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倆扶著媽媽到了旅館,按照媽媽的意願,她們選了最便宜的房間。三人提著行李,就著手機微弱的光亮,沿著又窄又陡的樓梯走了很久,終於到了四樓。
陳茵打開門,一股發霉的味道衝入鼻腔,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陳牧騰出手打開燈,一個不足10平米的小房間映入眼簾。陳茵看到房間裡擺了兩張單人床,還有一個小桌子,桌上放著一隻雜牌子的電視機。
陳茵頗不放心,她走進去拉拉床單,按按床墊:“這床墊都壞了,床單也是沒洗乾淨的樣子,不知道能不能睡安穩。要不,我們還是換一家吧,一晚上也花不了多少錢。”
媽媽提著行李就自顧自走進去了:“我看挺好,離醫院又近。就這裡了,趕緊睡覺吧。”
陳牧給陳茵使使眼色,示意她不用再說什麽了。陳茵心領神會,隻好把行李也搬進去。
媽媽指揮陳茵和陳牧把兩張床拚到一起,自己不由分說往中間一躺:“我睡了。”
兩姐妹急了:“媽,你睡旁邊來。中間讓給我們。”
媽媽擺擺手:“不用多說廢話了,趕緊睡覺吧。”
姐妹兩人又勸了幾句,實在拗不過,隻好關燈讓媽媽好好休息了。陳茵環顧四周,低聲對陳牧說:“看樣子沒法洗澡了,你忍受得了嗎?”
陳牧一邊換著睡衣一邊說:“我又不是公主大小姐,有什麽忍受不了的。早點睡吧,別想了。”
陳茵也快速換好衣服,躺到媽媽身邊。媽媽顯然是非常累了,不一會就發出輕微的鼾聲。陳牧應該還沒睡著,但是陳茵也知道不該拉著她說話,她把雙眼緊緊盯在玻璃上,透著薄薄的窗簾,還可以看到醫院的霓虹燈。
“爸爸,明天的考驗,你一定要順利過關啊。”
陳茵一邊看著醫院的幾個霓虹燈,一邊祈禱爸爸聽到她的心聲。眼睛漸漸模糊,她終於也睡過去了。
第二天不過早上5點,媽媽已經穿好衣服洗漱完畢了。她催著陳茵和陳牧也早點起來,三人到旅館前台結好帳,媽媽看到陳茵付了100元錢,還心疼地說了半天。
兩姐妹不再多言,帶著媽媽去吃了早餐,再給弟弟買上一份,就直接回到住院部14樓。
弟弟還沒醒,但是看得出昨夜一定也沒睡好。他依然保持著和衣而睡的狀態,嘴巴抿得緊緊的,額頭也扭出幾道細細的皺紋。
媽媽心疼地說:“老人生病,孩子遭罪啊,你看看你們,一個個都成什麽樣了。”
姐妹倆還沒接話,弟弟就睜開了眼睛,他吃驚地看了看媽媽和姐姐,又掏出手機看看時間:“喲,這麽早你們就來了。手術9點才開始,你們應該多休息一下的。”
陳茵輕聲說:“我們已經休息好了,你不用起來,多睡會吧,現在還早。”
弟弟哪還能睡覺,他立馬坐起來,收拾好床鋪,讓媽媽和姐姐坐上去。這時剛到早上6點,天色漸漸明亮起來。病房和走廊裡已經有人開始走動,清潔工阿姨們來來往往,麻利地把病房裡的垃圾統一收拾好。送餐的阿姨推著大大的餐車,也開始派發早餐了。除了從幾個病人和家屬的臉上看得出幾絲愁苦、焦慮,其他人都像正常開工的勞動者一樣,沒有任何悲憤的情緒。
陳茵不禁感歎:其實人這一輩子,真沒多少觀眾。你覺得生死攸關的大事,在人家眼裡只是一份日常工作。所以,自己不論在承受什麽,不要鬧出太大動靜。
從你的角度,你覺得世人太冷漠不關心你。從別人看來,哪有時間和閑心管你這檔子破事,人家只會嫌你太吵太鬧太不懂事。聰明的人就該知道安靜一點,給自己留點體面。 等弟弟吃好飯,四人還沒說上幾句話,就看到有一個醫生帶著一隊人過來查房了。那一群人漸漸走近,陳茵看到帶隊醫生左胸前的名卡上寫著夏軍兩個字,她就知道這位就是今天爸爸手術的主刀醫生了。
等夏軍醫生到了病床前,陳茵和陳牧小心地說:“夏主任,我爸情況怎麽樣?今天手術不會很危險吧。”
夏主任翻翻手裡的資料:“我只能說到現在為止,一切情況正常。你們不要多想。”
夏主任準備到另一個病床了,四人都有點著急,追著說:“那今天要辛苦夏主任了,麻煩您多費心。”
夏主任簡單明了地回答:“這是我應該做的。”
四人又坐了一會,沒有一個人再開口說話。時間過得很快,不久就有一位護士過來,給她們看了一張手術知情書,又提醒了幾句需要買點什麽東西,最後弟弟顫抖著手,在知情書上簽好名字。
到了接近9點的時候,重症監護室的門終於打開,幾個護士推著爸爸出來,是要送到10樓的手術室了。
四人一齊站起來,急急忙忙往監護室門口跑去。
陳茵爸爸躺在床上,臉頰乾枯蠟黃,頭髮蓬亂花白。他的鼻孔和左手背都插有管子,看到陳茵她們,爸爸把頭微微向右轉一下,輕聲地說:“你們都回來了。”
陳茵頓感喉頭髮酸,陳牧的眼圈也紅了。兩姐妹強忍著滿腹傷感,輕聲道:“是啊,我們都回來了。爸,你放心,醫生說你情況挺好,就是做一個小手術,很快就可以回家的。”
爸爸無力地閉上眼睛:“恩,我知道。你們也放心。”過了一會,他又睜開雙眼,視線向前動情地看著媽媽:“老婆,你自己要照顧好自己啊。”
媽媽的眼睛瞬間濕潤了,她走上去緊緊握著爸爸沒有插管子的右手:“我挺好,你放心。不要亂想,我給你算過命,你會長壽百歲的。這是個小手術,所有醫生都說完全沒危險,你不要擔心。等會就出來了,我們就回家了。”
爸爸聽話地點點頭,眼睛一轉,看著弟弟,一字一句地說:“我的手機你拿著,這幾天如果有生意上的電話打進來,就說我休息兩天。所有的銀行卡都在我錢包裡,密碼是你媽的生日。家裡族譜的櫃子最下面,還放著幾張保險單和欠條,你記得要收好。小華還欠我10萬塊錢,我沒讓他寫欠條,你要知道這件事。”
弟弟認真地聽著每一個字,把每句話都記在腦子裡。他故作鎮靜:“爸,你肯定能平安出來,這些都是你的錢,你自己來處理吧。”
爸爸輕聲說:“告訴你們,我總放心些。”停了一會,他又扭頭看著陳茵和陳牧:“你們倆在外面都很辛苦,不要太好強,要對自己好一點。我對不起你們,沒幫上你們什麽忙。”
陳茵和陳牧終於忍不住,兩人淚光閃閃:“爸,你別擔心了,我們在外面都很好。你好好休息,不要多說話了,等會就去手術室。我們都在外面等著你出來。”
媽媽也勸爸爸:“不要多說話了,孩子們和我在一起,大家都會好好的。我們就等你出來。”
爸爸放心地點點頭,又認真把四個人都好好打量一遍,滿足地閉上眼睛。推著爸爸的護士細聲說:“好了,不要說太久了,手術室醫生都在等著。”
四人寸步不離地緊跟著護士進了電梯,到了10樓,護士把爸爸推進去。在最後一刹那,弟弟輕輕拉住一位護士,問手術大約要做多久。護士急忙回答:“大約十個小時”就推著爸爸進去了。
爸爸睜開眼睛,飽含深情地看了四人最後一眼,嘴角抽動,但是沒有說出一個字。手術室的門關上,終於把他和四人分開。
陳茵感覺腿有些發軟,她看看媽媽的臉色瞬間變得雪白,急忙打起精神,扶著媽媽走到等待區的椅子上坐下。
等待區擠滿了病人家屬,每個人都是滿臉寒意。陳茵坐了一會,感覺胸口發悶,她讓弟弟妹妹陪著媽媽坐一會,說自己去外面透口氣。
媽媽心疼地說:“你爸這一時半會也不能出來,我們分分工,不要都在這裡守著,一兩個小時換個班就好。”
大家都同意媽媽的說法,並且要求媽媽去14樓的病床上躺一會休息下。
出乎大家的意料,媽媽沒有一點推辭,她疲憊地說:“我也是該去睡一會,萬一我也出事,你們該怎麽辦。”
弟弟陪著媽媽到樓上,陳牧堅持守2小時,陳茵說好,自己去看看午飯怎麽定,等會就回來。
陳茵到了一樓大廳,問了候診台護士幾個問題,訂好了兩個充氣床墊,也打聽清楚了爸爸的保險該怎麽辦理。這時已經快到10點半了,她想了想,趕緊回10樓看看。
陳牧正坐在椅子上看著平板電腦,她下周就要做碩士論文開題報告,這幾天還在忙著修改論文。周圍的病人家屬不停地說話,討論著病人的症狀、醫生的手藝和保險的辦理,但是陳牧像坐在安靜的圖書館一樣,毫不理會這些嘈雜的聲音。
陳茵看著陳牧新增的黑眼圈和白頭髮,略感心疼。她走上去,拍拍妹妹的肩膀:“你到樓上去吧,這裡我來看著。”
陳牧看看時間:“也好,我們輪著來,大家都不要太累了。”
接下來的一天,四人輪流換著,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到了下午6點鍾,周圍的病人家屬越來越少。每從手術室推出一張床,就會有一堆人圍上去,或者發出一陣劇烈的痛哭聲,或者發出一陣由衷的感謝聲,那堆人就簇擁在床四周,隨著床一起進入電梯,分散到各個樓層去。
到了7點鍾,媽媽越來越擔心,她不停地問:“怎麽還沒出來啊,不是說10個小時嗎?”
孩子們一起安慰她:“每個人情況不一樣,你不要擔心。如果有事的話,醫生早喊我們了。”
媽媽將信將疑地點點頭,站起來, 搓著手,在等待區走來走去。好不容易到了8點半,只有不到10個家屬還在等著,媽媽更加不安,她不停地念叨:“阿彌陀佛,菩薩保佑啊。”
陳茵和陳牧也坐不住了,乾脆站起來陪著媽媽祈禱。弟弟擔心地跑到手術室的大門前,盡全力伸長脖子往裡面看。
9點半,終於又有一張床被推出來了。所有等著的家屬都定定地看著護士,祈禱聽到自己親人的名字。
疲憊的護士大聲喊著:“王建國,王建國的家屬在嗎?”
另外的4、5個人喜出望外,急忙圍上去。陳茵四人則像泄了氣的皮球,身體一下子軟了下來。
弟弟急忙湊上去,對著護士說:“我爸上午9點就進去了,怎麽還沒出來?”
護士忙著推病人回病房,言簡意賅地說:“再等等。”
不過五分鍾時間,等待區只剩下陳茵她們四個人了。媽媽滿臉苦色,不停地念叨:“這個家還是靠他撐起來的啊,他可千萬不能出事啊。”
三個孩子圍著媽媽,不停地安慰她。但三人心裡都一齊悲哀起來,互相看看,彼此用眼色給手足打氣。
接下來的時間,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樣,完全走不動了。陳茵腦袋一片空白,卻聽見秒鍾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
“時間停住也好,爸爸就永遠都在。我寧願一直這樣,就算內心焦慮萬分,但只要爸爸還在就好。”
陳茵的心裡下起傾盆大雨,但她把淚水忍在眼眶裡,把痛哭鎖在咽喉裡。她緊緊扶著媽媽,想把最後的一點點力氣送到媽媽瘦小的身體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