答我的問題麽?”

　　樂正林慢慢放下碗筷，回答:“當然可以，你們有什麽疑問，都可以向我詢問。”

　　(“來了。”樂靈在我耳邊說道，“每到這個時候，總有人想要刁難我們樂家。太常你要看好，究竟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

　　道士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質疑說:“我們都知道，這二十多年來，凌家一直是由凌太嫦女士掌管。她一輩子巡遊全國各地，不在意身份，不在意回報，一直為我們解決各式各樣的靈異。而現在，在那個位置上，卻坐了一個我不認識的人，這是怎麽回事?！”

　　聽罷，整個大殿都安靜了下來，仿佛又有一名大人物走進到殿內。此刻，所有人不是希望得知真相，就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凌家繼承人出現問題?搞不好今晚就是整個靈異界勢力重新洗牌之時，沒有誰能將自己置身事外。

　　(我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朝樂靈眨了眨眼表示同意，隨即看向那名道士。他嘴角上鉤起來的角度與他所說的話並不符合，我隱約感覺到這人確實帶著敵意，身體不由得坐直，停止了與樂靈說話。)

　　樂正林坐在最高處，臉上沒有任何波動，義正言辭地回答說:“今年的中元大會，我相信你們都有目共睹。很遺憾地，作為我們靈異界最不可或缺的靈魂，凌太嫦女士與數月之前離世。現在坐在這裡的是凌太嫦女士的孫子，凌太常先生。在今天，他將會繼承他奶奶的所有地位與名聲。從今日起，凌太常先生就是凌家的當家。”

　　道士很顯然知道樂正林會說這番話，他朝四周的人，四個方向連連鞠躬:“各位，我相信能來到這裡的各位都曾見過凌太嫦女士，也都知道她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除靈，從來沒有帶過任何傳人或者親人。那我鬥膽問一句，這個坐在上方的年輕男子，真的是凌太常，真的是凌家的傳人麽?”

　　“當然。”樂正林立刻回答道，“我想在座卜家、史家以及部分有前去吊唁凌太嫦女士的朋友，都曾見過她的孫子，也就是座下這位凌太常先生。”

　　台下，反對聲開始零星地響起:“有去是有去，不過誰記得這樣一個小孩子的樣子啊。”“是啊，誰知道這台上的人到底是不是凌太常啊。”“對啊，忽然找這個人來，沒有任何說服力呢！”

　　(一、二、三……坐在平台的上方，我清晰看見每一個對我抱有敵意的人。他們至少有十五人，分布在大殿內的四周， 嘴裡始終嚷嚷著什麽，可又沒有正眼看著我。我不禁，又感受到一陣詭異的感覺。)

　　樂正林眼裡泛起了一團細小的、憤怒的火焰:“安靜！都安靜！各位稍安勿躁，我並非想堵住你們的嘴。只是想請剛說話的人出來和我當面對峙一下，你們是否真的認識凌太嫦女士?你們是否真的參與過凌太嫦女士的葬禮?你們又有什麽證據，證明這位並非真正的凌家的傳人?”

　　剛剛質疑的聲音一下子全部熄滅，樂正林話已說到這個份上，沒有誰願意站出來撕破臉與樂家鬧翻。但是，在距離我不遠處，可能只有兩三步的距離，坐在我面前那個平台，一名青衫老者捋著他的銀色長須，半眯著眼回頭說道。

　　“正林，別這麽說。你這樣更不好服眾，畢竟凌家一直與你們樂家走得最近，而凌家性格孤僻，從來很少和我們談家中之事。如今這個態勢，你倒不如好好舉出一些證據，讓這名年輕人坐穩自己凌家的傳承人位置。”

　　他語調平穩，字字句句似乎都在為樂家著想，不過幾句話下來就盯住了樂家和我的命門。凌家人，一直隻與樂家關系深切，我壓根就不認識在座所有其他人，他們也不可能僅憑一面之緣認出我的模樣。

　　偷梁換柱，狸貓換太子，影武士，易容術，假裝成凌太常坐在這裡的手段實在是太多太多……

　　我看著那名表面怡然的老者，心裡已明白:想將凌、樂兩家從頂峰拉下，那並不只是一句空話。一眼望去藏於暗處的團體，處於明處的史、卜兩大家，都將在這裡，對我發起猛烈的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