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四人一下子都閉嘴不言，這種冰冷的氣氛下，哪怕多說一句話，都是不合時宜的。徐徽走在最前面引路，我們看不見他的臉，也不知道這麽高大壯實的人到底會不會落淚。但我左手邊的樂靈，剛走幾步眼裡已經包含著淚水。右手邊的衛祭也是板著臉，毫無血色和表情。

　　由於白色鬼屋有一大半都被燒毀。衛黑他們的屍體經過一番努力，盡可能“搶救”回來了一些，最終樂家將他們的屍體和生前部分的物品，一起下葬到他們稱為“英魂園”之內。

　　那是在樂家本宅不到幾百米外的一處小竹林，我們沿著石春小路一路走到英魂園內，遠遠地還能看到那邊的中元大會還在緊鑼密鼓地布置當中。燈光、蠟燭光、加上皎潔的月光照射在英魂園內，這裡視線比我想象中意外地明亮。

　　整齊的竹林往外蔓延開去，除了移植青竹的那一刻，整片區域基本處於完全自然的狀態，沒有人會擾亂這裡，來者都只會默默站在竹林之間，對這些已經逝去的朋友、親人進行緬懷。

　　看著這些已經七八米高、碗口粗的壯實青竹，平行於我們視線的高度，全部都刻上了一個名字。每一根竹子刻著唯一的名字，這不單單是墓碑，也是樂家對於逝者的紀念。

　　樂靈站在竹林邊緣，已經忍不住啜泣，不忍心走進去。衛祭更是呆站在竹林前，仿佛有一股魔力在拉扯著他，讓他邁不開踏入竹林的步伐。衛黑、林心童、林心怡、昌定、祈霜，這些幾乎是最外圍的名字，無不刺痛著他們的心。

　　徐徽走到“衛黑”的面前，用手輕撫著上面的刻痕:“知道當初為什麽要建立這樣一片竹林，而且刻上每個人的名字麽?”

　　衛祭搖搖頭:“我們當時還小，沒誰願意來這邊。死亡這件事更是遙不可及，誰知道……哎。”

　　徐徽沒有感歎，語氣甚是平坦:“其實這些竹子代表的不是下面埋葬的人，而是代表我們。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因為這些逝去者的記錄、經驗才能繼續走在靈異的路上。你知道麽?竹子的傷口是很難愈合的，就像我們的心一樣，他們的去世就像這些名字一樣會永遠刻印在我們的心中。但我們不會一蹶不振，我們也要想這些青竹一樣，讓我們的人生中繼續向前，變得更高，更壯。”

　　“我明白你的意思。”衛祭說，“靈異……長大後我越是覺得當初的事件是一道坎，以前背著樂鏡教官的書，總覺得只要記下對付不同靈異的方法就行。但那次之後，我越來越覺得每一件事件都未必像我們想象中那麽簡單。”

　　“沒錯。你走後，我們也檢討過很長一段時間，我們現在已經沒有當初弟子出師試煉。無論怎麽簡單的靈異事件，都必須有老師帶著一起去除靈。”

　　樂靈走到衛祭的身邊，拉扯著他的衣衫，說:“是啊！現在我們已經不會有那樣的事情發生了，你就回來樂家吧！我們現在樂家很需要你這樣的人才啊！”

　　“回去?樂家?但是，我跨不過那道坎。在我心裡，我已經沒有任何為樂家戰鬥的資格。我沒有憤怒，我是羞恥、羞愧，我沒有臉待在這裡，我也沒有臉去面對這裡的衛黑、心儀、心童他們。”

　　“那位凌家呢?！”徐徽的問題一下子問懵了我們三個，“你覺得自己已經不能幫樂家，那幫凌家，幫你身邊的凌太常應該可以吧?我們樂家培養你這個不及格的弟子出來，結果被凌家收歸過去，也算是有頭有臉了吧?！再說，

衛黑他們知道這個消息，絕對會為你驕傲的！”　　“幫助凌家?就是幫他?！幫凌太常?！哈哈哈，被他那一大串問題問過來，我怕是要短幾年命哦。”

　　我笑了，衛祭笑了，樂靈笑了，徐徽也是。我看得出來，在衛祭的臉上，第一次有了如釋重負的笑容。他從懷裡掏出那包便宜的雙喜，抽出一支放入嘴內點燃，他深吸了一口，立刻咳嗽了幾下，淡然的臉上似乎又在想什麽事情。他嘴裡的煙只是吸了兩口，隨即徒手將其捏熄滅，重新放回到煙盒中，轉身就離去。

　　徐徽遠遠地喊:“走了?！不祭拜一下你的兄弟姐妹麽?！”

　　“走啦。”衛祭爽快地回答，“你都說是兄弟姐妹，既然是這種關系，見一面就好，燒紙錢那些事情我可不會做的。他們也知道我性格，有什麽想對我說，晚上會托夢給我的。”

　　“這小子……”徐徽無奈地說了一聲，帶著我們重新回到樂家的本宅內。

　　已是晚上的七點，接待賓客的工作已經做得七七八八。受邀的賓客大部分已經進入到樂家的宅院裡。這少說幾百名賓客，加上樂家的工作人員，超過一千人在這豪宅來回的走動，可謂人頭湧湧。

　　徐徽帶著他們穿過人群，進入到偏宅。樂家的府邸很大，一共分為五個部分，但光是這招待客人的右殿，就足以有別人一家超級豪宅那般大小。右殿，被稱為月影樓，是圍繞著一座名叫“月影湖”的巨大湖泊興建起來的。這座大型建築像一個龐大的正方體，將月影湖包圍在了中央。它擁有超過兩百間房間，還有一個接下來即將作為宴會主廳的大殿，是這次中元大會的主會場。

　　徐徽現在引領著我和衛祭，就是要帶我們到客房裡面安頓。我們走在一側的走廊過道上，腳底是整齊光滑的木地板，直接與外面的湖泊花園相連。外面湖水靜謐，綠樹成蔭，近在咫尺的美景，隨時都吸引著眾人的視線。

　　我也不例外，眼裡不自覺看著外面的美景，冷不防一個巨大的身影遮蓋了我大部分視線。徐徽故意放滿了步伐，來到我的身邊。無事不登三寶殿，何況是徐徽這樣的樂家大人物?我感到有些蹊蹺，主動問他說:“怎麽了，徽哥?”

　　徐徽一直朝前方看著，假裝不在意地說:“沒什麽。只是想問問你，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們四大本家之間的關系?”

　　“四大本家，樂、凌、史、卜?！”

　　“是的，沒錯。”

　　“來到這裡，我知道你們樂家的實力大概是最強的吧?！我們凌家，就是我奶奶，還有史家，卜家，沒準都是你們下屬?”

　　“下屬?哈哈，孩子你果然一無所知啊。”他那爽朗的笑聲又引來四周一片的目光，他連忙壓低聲音。“咳咳，你有深究過我國歷史麽?大概有了解一下你們凌家麽?”

　　我搖搖頭，心想這徽哥是不是想要向我這個凌家人找茬，我連忙盯著前面兩個人，想向他們求助。可樂靈和衛祭只是用眼角看了看我，他們知道徽哥和我的談話，他們也在聽，只是沒有任何插手的打算。

　　這幾個人葫蘆裡在賣什麽藥?

　　我有些無助，隻好回答:“沒有，要說有那只是騙你的。歷史我讀的都是皮毛，基本和靈異無關，你問的應該是有關靈異的問題吧?！要是凌家的話，那更是抱歉，我踏足這行，是因為半年前我奶奶去世為我遺留下一棟老房子。兩個月前我才上去過一遍，現在上面的書才讀過兩本，根本不熟……”

　　“知道啦，別緊張別緊張。”徐徽厚實的掌心柔和地按了按我的肩膀，一股溫暖感傳遞過來，“你奶奶的葬禮，我們家主當時可是親自去吊唁的，只是你那時候沒有留意罷了。我不是想嚇你，只是想說，你真不愧凌家傳人，你們凌家從千年前開始的培養接班人模式就讓我們很看不懂。你們從來不從小培訓，而是成年以後，一股腦地將靈異這些東西全部灌進接班人的腦子裡，直接讓他們去現場執行除靈。這樣你們都能傳承下來，也是我們整個靈異界都不得不驚訝的一件事。”

　　到底是讚?還是彈?我沒抓準徐徽對我凌家的態度，草草地回答:“沒準，都是命吧……”

　　但徐徽聽罷，看我的眼裡卻充滿了驚訝:“嗯，都是命。知道靈異最難捉摸的一個領域是什麽嗎?就是命理學，一個人的一生是充滿未知的，但是某種程度上，命運是已經確立的。”

　　我沒想到他會回答得那麽認真，所以我直勾勾地看著他的雙眼。那一刻，我確認他毫無敵意，樂呵著回答:“你這話說得就有點像那些騙錢的算命先生了，要是命運能算的話，誰還需要努力生活啊。”

　　徐徽還有前面的二人同時噗哧一笑，衛祭在前頭調侃說:“徽哥，你該不是要講那個多維度世界定律了吧?”

　　“那是。”徐徽又拍了拍我的肩，問。“知道世界有幾個維度麽?”

　　這問題還真難不倒我:“有兩種說法，一是三維，就是長寬高。第二種是3+1維，也就是長、寬、高，最後加上時間。最開始時間是算上一維的，但是由於我們所在的世界無法進行時間移動，所以後來科學家就將其改為3+1維。這跟算命有什麽關系麽?！”

　　“當然有，重點就在於最後一維，就是單向的時間維度。我們只能沿著我們定義的‘時間’一直往下走，沒有回頭，也沒有快進。也就是說，我們的世界就只有‘一個’。因此，科學家在幾十年前，就展開了激烈的討論，那就是時間旅行，能不能改變世界?”

　　我聽著徐徽的話，心裡就像展開了一本十萬個為什麽，甚至都不得不呐喊出聲來:這他媽的跟靈異有什麽關系?！都快要成為大學物理課堂了！

　　眼看我迷茫的樣子，徐徽接著說:“不懂?！聽完你就懂了。科學家分成了兩派，就是‘能’與‘不能’。其中堅持不能的科學家認為會出現一個悖論，那就是回到過往改變了世界，那之前已經存在的世界將會到哪裡去?後來又有一種假說完成了這個觀點。”

　　“我知道，擴散的世界線。”

　　“沒錯。只要世界改變，就會產生無數條世界線，擁有時間旅行能力的人就能見識到不一樣的世界，因為原本所在的世界，並不是他旅行後看見的世界。問題是，我們現在，沒有任何人有穿梭時間的能力，所以，我們此時此刻眼裡的世界只有一個，世界線也只有一條。那意味著，這個世界已經發生的事情是固定的，是‘歷史’。那以後的事情，也是固定的，雖然未知，但他們也會變成‘歷史’。”

　　“哈?！”這一番繞來繞去的， 繞得我有點蒙了:“世界線只有一條我懂，但是未來怎麽可能是歷史呢?！未來是未知的，充滿變數的啊?！你該不會說‘未來’是‘未來’的‘歷史’吧?！”

　　“哈哈，不愧凌家人。”

　　我已經第一百多次聽到這句話了，而這次是出自徐徽的口中:“假如你能回到十分鍾前的自己，世界也回到十分鍾前，跟我們記憶裡面完全一樣，你覺得會有任何改變麽?你會跟在衛祭的身後，在樂靈和我的身邊，做著同樣的事情走過來麽?”

　　“會，事情大概……不會有任何變化。因為我剛剛就是那樣跟著你們走過來……”我已經意識到這個“事實”的可怕。

　　“對的，因為你身體沒有任何變化，記憶也沒有，世界也沒有！明白了麽?！我們這個世界3+1維的時間軸是單向的，這意味著我們的世界就像一個視頻，我們第一次看，無法知道前方要播什麽，但是這個悠長的，幾十億、上百億年時間的視頻，其實早已經固定了。要是回到過去，一切回到當初的模樣，沒有受到任何干擾，這條時間線也只會按照原本的樣子，重複播出一遍又一遍。內容，還不會有任何的變化。”

　　“那算命真的能算到未來?！按照你的理論，這不是有理有據麽?！”

　　“可怕嗎?要是真的能算到這世界上‘未來’的人，他可不是人，他是神。”

　　“那我們凌家……”

　　“是的，你們凌家從遠古開始，所有傳人都能預見部分未來。你們，就等同於靈異界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