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被一本正經地喊作神，你會驚訝麽?我會，我真的會驚訝，而且我還想一本書敲在他頭上:媽的，說人話！

　　可是面對徐徽，我做不到。我知道他沒有跟我開玩笑，因為前方的樂靈和衛祭也沒有一點想笑的意思。反倒是用一種莫名的、尊敬的眼光看著我，好像……我真的不是人類。

　　“不，不對吧?！”我茫然地看著他們，“我要是有那種能力，我還會連工作都沒找著?！我直接去中央，混個國師級預言家得了。”

　　“哈哈，或許你還沒開竅。”徐徽又爽朗地笑出聲來，“我不是說了麽?你們凌家人一定要讓繼承人成年以後才會開始教導靈異。按照你奶奶的話，那是想讓繼承人熟悉了常世，一旦進入靈異世界後，身體會對靈異更加‘敏感’。事實上，我覺得那只不過是強行解釋而已，你們肯定是按照古老的傳統逐漸開啟身上的力量，證據就是你們傳承人往往只會有一個，但是任何記錄、跡象都表明，你們的傳承人，從來沒有在年輕時‘夭折’。”

　　“但也不能說我們有預知未來的能力啊?！這也太瘋狂了吧?！”

　　“有什麽瘋狂的?”樂靈忍不住也退到我的身邊，“這個時代，預知能力簡直不能再多好麽?”

　　“比如呢?！”

　　“天氣預告，地震預告，甚至股市、經濟、戰爭，多少人對未來已經進行了一定的預測，而且相當一部分都是準確的。”

　　“那是基於大量的數據進行分析的結果……”話到嘴邊，我已經知道這話是在自打嘴巴，隨後不自覺地自言自語說。“只要有足夠的信息和數據，這世界上好多東西是可以預測的。比如天氣……現在預告天氣是多麽容易，各種衛星雲圖，檢測數據。但是上千年前，諸葛亮、周瑜預測的一場東風，就能載入史冊捧上了神壇。”

　　樂靈見我自己已經想通，於是將我心底裡最後一個疑惑也順帶補上了:“事情越是複雜，越難用知識推論，就越是難預測結果。因為‘預報’、‘預告’的本身，就是用極大量的數據。但在除靈的現場，亦或是人心的變化，這些根本不能完全收集數據進行推論。但你們凌家卻在這一方面有著驚人的天賦，不對，簡直可以用神跡來形容。你們的第六感，幾乎所有時候都是準確的，而且還能涉及到我們‘看不見’的地方。”

　　“沒錯。”徐徽說道，“我還記得二十年前，你奶奶和我們一起去處理一則礦洞鬧鬼事件，礦坑裡面死了不少人。你奶奶剛到洞口，看了兩眼就說不必下去了，炸了吧，但是原因她倒是說得不清楚。我們照辦了，後來過了些日子，我們想起這件事，再一次去確認。從另外一邊打了個洞進去以後，發現在那個礦洞側面不遠處，有一個古墓。這都不是問題，問題是古墓下面，有另一片靠近原本礦洞的地下洞穴，裡面全是毒氣和受汙染的液體。要是開挖的話，至少還要死幾十人。”

　　“我奶奶知道這些?”

　　“不，她只是通過直覺，或者說看著四周的環境，然後在腦海裡用一種奇怪的感覺預測出來的。所以說，你們凌家人並不是我們能理解的。”

　　“嗯，或許吧……”我隨口應答著，心中像是有千百件事物塞滿了我的腦海。對於奶奶、對於那份遺囑、對於凌家、樂家，一切關聯好像都不大，但千絲萬縷的關系又將我和他們聯系了起來。

　　一陣清風沿著湖面吹拂到我們這邊的過道上，我感覺到有些陰冷，

下意識地看向湖面。入夜，湖面上除了倒映一彎潔白的殘月，整片水面都顯得漆黑灰暗，湖邊的樹木上掛上了些許的燈籠，不過這也無法照亮那個寬闊的湖面。　　黑暗之中，那個湖就像一大片的黑暗漩渦，讓人看不穿這淺薄水面下的一切。我突然有這樣一種預感，要是再這樣一片湖裡面藏著些什麽，大概不會有人發現吧?！

　　“怎麽了?”樂靈搖了搖我的肩膀，“那邊有什麽嗎?”

　　“沒看見。”我還是呆呆地看著那邊，“不過我總覺得，這一片湖裡面好像將有東西會出來一樣。”

　　樂靈也和我一樣停下腳步:“嗯，也是到了這個時候了。”

　　兩人同時望向湖邊，也不知是我們的感染力是如此之強，還是因為所有人都像我一樣接收到了一股“感覺”。這邊走廊上將近五十人同時停住了腳步，也像我們一樣，遠遠地眺望那平靜地湖面。

　　湖面的中央，一陣霧氣開始積聚在那裡，淡薄地，恰好不到半米的一層縈繞在了水面上。那些純白色的水霧隨著微風吹拂，在湖面上輕輕地旋轉。

　　“哇哦……”我和其他人同一時間驚呼起來，那團霧氣中央的景色開始凝聚，越發變得朦朧起來。然後幾片色彩開始從霧氣的中央往外滲透，以這些白霧作為基礎，形成一個一米六左右的人形，站立在了水面上。

　　那是一位年過七十，白發蒼蒼的老奶奶……

　　沒有任何的依托，她站在湖面上，讓腳下那片平靜的湖水形成一面清澈的鏡面。她身上穿著黑色漢服，略微有些駝背，雙手交叉放在身後，眼神看著我們岸上的人。

　　“是鬼?！那裡有隻鬼站在水面上了！”一個胖子在我不遠處驚呼出聲，“樂家人呢?！怎麽不快去除靈啊！”

　　“找死啊你！”他身邊一個約莫二十五六的年輕人一掌就拍到胖子厚實的背上，訓斥說。“那是樂家的守護靈，大驚小怪的。再出言不遜，小心別人趕你出去！”

　　年輕人說完，連忙朝身邊所有人不斷道歉。四周的樂家人也沒有說什麽，輕輕一鞠躬還禮。

　　“守護靈?！”我看向身邊的樂靈，“這是……什麽回事?！”

　　樂靈靜靜看著那湖面，回答我說:“守護靈，就是生前對某個建築、某個區域擁有強大守護意志的鬼魂。因為與怨靈具有強大目的性不同，自然存在的守護靈極少會出現，我們迄今為止能確定的是，秦皇陵裡面有一位強大的守護靈，那大概是滅六國的大將軍——王翦。”

　　“自然?！那你這裡的不是自然存在的麽?！”

　　“哎喲，你怎麽那麽多問題！你先跟我說說你看到了什麽，我再解釋給你聽！”

　　忽然間，樂靈不再低沉著臉，兩隻大眼睛巴喳巴喳地眨著，充滿期待地看著我。我按照她的話，再次望向那湖面:“一名老太太，黑色漢服上帶有很淺的幾道暗金龍紋，她滿頭白發，雖然有些駝背，但神態還是相當穩健。噢，對了，她臉上沒什麽皺紋。哎喲，她朝我這邊看過來了，笑了！她笑了！我怎麽感覺有點恐怖啊！”

　　“找死啊你！”樂靈踮起腳，一手掌就拍在我的後腦杓上。“竟然說太祖母恐怖！”

　　“哈?！曾祖母?！”

　　“是啊，”樂靈說道，“我曾祖母百年歸老之後，按照她的遺囑，她不願被埋在英魂園，她拜托我父親，打造了一口水晶棺將她埋葬在這個湖湖底。然後通過一層特殊製造的電磁網連通在水晶棺附近，強化了我曾祖母的‘執念’，她才成功地將自己的鬼魂化作守護靈，守護著我們樂家。不過我不是說了麽，守護靈很難維持，她能像這樣化作靈體的時間一年間就只有現在中元節前後的時候。”

　　人造出來的鬼魂，通過“科學”製造出來的靈異。雖然“理”是講得通，但我聽著樂靈輕描淡寫的描述，還是不由得驚呼:“還有這種操作?”

　　“嘻嘻。”她笑了，“不過曾祖母最常用的能力已經不是守護了，畢竟沒多少人會闖入我們樂家。她現在更多的是檢驗每一個人的‘靈視力’到底有怎樣的水平，也就是所謂的‘天眼’！不同人看到曾祖母，或者說看到靈魂的模樣都是有些差別的。你看到的是我曾祖母最端莊、最鄭重、最清晰的樣子，也是‘靈視力’最高級的人才能看到的模樣，順帶一提，我和衛祭、徽哥都跟你一樣。而一般的靈異先生看到的，可能就是模糊一片，甚至有可能因為自身內心肮髒，而看到惡鬼的形象。”

　　“說實話，我們也沒必要問太常。”衛祭又趁著機會落井下石，“他這凌家傳人要是看不到才好， 以後要是還和他去現場除靈，整天羅裡吧嗦在一邊問東問西的，煩死了。”

　　“滾，”我抬起腳就是一踹，“給我趕緊滾下湖底去陪樂家老奶奶當守護靈去。”

　　此時，四周的人群卻又再一次沸騰了起來，湖面上的樂家老奶奶似乎發生了異動。

　　“她，她行拱手禮了！”“樂家先祖居然行拱手禮了！”“不對，她還……還上揖了！這裡沒誰身份能比她高了吧！”“天啊，為什麽啊！那邊那幾個是什麽人啊！”

　　慌亂之中，徐徽也在一旁歎了口氣:“哎喲喂，想帶幾個年輕人偷偷溜進來都不行，老太太還是禮節做得十足啊。”

　　樂靈:“可不是，認識太常十幾年了，終究還不是逃過這個。”

　　沸騰的人群，喧鬧的呼叫，所有聲音好像在強行灌入到我的耳內一樣。我茫然地左右掃了一眼，還想問究竟發生什麽。

　　只是，不單單是湖面上的樂家老人，還是徐徽、樂靈，他們通通雙手在身前入抱一環，高舉過顎，然後朝著我畢恭畢敬地欠身行禮。在徐徽的帶領下，所有樂家人幾乎同時朝我喊道:“恭迎凌大人參加中元大會！”

　　他們低著頭，無比尊崇的姿態，讓我覺得又是羞恥，又是尷尬。我連忙迎上徐徽身前，想拉他起來:“我……你們快點起來吧。你們別說什麽凌大人了啊，將我當作朋友就好。我們就是朋友，不是麽?！”

　　“不！”一名長發飄然的女子閃到我的面前，半彎著腰，雙手已經行著拱手禮。“你們凌家自古就是我們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