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茵和孫犁抱著蘋果回到家時,蘋果已經躺在孫犁的懷裡睡著了。孫犁輕輕把她放到床上,溫柔地給她蓋好被子,順勢在她的額頭親了一下,然後躡手躡腳走到客廳,對著等著他的媽媽和老婆開心地說:“寶貝睡了,我們趕緊吃飯吧。”
婆婆心疼:“以後你們帶她出去玩,不要太慣著,到了該吃飯的點,不管她玩得多開心都要回家。你看,現在弄成這樣,她就得餓一頓了。”
陳茵和孫犁也覺得今天虧待了蘋果,連忙附和婆婆的話,說以後一定會小心些。
剛開始吃飯不一會,就有人在陽台底下喊婆婆。婆婆急忙放下碗,走到陽台邊對著樓下喊:“等我5分鍾,我吃完了馬上就下去。”說完這話,婆婆快步回到客廳,拿起碗,快速地把飯菜往口裡塞。
孫犁勸她:“媽,你慢點吃,別噎著了。”
陳茵也說:“是啊,細嚼慢咽對身體比較好。”
婆婆已經吃完了,她大步走到門口,一邊換鞋一邊說:“讓人家等不好意思的,我先跟她們一起出去走走,你們吃完了把碗筷放廚房裡,我回家洗就好了。等會把寶貝喊醒,給她喂點吃的,帶她出去玩玩,不然晚上又該不睡覺了。”
陳茵看著婆婆臉色紅潤,因為太著急額頭上蒙了一層薄汗,不由又囉嗦一句:“媽,你慢點慢點。”
婆婆砰的一聲關上門,孫犁依然如常吃飯,一邊吃一邊感歎婆婆的手藝好。
陳茵吃飯的速度卻變慢了,她若有所思地喝著湯,突然問孫犁:“老公,你有沒有覺得媽有點怪?”
孫犁想都沒想:“有什麽奇怪的,我覺得好好的啊。”
陳茵想了想,小心地說:“你看,媽在家裡老是喊累,說這裡不舒服那裡不舒服。你看到她剛才那急著出門的樣子沒,那精氣神簡直可以去跑馬拉松,哪有一丁點不舒服的樣子。老公,媽這麽美麗動人,要是在上海找到了一個相好的,我們怎麽面對爸啊?”
孫犁滿嘴的湯差點噴了出來,他大聲嚷嚷:“你這個人啊,怎麽思想這麽齷蹉。以前媽剛來上海不熟悉環境的時候,你老鼓勵她去交交朋友跳跳廣場舞。現在她真交到朋友了,幾個老姐妹就一起出去走走,你又這樣胡思亂想。我真服了你,你這腦子一天到晚在想什麽?”
陳茵自知理虧,嘴硬:“我就說說而已,你幹嘛這麽著急。”
吃完飯後,陳茵撓撓蘋果的腳底,想著把她喚醒。蘋果翻來覆去好幾遍終於忍受不了媽媽的騷擾,滿臉怒氣地醒了,一看到陳茵就大哭起來。
孫犁急忙把蘋果抱起來,輕輕拍著蘋果的後背,耐心地哄著:“喲,寶貝醒了。媽媽壞,把你弄醒了,是吧。我們不理她,爸爸帶你去吃飯飯了,吃完飯飯就出去玩玩咯。”
蘋果被孫犁逗了一會,漸漸破涕而笑。孫犁開心極了,對著陳茵說:“我把寶貝哄好了,你快點喂她喝點奶吧。我們帶她出去看人家跳舞。”
陳茵很不滿:“你真會做人,惡事就讓我來做,你就等著做好事。”雖這樣抱怨,她依然開心地抱起蘋果,讓蘋果躺在自己懷裡飽餐了一頓。
兩人給蘋果換好乾淨尿布,帶她往小區廣場走去。
夜晚的廣場上人並不多,陳茵很容易就看到了婆婆。
婆婆正站在廣場中央,和對門的王大媽以及另外幾個差不多年齡的中老年婦女圍成一圈,興致勃勃地看著一位中年婦女唱歌。
那中年婦女打扮時髦,長長的卷發隨著晚風飄舞,看起來十分陶醉。中年婦女動情地對著話筒高歌“路邊的野花,你不要采”,婆婆這一圈觀眾賣力鼓掌“唱得真好啊!” 孫犁放心了:“我就說你,你這個腦袋怎麽會有那麽奇怪的想法。我媽就是喜歡唱歌而已。”
陳茵壞笑:“那你這麽緊張乾嗎?”
兩人彼此看看,同時伸出食指戳戳對方,蘋果看著都笑了。
中年婦女非常滿意觀眾的捧場,她熱情地說:“我們換著來,每個人都唱一首歌吧。”
大家紛紛推辭,說自己根本不會唱,還是大明星繼續給大家表演吧。
中年婦女把話筒逐個往觀眾手裡塞,前面3、4個人都擺擺手不肯接過來。孫犁很自信地說:“媽應該會唱的,她不怯場,歌也唱得好聽。”
陳茵略吃驚:“媽還有這本事啊,以前我都不知道,今天好好聽聽。寶貝,等會給奶奶加油哈!”
話筒送到了王大媽手裡,王大媽推辭了一下後,居然猶豫著接過了話筒。她想了想,害羞地說:“我今天獻醜,給大家唱個《南泥灣》吧。”
大家齊齊鼓掌,陳茵還看到婆婆鼓勵地幫王大媽扶了下話筒。
“南泥灣啊,好地方,好地方啊,南泥灣。”
王大媽一開口,陳茵和孫犁都驚呆了。雖說王大媽普通話不標準,但是音色樂感都非常好,一段歌唱下來,也算得上精彩萬分。
一曲唱畢,掌聲雷動。王大媽的孫女也非常開心,蹦蹦跳跳地為奶奶加油。陳茵對著蘋果說:“寶貝,等會你奶奶也要唱歌了,我們給她加加油哈。”
果然如孫犁所講,婆婆也拿起了話筒,她非常自信地說:“我給大家唱個《北京的金山上》吧。”
婆婆中氣十足,歌聲嘹亮。孫犁頗為得意地對著陳茵說:“我就說吧,媽行的。她要是年輕時出來混,肯定能乾出一番事業。”
到了歌曲快結束的時候,婆婆居然打開雙臂,頭輕輕一歪,伸出右腳跟點了一下地,一圈觀眾沸騰了,拚命鼓掌,齊聲說:“唱得好,再來一個!”
中年婦女已經徹底從歌唱明星轉行做起了主持人,她不肯放過婆婆這個文藝苗子,不停勸她再來一首。
婆婆興致也起來了,她想了想,說再給大家唱個《軍港之夜》。陳茵和孫犁遠遠聽著,帶著蘋果隨著歌曲的節奏打拍子。婆婆的歌唱天賦真不錯,陳茵都納悶:怎麽在家裡就從來沒聽婆婆唱過歌呢?
婆婆唱完之後,任憑中年婦女怎麽勸都不肯再開口了。中年婦女無奈,沿著觀眾走了一圈,又找了3個阿姨各唱一首。但是顯然,這幾位阿姨的唱功,離王大媽和婆婆還是差很遠的。
話筒又回到了王大媽手裡,她沒前面那麽拘謹了,輕松地說,給大家唱一段梆子戲。其實陳茵和孫犁都聽不出什麽門道,但感覺還挺有地方特色的,一直說“真想不到大媽還有這本事,了不起啊了不起。”
王大媽唱畢,婆婆接過話筒,落落大方地給大家唱了一段《甜蜜蜜》。
甜得發齁的歌詞從婆婆嘴裡飛出,陳茵愣住了。她看到高大的婆婆沉醉在音樂裡,閉著眼睛像是在享受這一刻。
婆婆平時說話很響,第一次去孫犁家時,陳茵就頗不習慣。有一次她在午睡,被婆婆的聲音吵醒,以為婆婆在和誰吵架,後來才發現她就是天生嗓門大。現在,她居然把自己的嗓音變得那麽低沉溫柔,陳茵有點吃不消了。
她捅捅孫犁:“你見過你媽以前這樣嗎?”
孫犁也在發愣:“沒有,從來沒有。”
兩人擔心地默默對視:難不成,真對誰動了心?
當天晚上回到家,婆婆心情非常好。陳茵不停給孫犁使眼色,提醒他在睡覺前跟婆婆聊聊。
孫犁硬著頭皮輕輕地說:“媽,今天你好高興啊,是不是撿到錢包了?”
婆婆笑:“哪有,我這輩子就沒那個命,不丟錢就算好的了。”
孫犁輕輕乾咳了一下:“哦,看你這麽開心,我也為你高興啊,想著是不是有什麽好事情可以跟大家說說。爸剛才還打電話給我了,說他恢復得很好,你不用擔心。”
婆婆爽快地說:“我知道啊,我天天跟他通電話的。我也不擔心啊,他在家裡有那麽多親戚照顧,我有什麽好擔心的。反而是他,老著急我一個人帶孩子吃不吃得消呢。”
孫犁放心了。婆婆繼續說:“我今天可開心了,唱了好幾首歌,大家都誇我唱得好。”
陳茵和孫犁在心裡默默地說:“恩,知道,我們都看到了。”
婆婆得意地笑:“我要是年輕四十歲,也許能做明星。對門王大媽也唱了幾首,哈哈哈,離我還是有點差距的,哈哈哈。”
陳茵問:“媽,因為大家誇你唱得比王大媽好,所以你特別開心?”
婆婆撇撇嘴:“我也沒那麽小氣。只是這個老王啊,總喜歡跟我比。好啊,既然要比,那我就露兩手。”
孫犁勸她:“媽,你說你們大老遠來上海能遇到是緣分,幹嘛這樣啊?”
婆婆說:“你們不知道,這老王啊,總是喜歡吹牛說她女兒多爭氣、兒子多孝順。那麽爭氣,那麽孝順,怎麽連個房都買不起?你們剛換房那會,她還總當著大家的面,說買房是上當受騙。更可氣的是,明明我家孫女比她家的好看,她還總故意挑刺,說我們家蘋果皮膚黑。有什麽好比的,明眼人一看都知道我家孫女最漂亮。這小區裡,就沒小姑娘能比得過我家蘋果。”
陳茵和孫犁無可奈何,勸了婆婆幾句大家就早早休息了。第二天,王大媽熱情地過來喊婆婆一起去買菜,婆婆興高采烈地挽著她的手,一路說笑地往菜場去了。
等婆婆走遠,陳茵對孫犁說:“以前沒蘋果的時候,我連對門住的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現在,小區裡有幾個小朋友,小名叫什麽,爸媽來自哪裡,家裡房子多大,是奶奶帶還是外婆帶,我們都知道了。你媽也奇怪,我們家的什麽事情都到處說,小區裡帶孩子的婆婆奶奶都知道我家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你是不是該管管了?”
孫犁無力地回答:“還是算了吧。我早就看明白了,這婆婆奶奶們之間啊,什麽都要比。比哪家兒子媳婦學歷高、賺錢多,比哪家孫子孫女說話早、走路快。你說你們女人,怎麽就這麽喜歡比啊,累不累啊?”
陳茵白了他一眼:“你就不比?你們公司男同事之間沒把各自老婆比來比去?天下烏鴉一般黑,你也就那樣,別嫌棄我和你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