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暢本來是在一家培訓機構做輔導老師，工作並不累，但是她的婚禮剛結束，她老公和公公婆婆就強烈要求她回家安胎。夏暢一個人拗不過他們一家人，隻得早早回家。她常感無聊，讓陳茵一有空就去看看她。這個周末，陳茵抱著蘋果去找夏暢聊天。

　　夏暢的婚房，陳茵只在婚禮當天匆匆看過一次，是個好地段的老公房，面積不算很大，但勝在設計巧妙，對於三口之家來說，完全稱得上是個溫馨的小窩。陳茵這次過去細聊，才知道原來夏暢的公公婆婆也住在同一個小區，夏暢和她老公不想做飯的時候，提前5分鍾打個電話，就可以直接去老人那裡吃飯了。

　　陳茵羨慕地對夏暢說:“你可真有福氣，直接過上少奶奶的生活了。”

　　夏暢連忙澄清:“離少奶奶還差十萬八千裡呢，只是不需要為老人操太多心而已。”

　　夏暢生就高高瘦瘦的身材，肚子凸出來顯得尤其大。陳茵笑著問:“你是不是一次懷了倆啊，檢查過沒?”

　　夏暢再次澄清:“沒有沒有，醫生早說了，就一個。我也想一次生倆呢，多省事，可惜沒那樣的好運氣。”

　　陳茵意味深長地笑著說:“你先養一個試試，然後再說一次生倆是不是好運氣。小姑娘，到那時，你可別累得哭。”

　　兩個人聊聊閑話，陳茵把自己懷孕的經驗傳授給夏暢細細地聽，提醒她注意每個階段要重點關注的幾件事情。

　　一晃到了中午，陳茵在夏暢婆婆的熱情邀請下，留在她家吃了一頓豐盛的中飯。吃飯的時候，夏暢婆婆不住提醒夏暢多吃點，後來又自顧自感歎:“暢暢啊，我把你當親閨女疼，你這個時候就該好好吃飯好好休息，等小毛頭生下來，長大了，要上學了，你就要操心一輩子了。從他2歲開始到他快30，這幾十年的時間，你就別指望能清閑點了。”

　　夏暢婆婆轉頭看著陳茵，問:“茵茵，你打算給女兒報幾個班啊?”

　　陳茵完全沒考慮過這個問題，隻好回答:“還沒想過呢，她現在還這麽小，我想讓她好好玩幾年再說。”

　　夏暢婆婆很驚奇:“你沒考慮過啊！聽阿姨囉嗦一句，這事可不能拖，早點計劃好。你去問問其他媽媽就知道了，在上海這裡給小毛頭操心讀書的事，一定不能晚的。”

　　陳茵感覺自己太不稱職了，她隻好連聲附和夏暢婆婆的話，吃完飯之後說了好幾次“不好意思打擾了”，就抱著蘋果離開了。

　　蘋果今天非常乖，陳茵在回家的地鐵上逗著蘋果玩，蘋果咿咿呀呀地笑個不停，坐在身邊的兩位老太太齊聲誇這孩子長得好看又機靈。

　　陳茵心裡非常得意，只是在余光裡，她看到對面一位媽媽正在教她兒子念英文單詞。

　　那小男孩長得很可愛，白白的皮膚、嘟嘟的臉蛋、黑黑的大眼睛，看起來不過3、4歲大小。他媽媽拿著一本圖畫本，指著上面的小動物，讓她兒子跟著一起念—Cat， Cat，Cat。

　　陳茵心裡直嘀咕:至於這樣嗎，這孩子連中文都說不利索，還在地鐵上教，等他長大點再認真學不行嗎?

　　那男孩似乎讚同陳茵的想法，身子扭來扭去，不肯聽他媽的。

　　他媽媽嚴厲起來:“Peter，你今天怎麽這麽不聽話。再這樣不好好學習，下次上課，kevin老師講的故事，全班就只有你一個人聽不懂了啊。

　　陳茵汗毛豎立:全班就只有你一個人聽不懂！

　　本來，

陳茵打算直接回家的，現在她改變主意，打算去會會朋友。　　很巧，王晶就在附近。她今天送剛上小學一年級的兒子出來上補習班，有兩個小時的空閑時間可以和陳茵喝個下午茶。

　　王晶一臉疲憊，聽說陳茵是來請教孩子的教育問題的，滿肚子的經驗之談嘩啦啦往外湧。

　　“茵茵啊，這上海的學習考試跟我們小時候的完全不一樣。這裡壓力最大的是小升初和初升高，前面的考試分流了很多學生，高考的壓力就沒那麽大了。但是因為沒有統一的升學考試，而且民辦學校可以加課，所以家長都喜歡把孩子往好的民辦學校送。這好的民辦學校呢，一般是要對孩子進行綜合素質評定的，折優錄取。我兒子，從幼兒園中班開始在外面上補習班，學英語和跆拳道，面試民辦小學還是被刷掉了。幸好，我們提前準備了一個小的學區房，想了很多辦法終於進了一個看得過去的公辦。為了他將來升初中能順利一點，我吸取了教訓，現在除了工作就是陪他做作業和上補習班了。你是不知道啊，陪他上課，比我上班累多了。”

　　陳茵心裡顫抖:“至於這樣嗎，孩子這麽小，別把身體累壞了。”

　　王晶很堅定地回答:“太至於了，如果再不給他加把油，將來學習跟不上，考不了一個好大學可怎麽辦?”

　　陳茵想著，王晶和她老公，為了孩子念書，從90多平的小三房裡搬出來，一家人擠進了不到40平米的學區房裡。王晶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打開家長的微信群，看老師今天又布置了什麽作業，然後陪著孩子把一項項作業做完，再給他念繪本、教單詞。

　　王晶很認真地總結:“沒有在上海生養過孩子，就沒有資格來談論人生。我如果知道今天是這種情況，當年就該拿出現在的熱情來讀書，哈佛我都考上了。”

　　陳茵心裡越發難受，她想:你們還有一套學區房，我們家連學校的門往哪裡開都不知道，今後可怎麽辦啊?

　　王晶兒子的補習班剛下課，她就急急忙忙道別去接兒子了。陳茵心想，今天就乾脆把所有的疑問都弄清楚好了，她約好柚子，晚上兩人一起吃飯。

　　陳茵急忙趕回家，把蘋果喂飽、收拾好，交給婆婆和孫犁照顧，說自己要抽幾個小時的時間會會閨蜜。

　　兩位媽媽很快就碰上了，一邊吃一邊聊。陳茵把今天王晶跟自己講的話，原原本本念叨給柚子聽，說完之後，陳茵試探地問:“孩子在上海讀書，真有那麽緊張嗎?”

　　柚子肯定地回答:“就是這樣啊。”

　　柚子說:“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麽一定要砸鍋賣鐵買房子?現在孩子在上海讀書，第一看戶口，第二看房產證。我沒戶口，如果連房產證都沒有，孩子就只能上菜場小學，你說我能放心嘛。所以，我打定主意，賣血也要去買房。你看我女兒，才上幼兒園中班，她們有一個同學過生日請了大家吃蛋糕，我女兒過生日前一天我就自己熬夜做蛋糕第二天一大早送過去。她們班很多同學都出國玩過，我和她爸爸拚命工作，省吃儉用每年也要帶她出去見見世面。我和她爸爸都不喜歡開車，但怕她因為家裡沒車感覺自卑，還不是照樣買了一台車，每個周末帶她出去逛一圈。我和她爸爸，每天早上上班的時候，她還沒起床，晚上加完班回到家，她早就睡著了。好幾次，我回家看著她熟睡的樣子都想哭，第二天還是得一大早爬起來趕著去公司。茵茵啊，我們就這樣，不努力養不起孩子，太努力對不起孩子。但是沒辦法啊，只能這樣熬下去。”

　　陳茵勸柚子:“你和你老公都是名校碩士畢業，從遺傳學的角度來說，你家寶貝一定會非常聰明的。你何苦這樣為難自己呢，就讓她自由發展不好嗎?”

　　柚子歎口氣:“在我女兒只有你家蘋果這麽大的時候，我也是跟你一樣的想法。等她上學了，我才知道自己的想法多天真。她上幼兒園第一天，回來像丟了魂似的， 說其他小朋友什麽都懂，就她不知道，被老師批評了好幾次。第二天就哭著鬧著不肯去幼兒園了，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她哄好。然後趕緊給她報了補習班，學了些東西，現在幼兒園裡日子才好過一點，性格也慢慢恢復了以前的開朗。我如果任由她自由發展，肯定還沒熬到需要拚智商的時候，她已經對自己完全沒信心了。我絕對不能讓我的女兒變成那個樣子。”

　　陳茵心裡陣陣發寒:自己辛辛苦苦一步步走到今天，就是希望女兒將來不需要像自己一樣，把最天真美好的年齡貢獻給各個培訓班，現在看來，怎麽情況反而比自己當年更糟糕。

　　柚子勸告陳茵:“茵茵，聽我的，不要事到臨頭後悔。等蘋果到了兩歲，給她報一個早教班，把拚音、英語、鋼琴和舞蹈都早一點學起來，以後她進了學校，你就知道我今天跟你所說的話是多麽貼心的了。”

　　陳茵感覺壓力山大，好不容易才換好房子，氣都沒來得及緩一緩，就馬上得考慮孩子上補習班的事情了。然後呢，她閉上眼睛想一想:孩子剛上幼兒園，一刻不能等得立馬考慮學區房的事情，這又是一個需要花很多錢和心思去處理的大難題。等孩子進了小學，我就要像王晶一樣，開始幾年的陪讀生涯。再然後，孩子進了初中要升高中，我怎麽能松懈。進了高中，過了高考，她終於上了大學，我那時多大年紀了?大約可以輕松幾年吧，她該畢業了參加工作了，然後要成家生孩子，到那時我就該發揮余熱去幫她照顧下一代了吧。我這接下來幾十年的人生，是不是就得這樣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