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陳茵吃好蛋糕,一家三口就走出蛋糕店的大門了。
這個時候不過下午3點鍾,回家太早了一點,三人也沒有興致再回遊樂場去。陳茵突發奇想:“我們帶蘋果回香樟小區看看吧,那可是我們在上海的第一個窩,讓蘋果去看看她爸爸媽媽當年住的地方長什麽樣。”
孫犁極力讚成:“我們還可以多拍點照片作為紀念,等蘋果長大了,看這些照片肯定特別有感觸。”
香樟小區在浦東的名氣不小,因為它是外地來浦東工作的大學生的集中營和中轉站。它本是一個回遷小區,房租價格相對比較便宜。同時,它足足有四期房子,可以容納不少住戶。另外,它有個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正處在一個著名的高科技園區旁邊。以上種種因素結合在一起,使它成了大學生眼中的香餑餑。在香樟小區,你可以很容易地找到各種類型的出租房,你也可以很容易碰到來自全國各地的大學生,你還可以很容易吃到世界各地的美食。總之,這是一個神奇的小區。
每年6、7月間,成群結隊的外地大學生來到香樟小區,迅速填滿剛剛空下不久的出租屋。從香樟小區搬走的那一撥人,有的是因為工作調動,去了更接近市區的城鄉結合部,也有的是因為找到了伴侶,搬到了愛巢共築甜蜜。但更多的,是用了1、2年時間和上海試婚之後,發現彼此不合適而回家鄉去了。每一年,這裡人來人往,只有小區裡一棵棵高大的香樟樹沒有變、小區門口一輛輛直達科技園區的公交車沒變。
陳茵和孫犁畢業後也是住在這裡。香樟小區出租屋的種類遠遠超過一般人的想象,這裡除了常規的各種單間及套間外,還有向上發展的閣樓房和向下發展的地下室,以及向前後左右各個方向發展的隔斷間。
陳茵和另外兩個女同事一起合租了一套閣樓房,這套閣樓房其實是把隔熱層打通改造而建起來的,樓層很矮而且樓頂傾斜。陳茵搬進去的第一天磕了無數次腦袋,疼得直掉眼淚。陳茵的住處雖簡陋,至少像個家,有廚房有洗手間。孫犁住的地方就更加寒酸了,他住在一個面積不過15平的隔斷間裡,四面牆裡有兩面牆是二房東為了騰出更多的隔斷間而私加的。他的這個隔斷間裡,塞進一張床、一張桌,一個櫃,幾乎就沒有轉身的余地了。
若乾年後,陳茵和孫犁相識相戀,彼此從原來的住處搬出來,在婚房裝修期間,他們在香樟小區租了一個小單間過渡。今天,他們就是想去看看兩人在上海的第一個小窩。
一路上,陳茵和孫犁不停談論當年的那個小窩,記憶中的一磚一瓦都鮮活無比。等到了小單間門口,兩人都有點發愣。
想當年,這個小單間的門口總是乾乾淨淨的。陳茵把門擦得纖塵不染,還細心地貼上紅紅火火的對聯和年畫。可是現在大門上滿是浮沉,扶手上都有一層薄薄的鐵鏽。陳茵眼尖,發現過了這麽久,當年的年畫居然還貼在門上,只是顏色變得發白,而且被貼上了幾張牛皮鮮廣告,看上去特別荒涼。
陳茵和孫犁勉強拍了幾張照片,鼓起勇氣敲敲門,沒人應答。兩人都失去了探訪舊地的興致,帶著蘋果走到樓下。
小區的環境倒是沒有大的變化,陳茵和孫犁走走停停,給蘋果拍了好幾張照片。雖然他們倆都沒說什麽,但倆人都非常默契地只在單間附近活動。
磨磨蹭蹭了近半個小時,陳茵有點泄氣,她失望地跟孫犁說:“看樣子今天進不去了。
想想我們也是可笑,沒跟房東打招呼就貿然過來。這房子裡肯定住了其他人,我們跟他們素未謀面,他們也肯定不會讓我們進去的。我們還是回家吧,蘋果估計也累了。” 陳茵和孫犁剛抱起蘋果準備往回走,迎面走來一個黑胖黑胖的中年男子,他看到了陳茵夫妻倆,高興地喊:“喲,你們今天怎麽回來了?”
陳茵和孫犁抬眼一看,正是房東。倆人興奮不已,跟房東說很久不見,今天是帶著孩子回來看看原來住的地方,等她懂事了,可以知道爸爸媽媽的第一個小窩長什麽樣。
房東連誇蘋果可愛,極力邀請陳茵和孫犁抱著蘋果上樓。
到了樓上,房東非常自然地掏出鑰匙要開門。陳茵突然感覺有點怪:“我們是不是應該先問一下租房子的人,今天方不方便讓我們進去?”
房東不太好意思:“現在住這房子的人就是我。沒事的,進去吧。”
陳茵和孫犁彼此看看,滿臉疑惑,但還是馬上就跟著房東進屋了。
其實剛剛在門外看到大門口的情形,陳茵就對屋裡的現狀沒有抱很高的期望了。一進門就聞到一股酸臭的味道,像是把很久沒洗的碗筷和襪子放在了一起。牆壁上有斑斑點點的痕跡,地板上滿是灰塵和紙片,茶幾上還放著吃了一半的泡麵和半截香蕉,明眼人一下子就看得出很久沒有認真打掃了。房東也覺察到了異味,一邊自嘲地說:“我這裡就是個狗窩”,一邊連忙打開窗戶通風透氣。
陳茵和孫犁抱著蘋果在沙發上坐下,連聲說今天太打擾了,很不好意思。房東手忙腳亂地洗水果、端茶水,不斷地說不用客氣,有空盡管回來。
陳茵和孫犁以前在這裡住了大半年時間,每個月末,房東都會帶著他女兒過來收水電費。房東的女兒長得極其漂亮,不到10歲的小丫頭,亭亭玉立,白皙細嫩的臉蛋上有一雙烏溜溜、圓滾滾的大眼睛,每次看到那個小姑娘,陳茵都要塞很多好吃的給她,說看到她就開心。
今天沒有見著那小姑娘,只看到電視櫃上有房東和女兒的合影。陳茵邊喝著水邊問:“你女兒今天不在這裡嗎?”
房東臉色陰沉起來:“哦,她出國了,以後一年也就回來一兩次。”
孫犁不明就裡:“這麽小就出國啊,你和嫂子舍得嗎?會不會很想她。”
房東臉色更加陰沉:“她媽媽帶她出去的。我和她媽媽已經離婚了。”
陳茵急忙輕踢孫犁的腳,提醒他不要多說了。可惜孫犁的話動作太快,已經飛出了嘴巴:“啊,怎麽回事啊?”
房東點起一根煙:“她媽媽覺得那樣對她比較好吧。我也認了,沒辦法。”
孫犁也拿起一根煙,和房東相對著默默點起火。房東吐出一個煙圈,歎口氣:“茵茵,你別見怪,讓你和孩子吸二手煙。我就是想起女兒了,心裡憋得慌。”
陳茵體諒地說沒關系,但是也很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麽。
房東臉色淒慘:“2015年年底,我背著老婆炒股,一開始還是賺了點的,後來虧了一些,自己不甘心,又背著老婆賣了一套房。”
陳茵一聽到“炒股”這個詞,想起什麽似的,惡狠狠瞪了孫犁一眼。
孫犁臉有愧色,急忙問:“後來呢?”
房東心痛地說:“後來,我像著了魔一樣停不下手,虧得越來越多,我也不敢跟老婆講,隻好又偷偷賣了一套房。等我老婆發現的時候,只剩下我們自己住的和這一套了。”
陳茵心裡暗叫:“乖乖,那你是多大的手筆啊,這幾套房子下去,得好幾千萬了吧。”
孫犁很蹩腳地安慰房東:“好在你們有家底,還有兩套房子啊。”
房東苦笑:“我老婆可不是這麽想的。她剛發現這事情的時候像發了瘋一樣,拿著菜刀說要砍死我。女兒抱著她媽媽的腿大哭,後來我也哭了,她媽媽把菜刀放下,抱著女兒痛哭。鬧完之後,家裡平靜了半個月, 我以為老婆想通了,計劃著帶她們出去旅遊一趟散散心,一家人再重新開始。沒想到,她直接把離婚協議書給我了。”
陳茵很同情:“嫂子肯定也是傷心壞了,你該勸勸的。哪個當媽的,不想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
房東歎口氣:“這也是我自作孽。我跟她結婚這麽多年,吵架吵了無數次,她從來沒提過離婚。我看那離婚協議上,她早就把名字都簽好了,也知道勸不回她的心了。算了算了,發生了這樣的事,就算還在一個屋裡住,兩人也是大眼瞪小眼,女兒也跟著難受。”
陳茵和孫犁互相看看,一起安慰房東不要太傷心。房東回過神,給蘋果拿了不少好吃的,親手喂給蘋果吃。蘋果大約也是餓了,非常配合地開懷大吃,衝著房東笑個不停。
房東眼圈泛紅,歎氣:“如果我沒中那樣的邪,現在我該多幸福啊,我女兒是多可愛一孩子。”
陳茵和孫犁連忙勸他:“你女兒永遠都是你女兒啊,你不要多想,好好生活著,你女兒每年都會回家看你的。”
在房東家又坐了一會,婆婆打電話給孫犁,問他們什麽時候回家吃飯。陳茵和孫犁起身,抱著蘋果告辭。房東戀戀不舍地把他們送到小區門口,一再邀請他們有空多回來看看。最後,他對著孫犁說:“兄弟啊,股票碰不得。哥哥我這是倒了大霉,你可千萬不要學我。家裡的錢還是得給老婆管,你聽我的,我是為你好。”
陳茵聽到房東這麽說,讚同地直點頭,看著孫犁非常認真地說:“你可要好好聽大哥的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