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都在等待著樂正林的答案，他與剛剛的強勢不同，面對史家，態度自然而然地溫和了不少:“既然史玉形老先生這樣問，那我就只能請你致電凌家的後人確認了。凌太嫦女士的兒子，我相信你是認識，並且有聯系方式的。那麽，一通電話並不是什麽麻煩事，不是麽?”

　　“沒錯。”史玉形老人點點頭，與樂正林一樣，表情沒有任何波瀾。“我的確有凌家後人的電話，打一通電話也不是麻煩事。只是大家都知道，現在是二十一世紀，凌家人早已不是朝內的高官。凌家人啊，他們都只是一心想要清除靈異的聖人！是值得我們永世去稱讚！但這樣一來，無論是名聲還是權勢逐漸衰落的今日，一些不再進入靈異界的凌家人，恐怕會被某些心懷鬼胎的小人要挾。用錢?用權?還是用武力威脅?不管如何，他們都不再是無法被左右的太常大人。”

　　(一石二鳥，不但將我凌家的地位徹底拉低，還將樂家，樂正林貶成小人。這老頭的話明顯是預謀已久，字字穿心。我停下手上碗筷，雙拳緊握著，真想朝那個老頭臉上揍過去。)

　　我身後的樂正林也一樣，他臉色變得極其難看，回答說:“要是如此，是史老先生你?或者說在場的你們?要前來親身檢驗一下你們眼前這位凌太常，凌大人呢?不過我話說在前頭，得罪凌家人的後果你們都清楚得很。那是陷入黑暗之人，注定會被冤魂纏身，扯入地獄無法翻身。”

　　“你這是恐嚇麽，樂正林?”

　　“是不是恐嚇你清楚得很。”

　　“那就行，我就來看看這孩子有何道行，竟然敢假裝凌家人。”

　　樂正林和史玉形二人一來二回，都將目光放在了我的身上。史玉形直接了當地問我:“孩子，你有什麽證據證明自己是凌家的傳人麽?！”

　　被目光注視，被所有人的惡意圍困，我沒有一絲不安和恐懼，反而覺得眼前這個老頭子有些可笑:“奶奶的遺囑，家裡人的合照，以及凌家的族譜。只要你給點時間，我能回到祖屋那邊，將大量的證據放到你面前。”

　　史玉形樂呵一笑:“時間?怕是偽造證據去咯。”

　　我也一笑，說話聲音的底氣更是充足。我深吸一口氣，直達丹田:“要是偽造的證據你們史家都看不出來，那還真是可笑哦。史家從古至今都是擔任史料的記載以及醫學，皮質族譜你們分辨不出來?那我凌家當初為何要將如此重要的工作交托給你們?”

　　一番話，讓史玉形暫時啞口無言。在我心裡，一把心鎖就此打開，在我以往的人生裡，總是一名普通的學生，普通的兒子，普通的男人。但在這裡，我是凌家人，凌太常！我能扮演好這個角色，也很樂意扮演這個高人一等的角色！

　　因為我凌太常，在靈異界裡無所畏懼，我就是這群人眼裡的神。

　　史玉形一咬牙，指向我身邊的樂靈:“那她呢?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並不是凌家人吧?她是誰?”

　　我與樂靈對望了一眼，二人都小小驚愕了一下。是啊，為什麽樂靈會坐在這裡?坐下來之前，我心中就有一股不協調感，明明這應該隻屬於凌家的位置，為何樂靈會在這裡?我一直覺得這是樂家讓她來陪我渡過中元大會的，沒想過其他。

　　但是如今，樂靈卻是變成了極大的問題，我似乎只有一條出路可去。

　　她抿著嘴，用手輕輕地捏住了我的衣袖，眼裡充滿了讓我不理解的神情。是委屈?是緊張?還是恐懼?

　　不過，

我最後還是說出了當時我覺得無懈可擊的話:“她叫樂靈，是樂家人，但也是我的未婚妻。所以，她坐在這裡有什麽好意外的麽?”　　全場一片驚愕，包括我眼前的史玉形:“未……未婚妻?！你凌家要與樂家聯姻了麽?這！這！不合禮法！”

　　“有什麽不合禮法?難道凌家人結婚都輪到你們來過問?我覺得只要是本國公民，沒有誰身上會有那樣的枷鎖吧?況且，我和樂靈結婚不合禮法的話?難道和你結婚就符合禮法麽?你這位已經年過七十的老伯伯。”

　　場內一陣竊笑響起。

　　我充分發揮了十萬個為什麽的本性，一下子將幾個問題通通拋到史玉形的身上:“從古至今，有限制凌家人結婚的法例麽?凌家人不結婚，不傳承，是不是你會特別高興?話說史家當家，你要證明我是不是凌太常，我覺得坐在這裡空說幾句話也不合適吧?”

　　他無話可說，閉口不言。與大殿內所有人一樣，這一刻，他們才徹底明白，我壓根就不是樂家的傀儡，我的口才，不會被他們輕易問倒。

　　史玉形，這個史家老當家。他本想著我會被逼得難以回答，最後尋求樂正林的幫助，他就能一口氣造謠造勢，將凌家和樂家的名聲打壓下去。然而沒想到的是，我居然會如此強硬地回答他的問題……

　　我坐在這個略高於平地的平台上，台下所有人的表情都映入到我的眼瞼。少數樂家人對我的祝福，一般的看客臉上摯友驚訝，而對我懷有敵意的人，則是充滿不甘和嫉妒。

　　這些，全部的全部，都被我看在眼裡。

　　局勢已經被我這一鬧，變得更加混亂不堪，且不說史家被我堵得無話可說。這聯姻的話，就是在樂家也是激起千層浪，我甚至能感受到一些樂家的弟子對我投射過來的敵意。

　　他們或許，原本就想著借樂家大小姐的青睞坐穩樂家的位置。

　　史玉形有些急了，再不加緊進攻，他們的計劃就會流產。而我的身份也能坐牢，要等我百年歸老才能扭轉現在的地位。

　　於是，他回頭看向大殿，給下面一個眼神，剛剛那名道士又站了起來。他有些慌張，指著我，有些結巴地說:“你這些話不是重點！就算和樂家聯姻，你還是無法證明你到底是不是真正凌太常！這更表示著內裡有樂家的陰謀！別轉彎抹角了，你快來說說你還有什麽證據證明你是真正的凌太常?！”

　　真正的凌家人?！我回想起一路以來，衛祭、樂靈以及樂家人對我的態度，對我說的話。到底什麽是凌家人，恐怕只有那一種東西能解釋了吧?！

　　那就是“命”，預知命運的“命”。

　　我沉著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仔細端倪著那道士先生。他臉上的皺紋不多，精氣神也很足，就是那瘦削的臉型證明他已經上了些年紀。我試探著說:“你今年五十歲出頭吧?”

　　“怎麽?！想算我的命?！”那道士似乎抓住了突破口，“那就來算吧，但你要知道，要是一旦你算錯的話，會是什麽結果?”

　　結果就是我凌家人的頭銜會被剝奪掉，這種後果我當然知道，道士知道，樂正林知道，史玉形知道，大殿上的人都知道。但大家都不敢多說半分，靜靜等待我與這位道士的對決。

　　感覺，預知未來的感覺！我看著那名道士，心底裡不斷祈禱著，希望有什麽特殊的想法砸在我的頭上。

　　(他身上的衣服沒有多少皺褶和灰塵，布鞋也是全新，沒有沾染上多少泥土和灰塵。他四周的人也與他保持著微妙的距離感，不想牽扯進事件內。)

　　眼裡看到的一切，我的大腦並沒有太多的思考，一個結論已經到了我的嘴邊:“你是坐船來的，同行的還有其他人，是一個……不對，是數個人和你一起來的，而且他們相當熟悉樂家。”

　　(“對了。”樂靈忽然在我身邊驚呼說，輕輕動著嘴唇說。“我記起來這人了。他叫唐輒，杭州人士，也是附近小有名氣的靈異先生。”)

　　那位道士臉上有些動搖:“你想說什麽，誣陷麽?”

　　我沒有理睬他，繼續說:“你姓唐，並不是唐家大族裡面的人。你只是一個普通家庭裡面的孩子，從小就擁有見識靈異的天眼，靠著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現在的位置。但你還想走得更高，走得更遠。所以，你聯系了這大殿裡的某些人，想讓他們帶領著你，在靈異界創下傳世之名。具體當然是協助他們，將我拉下太常的位置，然後一口氣坐上來，統領之類所有人。或許，之後你就能自立一個唐家了吧?”

　　聽罷，道士激動起來，聲音直接提高了八度:“汙蔑！你這是汙蔑！而且你這算的都是過往之事！這與你凌家人的身份根本沒有任何的關系！要是你真的能預知未來，那麽你就直接說，說出我在這幾天中元大會裡面會發生怎樣的事情！”

　　我一直盯著那道士的臉，脫口而出:“就在這幾天裡，你會有血光之災。”

　　血光之災?大殿內的所有人都在竊笑，並且重複著我這句話。就連我身邊的樂靈都不禁問:“太常，你在說什麽啊?！這……這是那些江湖騙子才會說的話啊。”

　　“沒錯！哈哈哈！”那道士終於稍稍安定了下來，“證實了啊！你這人就是假冒的凌太常！要是你真的看見我有什麽血光之宅，那你就說出來啊！”

　　在那一刻，我看著他的臉，確實有一種感覺。 那就是他已經虛白的臉上，呈現出不詳的氣息，他已不是人，而是一具屍體。

　　“你會死，在樂家這幾天，你會死。”

　　“我……”道士原本已經虛白的臉，霎時間毫無血色。他雙腿顫抖著，嘴上不斷在叫罵:“你是恐嚇！你這是在恐嚇！你是要在這幾天，聯合樂家一起殺死我麽?！”

　　一片嘩然下，我才意識到自己說出的話是多麽嚇人，也不知道我剛剛是為何說出這樣一句話。

　　我連忙解釋:“不，並不是。我只是有那麽一種感覺，並沒有任何真憑實據，你也不必太驚慌，要麽快點離開這裡吧，離開這裡，你就不會有任何危險！”

　　“離開?！你歸根究底還是想恐嚇我啊！看看！大家來看看！這凌太常肯定就是個假貨！”

　　“夠了！都不要再吵了！”樂正林一聲怒吼，顫動著場內所有物品。

　　他憤怒的目光掃過眼前的所有人，咬牙切齒般，從嘴邊吐出兩句話。“既然凌太常已經許下這樣的語言，那麽誰是誰非到時候自有分曉！另外，凌太常先生，我想你也累了，倒不如回去房間休息吧，有什麽最新消息的話，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霎時間，大殿內一片死寂。我站起身，學著樂家人，朝眾人做了一個蹩腳的拱手禮:“好，那就麻煩樂家家主了，我這就先行離去。”

　　幾步走出，我回頭看了看坐在最高處的樂正林、樂鏡二人，我發現這兩人的臉上，都有著那一絲不自然的扭曲。

　　像鬼，像妖魔，他們好像在對著下面那位道士，情不自禁地竊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