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的世界裡沒有那麽多容易的事。稀疏的快樂像不準時的公交車,你永遠不知道它何時才能到達。這是件非常不幸的事,萬幸的是,公交車永遠會有,錯過了這一班,無論你是沮喪得破口大罵還是淡定地繼續等待,下一班遲早會到。
所以,成年人必須要修煉好的一項功力就是等,等到柳暗花明,等到苦盡甘來。
陳茵心雖冷了些,臉上還是淡淡的。不管怎樣,工作總得繼續做下去。往好的方面想,雖然每天上班也不知道該做什麽,那就乘機好好休息下,把握這難得的悠閑時光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經過這一段時間,陳茵也發現原來每天固定的二十四小時,其實是有千萬種不一樣的體驗。休產假時和蘋果朝夕相處,一整天就像那飛流而下的瀑布;忙著做調研設計方案時,時鍾轉兩圈不過是睜開眼睛想工作、閉上眼睛想睡覺;而現在這樣無所事事,一天一天的變化不過是對著電腦發呆時發現壁紙可以不停地變。
已經這樣了,索性隨遇而安。人生本來不就是這樣,起起伏伏就過去了嗎?
陳茵在百無聊賴中,發現聊八卦其實是一件很有樂趣的事情。部門同事們空下來就開始談自己的極品鄰居、明星們的狗血往事。牛經理偶爾路過,大家齊齊閉了嘴,等他一離開,大家默契地再度發聲,倒有幾分學生時代集體曠課的刺激。
陳茵聽著離自己的生活相差十萬八千裡的人那些哭笑不得的生活片段,忍不住時時笑一笑:每個人的生活裡,都有那麽多狼狽的瞬間,做成標本集合成一個博物館,讓失意的人進去參觀下,世上的抑鬱症患者大約能減少一半。在這樣的日子裡,天天聽普通話和上海話交替播報的滑稽劇,陳茵的滬語聽力倒是突飛猛進了,碰到了不開心的事情,她也學著辦公室的老上海人嘀咕一聲:腦子瓦特了。
這個,就是生活的智慧。躲不過,就笑著迎上去。短短幾十年,保持快樂才是首要任務。然後再考慮承擔責任,最後再想想怎麽實現價值。把這個優先順序弄清楚了,就不會在無關緊要的小事上作繭自縛,再也不會無病呻吟。
陳茵想想自己,也不過三十出頭,離老還有好幾十年的距離,現在已經有了漢子、房子和孩子,在人生這個試卷裡必答題的部分,她已經順利地畫上了不少紅勾。選答題的那一片空白,她本來也不是樣樣都想要,何必跟自己做對。所以,她也逐漸快樂起來。
據說,快樂的人運氣都不差,陳茵一直沒弄懂這兩者之間到底是怎樣的因果關系,但是從她的嘴角重新上翹的那天開始,她確實感到生活對自己溫柔了很多。
婆婆再也不會帶陌生人回家,蘋果越來越聰明可愛,孫犁下班就回家幫做家務,牛經理的臉色像放晴的天空,唐佳再也不追問哪些人在背後搗鬼。對於這所有的一切,陳茵感覺很知足。
陳茵也把好運帶給了身邊的人,最早得益的就是倪女士。
倪女士談戀愛了,原來中年人陷入情網中,就像老房子著了火。倪女士今天說:“活了半輩子才知道,愛情的味道是這樣的。”陳茵心裡的酸勁兒還沒完全消散,第二天倪女士又滿眼星光地說:“茵茵,你知道不,我現在看整個世界都是粉紅色的。”陳茵渾身起雞皮疙瘩,第三天倪女士嬌羞說到:“我覺得自己現在才是真正的十八歲。”
陳茵忍不可忍,大喊:“你如果繼續這樣花癡下去,我就換個車主。
” 倪女士慌了:“好了好了,不說了。”剛剛安靜不過幾分鍾,她又甜蜜地補一句:“可是,我現在確實很快樂。”
陳茵無處可逃,隻好投降:“是的,瞎子都看得出來。不過,請你不要再這樣了,不然我會成一個瘋子。”
倪女士呵呵一笑:“你不會的,你只會在我的感染下,變成一個最幸福的人。”
陳茵辯駁:“你這樣的幸福我真有點消受不起,我看你女兒談戀愛都未必像你這樣。”
倪女士調皮地衝著陳茵眨眨眼:“因為她還有無數的機會,而我的真愛就此一次。”刹那間,陳茵似乎真看到了一個18歲的她,愛情的魔力真大啊。
倪女士還帶陳茵和她的真愛一起吃了飯,就那麽一眼,陳茵立刻明白,倪女士為什麽會如此癡迷了。
對方並不高大,也不算俊朗,人到中年,頭頂微禿,肚腩凸起。倪女士站在他的旁邊,真正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倪女士假裝幸福了幾十年,被這樣一個深情的男人注視著,才綻放了最真摯的笑容。
倪女士害羞地說:“這是高先生,我以前的同學,現在的朋友,不出意外,也是未來的老公。”
高先生看著她,堅決地說:“不會有意外的,我肯定會是你老公。”
在兩人眼光交錯的巨大殺傷力之下,陳茵隻想早點把飯吃完落荒而逃。
回家路上,陳茵像個家長盤問早戀的女兒一樣,擔心地問倪女士:“高先生沒結過婚嗎?”
倪女士坦然地說:“結過,半年前離的。有個兒子,上高中了,隨他前妻。”
陳茵看著倪女士:“那你不擔心家庭狗血劇嗎?”
倪女士淡定地開著車:“有什麽好擔心的,他給了前妻一套房子,把兒子上大學的錢都準備好了。離婚手續辦得乾乾淨淨,我怕什麽?”她側過臉看著陳茵,認真詢問:“你是指將來爭家產嗎?”
陳茵點點頭:“電視劇裡不都是這麽演的嗎?前妻帶著孩子來鬧,要這個要那個的。”
倪女士輕輕哼一聲:“他前妻可不指望他的錢,她自己的事業更好。而且,我也不需要他養,他隻負責對我一心一意就好了。將來他老了,錢要給誰就給誰,我也無所謂。”
陳茵腦子抽筋,忍不住說了一句不假思索的話:“倪姐,你也小心些,雖然看得出你們感情很好,但你也不要告訴人家,你到底有多少錢啊。”
倪女士聽了這話,笑得肚子疼:“茵茵啊,你這想象力也太強了。你還擔心人家騙我的錢嗎?你放心,他的錢肯定比我多。”
陳茵也很不好意思:“我是怕你吃虧。”
倪女士依然停不住笑:“好吧,你真是天生的媽媽,我感覺你說話跟我媽一模一樣。 哈哈,以後你女兒談戀愛,肯定能被你的囉嗦煩死。”
陳茵不服氣:“如果她真那麽認為,就是太不懂我的苦心了。”過了一會,她也加了一句:“所以我從現在就開始給她物色合適的男朋友,如果你有靠譜的男孩子,也可以推薦給我認識,我要從小開始考察。”
倪女士笑得更厲害了:“真的假的啊,你女兒還不到一歲你就操心這事情了。哈哈,你也真是夠極品啊。我可告訴你,封建社會找童養媳,也沒這麽小就開始物色的。”
陳茵忙著解釋:“不是找童養媳,我只是幫女兒看看,有哪些優秀的男孩子可以從小就認識。將來長大後,可選擇的面也廣一點。就算沒有緣分做夫妻,多個從小玩到大的哥哥或者弟弟,人生也圓滿些。”
她還有一句話沒說出口,那就是:“我是有弟弟妹妹的人,遇到了大事,總有手足可以商量。但我這輩子基本不可能給女兒添個弟弟或者妹妹了,將來我總會比她走得早,如果她遇到了什麽事,有個發小可以給她說個話安慰下,我終究會放心些。”
陳茵想著今天的主角是倪女士,她就不再說話了,把剩余的時間全部交給倪女士吧。
倪女士依然非常高興,一路上不停念叨高先生對她如何如何的好,她甚至羞澀地問:“你說我們還有可能再生一個孩子不?”
陳茵點點頭,她看著倪女士微微發亮的臉龐,原諒了她今天的嘰嘰喳喳,她希望這個中年重獲新生的女人,能找到自己最想要的幸福,給所有像陳茵一樣依然堅信感情的人一個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