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靜靜地在手術室外等著,脖子像是被一根繩子扯著齊齊往門口的方向伸去。
門依然沒有打開的跡象,每過去安靜的一分鍾,陳茵的心就跟著涼一截。
“如果爸爸今天不能平安出來,我就是孤兒了。從此,我就是沒有根的花、沒有源的水、沒有星的夜。就算我能活下去,我的心也已經空了。”
陳茵在心裡默默大哭起來,一種不祥的感覺從腳底升起,瞬間籠罩住全身。“但是我還有媽媽、弟弟妹妹和蘋果,我要代替爸爸繼續保護他們。”
幾乎在同一時間,手術室的大門“吱”的一聲打開了,一位高高瘦瘦的護士走出來,看著門外只有他們四個人了,直接問:“你們是陳國華的家屬嗎?”
四人看爸爸沒有被推出來,心寒如冰,但不肯放棄希望,同時回答:“是的。”媽媽急著問:“他怎麽樣了?”
護士淡淡地說:“手術很順利,醫生們正在收尾,等會就能推出來了。”
媽媽感激地握著護士的手,不停地說:“謝謝,謝謝,太感謝你們了。”
護士和氣地說:“你們應該好好謝謝醫生。”說完,她轉身又走進手術室,順手把大門關上了。
四人恨不得齊齊變成壁虎趴在門上,可惜,他們只能緊緊地貼著大門站著,等著大門又一次的打開。
過了不到十分鍾,一位矮矮胖胖的男醫生捧著一個托盤走出來。“你們是陳國華的家屬嗎?看看,這是從他心臟動脈裡取出來的血栓,幸虧這血栓沒有破,不然神仙下凡都沒辦法了。”
陳茵狀著膽子往托盤裡看看,一個子彈頭大小的血塊猙獰地躺在托盤裡,旁邊還有一堆沾滿血的棉球和幾塊橡皮管一樣的碎片。一股血腥味傳到陳茵的鼻子裡,她臉色突變,急忙轉過臉不敢再看。
陳牧和弟弟還在認真看著,弟弟指著碎片問醫生:“這些是什麽?”
醫生頗有耐心地回答:“血管壁。你爸爸應該是有很多年的高血壓了,以後一定要注意,不能再抽煙、熬夜,每天都要按時吃降壓藥、按時量血壓。”
弟弟非常認真地聽著,答應醫生一定會把話傳給爸爸聽。
四個人對醫生不停地說著“感謝感謝”,陳茵這才注意到醫生滿臉倦色,她忍不住問到:“這十幾個小時,都是夏醫生在辛苦做手術嗎?”
醫生微微一笑:“夏醫生是主刀,也是我的博士生導師。你放心,你爸爸手術很順利。但是接下來他還要在重症監護室觀察幾天,等他醒了情況穩定了才能轉到普通病房。夏醫生每天都會帶著我們去看你爸爸的,你們注意陪護就好了。”
年輕而疲憊的醫生轉身走進手術室,爸爸立馬就被推了出來。
爸爸早上進手術室的時候,臉還是黃黃的,現在看起來,幾乎是青得發黑。他的身上插滿管子,被一床薄薄的棉被蓋著,看起來消瘦不堪。陳茵納悶,難道人真有所謂的元氣一說,做了一個手術,立馬就丟失了大半元氣?
媽媽異常心疼地看著爸爸的臉:“這一下子就瘦了一圈啊。”
陳茵心裡一驚:“媽,你聽得到我心裡的話嗎?”
護士們手腳麻利地把爸爸推進電梯,熟練地按下14樓的按鈕。陳茵四人也擠了進去,她問護士:“為什麽醫生沒有給其他家屬看病人的血栓,我們卻能看到啊?”
護士們笑了:“因為你們家病人是最後一個出來,醫生們終於可以下班回家了,
他們也感覺輕松了吧。” 陳茵算算時間,感歎道:“醫生們好辛苦啊,這做一場手術下來,得有10幾個小時。”
護士們又笑了:“他們還要早早到醫院做準備,等會還要做一些文字記錄才能算真正結束。”
四人同時嘖嘖嘴:“真不容易,太感謝了。”
到了14樓,護士們把爸爸推進了重症監護室。四人聽說,一般需要4、5天病人才能醒過來,然後繼續在重症監護室觀察2天,等情況穩定了才會被推到普通病房裡。
媽媽不停說:“菩薩保佑,手術是順利做完了,也要保佑他早點醒過來啊。”
三個孩子扶著她走到病床邊坐下,齊聲說今天太累了,一定要媽媽早點休息。媽媽同意了,但無論孩子們怎麽勸,再也不肯去旅館了。
“你爸這次住院不知道要花多少錢呢,能省就省點吧。”
陳茵預定的床墊已經送到了,她看媽媽實在不肯再去旅館,就讓弟弟妹妹們幫忙把床墊鋪起來,說今天就湊合一晚上好了。
弟弟依然睡在病床上,媽媽帶著姐妹倆擠在床墊上。這天夜裡,樓道間不時有人走過,依稀還可以聽到病人痛苦的呻吟聲、家屬壓低的哭泣聲。陳茵的睡眠像斷斷續續的電影畫面,憑著自己的想像和忍耐,硬是湊成了一段完整的故事。
第二天,陳牧的電話響個不停。有工作的事情要處理,也有論文的需求要響應。陳牧忙個不停,一會翻開文件夾,一會打開筆記本,一會又在電腦上敲打幾下。媽媽和陳茵看著忙碌不堪的陳牧,偷偷走到一邊商量事情。
“你看你妹妹那樣子,再繼續下去,身體吃不消,工作也做不好。你爸這幾天也出不來,不如讓你妹妹先回去,你覺得怎麽樣?”
“我也是這麽想的。我和弟弟在這裡先輪班守著,讓她趕回去準備論文吧,不然又要耽誤一年時間。等爸爸醒了,再看要不要她回來。”
兩人打定主意,等到中午吃飯的時候,她們一起勸陳牧回家。陳牧默默聽完媽媽和姐姐的話,認真想了一會,坦然地說:“也行,等爸爸醒了我再回武漢吧。媽,我先給你1萬塊錢,給爸爸治病用。你們也不要太累,不要舍不得花錢,好好吃飯,好好休息,我過幾天就回來了。”
那天下午,陳牧幫著陳茵把爸爸住院的材料搜集好,方便陳茵第二天回家鄉給爸爸辦保險。到了傍晚時分,陳牧默默收拾好行李,趕著回家去了。
陳茵把陳牧送到地鐵站,舍不得放開妹妹的手,又不得不給她打氣:“不用擔心這裡,你回去好好準備論文。”
陳牧故作輕松,但眼睛還是紅了:“恩,照顧好媽媽和弟弟,我馬上就回來。”
姐妹倆不敢久留,怕眼淚掉下來了彼此看著難受,再互相囑咐幾句,就匆匆分開了。
陳茵回到14樓,媽媽正半躺在病床上休息,她看到女兒回來了,輕輕問:“你妹妹回去了?”
陳茵點點頭,弟弟剛剛買好晚飯回來,三人都非常餓,抓緊時間把肚子填飽。饑餓的感覺前一腳剛走,困乏的念頭後一腳就趕上來。陳茵打起精神和一間病房裡的所有人說明情況,讓他們同意借用洗澡間給三人使用。媽媽、陳茵和弟弟急忙洗完澡,不到9點鍾就躺下睡覺了。
疲憊是最好的安眠藥,盡管樓道裡依然充滿消毒劑的味道、盡管燈光依然不明不暗、盡管人群依然你來我往,三人卻像是躺在安靜、舒適的家裡,難得地睡了一夜好覺。
第二天一大早,弟弟處理好醫院的事情,急忙趕著回公司上班了。陳茵收拾好材料,勸說媽媽繼續躺在病床上休息,就走出醫院往家鄉趕去。
陳茵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回家鄉了,那個緊靠著武漢東南角的地級市,在陳茵的心目中,漸漸成為一個圖騰。那是她生命的起點,也是她夢想的歸宿。
陳茵一直想著等蘋果長大了, 她每年都要帶著蘋果回家鄉去看看。她會給女兒講,你媽媽就是在這裡出生、長大的,你媽媽曾經在這裡愛上過一個人,你媽媽也曾經在這裡,第一次體驗到奮鬥的充實和快樂,也是在這裡第一次經受過失敗的痛苦和折磨。她會帶著女兒,去參觀當年的學校,去認識當年的朋友,去聆聽當年的歌曲。她會告訴女兒,媽媽就是從這裡走到上海,然後才擁有你的。女兒,媽媽的家鄉與你的完全不一樣,但是,這也是你生命的一半。
家鄉在陳茵的心目中,一直是祥和、淳樸的代名詞,在離家千裡的夜晚,她無數次在夢中回到那個安靜美好的所在,她在那裡無所顧慮,她在那裡滿是親人,她在那裡備受寵愛。在這樣急躁忙碌的世界裡,家鄉是最後的桃花源。
直到媽媽到上海來陪她待產,給她講了很多家鄉的近況,她才悲哀地意識到自己太低估現實的力量了。家鄉在不知不覺間,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陳茵既期待回到家鄉,又害怕回到家鄉。她希望自己的設想太悲觀,又憂慮自己的擔憂變為現實。在牽牽扯扯中,終究拗不過命運的力量,她要回家鄉了。
從武漢到家鄉不過1、2個小時的車程,甚至還不如她在上海的家與公司的距離遠。一路上,她貪婪地看著沿路的景色,忍不住與夢中見過無數次的影像做重疊,自動剔除掉那些不合宜的部分。車上的乘客們都在聊天,嘰嘰喳喳之間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鄉音。
陳茵默默笑了“家鄉,我終於回來了。多年不見,你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