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茵回到家，把自己從王晶和柚子那裡打聽到的消息細細說給孫犁聽。陳茵憂心忡忡地問:“老公，你說，我將來是不是就得圍著蘋果讀書轉來轉去啊！”

　　孫犁輕聲安慰:“老婆，你不要想太多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一步步來就好。我們女兒這麽漂亮可愛，你還有什麽擔心的啊！早點睡吧，明天還要上班呢。”

　　陳茵抿抿嘴、歎歎氣，看著身邊蘋果可愛的小臉蛋，輕輕親了一口她的額頭，抱著她漸漸睡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陳茵打起精神處理工作。張希離開之後，部門主管的位置暫時空了下來，新的主管因為種種原因並沒有像預期的那樣火速上任，牛經理也和以前一樣絕不直接插手部門工作。整個部門士氣低下，完全處於一種放羊狀態，有幾位同事對部門前景失去信心，暗中更新簡歷尋找機會，余下的同事上班期間看小說、刷網頁、逛淘寶、打瞌睡的居多，一心等著新的領導上任看情況調整行動。陳茵心裡煩悶不堪，一會也想去看看外面的機會，一會又打定主意還是看新的領導會不會帶來新的氣象。在這樣反覆無常的心境裡，陳茵強迫自己靜下心把張希交接的文件認真看完，還花了好幾天功夫，認真撰寫了工作計劃和一個大賽的策劃案。

　　下班回到家，陳茵接著處理房子裝修的事情。新房已經如期交付了，陳茵和孫犁興致勃勃衝到新房，終於住進大房子的喜悅還沒有持續半天，他們就發現了一個重大的問題。新房是精裝修交付的，但這個“精裝修”實在是對不起自己的名號:牆壁坑坑窪窪、地板起伏不平、冷空調呼呼冒著熱氣、熱水管倒不客氣地直流冷水。陳茵想著花了幾百萬就拿到這樣一套房，氣得隻想罵人，拉著孫犁和開放商扯皮，終於把可以解決的問題解決了。開放商攤攤手:“陳小姐，你的房子我們已經按照合同順利交付了，接下來這房子你想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吧。”

　　陳茵灰頭土臉地看著依然不甚滿意的房子，心裡怒吼:“真是買的沒有賣的精啊，誰叫我不是上海人，誰叫我不是當官的，誰叫我不是大土豪，我就活該被你們這樣忽悠、欺負是吧。我就不信了，我花了幾百萬買房子，就不在乎再花幾十萬把這房子收拾齊整。”

　　陳茵本打算隻買簡單的家具就好，現在她改變了主意，在和孫犁商量之後，她把預算升級了一倍，花了好幾萬重新刷了牆面又貼好了牆布，家具也選了中高檔的實木套餐。前前後後忙了好幾個月，房子看起來終於賞心悅目多了。

　　經過幾個月的忙碌，房子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陳茵的錢包還來不及休養生息，小區的車位就緊鑼密鼓開始發售了。陳茵想著柚子的話，咬咬牙打算也買一個車位，發現自己的錢已經不夠了，她讓孫犁拿出幾萬來。

　　孫犁臉紅起來:“還是算了吧，我們車都沒買，幹嘛要買車位。等以後買了車，租一個車位不就得了。”

　　陳茵勸著:“車位也是不動產的一部分啊，現在買了還不是可以保值、增值。你看，我大哥在龍陽路買的車位，13年買的時候不過15萬，現在已經可以45萬賣出去了。而且，車位又不好租到，現在不買，只怕等到我們買車的時候，小區裡都沒地方可停車了。我們先把車位買好，然後租出去按月收錢，你說這樣不好嗎?”

　　孫犁依然反對:“還是算了吧。”

　　陳茵有點惱火:“那你說個理由啊，你現在手上再怎麽樣也有幾萬塊錢了吧，

不買車位還能幹什麽呢?你是背著我去買理財了嗎?”　　孫犁默不作聲，陳茵突然想起了什麽:“你不會又是去賭球或者炒股了吧，我可跟你說過，那些東西是再也碰不得的，你再弄，我們這個家就毀了！”

　　孫犁抬起頭，大聲說:“我說再不會弄就不弄了，你這個人怎麽回事，還有完沒完啊！”

　　陳茵的嗓門也高起來:“我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每次都這樣，我有什麽發現，你首先是矢口否認，然後就要說我亂想，罵我有完沒完。接下來，你該準備出門了，不接我電話不回我微信。深更半夜回到家，再跟我吵幾句，然後安慰我早點睡，第二天到公司裡，我就該收到你的微信了，告訴我實情，是不?這一次，我偏不這樣，你一定還是有事情瞞著我，我一定要現在知道真相。”

　　孫犁的臉青紅不定，因為緊咬牙根，臉頰不停抽動，他大吼一聲:“查吧查吧，逼死我算了！”

　　孫犁的眼睛濕了，瞪著陳茵大聲喘氣。婆婆一直在客廳裡看電視，到了現在這般情形，她沒辦法再假裝沒聽到夫妻倆的爭吵了，她打開臥室的門，對著怒目相向的夫妻倆喊:“都什麽時候了，還吵什麽吵，這上上下下的鄰居聽到了丟臉不丟臉。”

　　陳茵委屈至極，放聲大哭起來:“有本事跟我說真話，憑什麽每次都騙我。”

　　婆婆也急了，對著孫犁大吼:“兒啊，你有話就說，我就不信我兒子能把錢拿去吃喝嫖賭了不成。我們家出不了那樣的人。”

　　孫犁眼見無法隱瞞，崩潰大哭:“你們都逼我，好吧，我跟你們說實話。我爸上次住院花了30萬，這筆錢都是我跟同事借的，我現在每個月都得還債，哪裡還有錢存下來。好了，你們知道真相了，你們滿意了吧。”

　　陳茵大驚，她問過孫犁公公住院花了多少錢，孫犁故作輕松地說不過5萬塊，而且醫保報銷了一大半。

　　婆婆更是大吃一驚，她瞪著孫犁問:“你爸他知道嗎?”孫犁委屈回答:“我沒告訴他，他應該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了吧。”婆婆聽聞，摔手大哭起來:“早知道要花這麽多，我就不讓他做這個手術了。老了老了，死了就得了，還要拖累孩子幹嘛。”

　　剛剛還在自己玩著搖鈴的蘋果聽聞奶奶大哭，不知是被嚇著了還是怎樣，居然也大聲嚎哭起來，陳茵連忙擦好淚眼，過來抱著蘋果哄著她，可是眼淚還是止不住往下流:車位是買不成了，又多了一大筆外債，這樣的日子何時才能到頭啊！

　　當天晚上三人各懷心事，都沒休息好，第二天上班之前，陳茵匆匆安慰了神情憔悴的婆婆幾句，急忙趕到公司。今天新的部門主管要正式上任了，她得給人家留一個好一點的第一印象。

　　部門主管召集大家開會，逐一認識了各位，並且了解了一下部門工作的進展。陳茵像獻寶一樣，把自己精心準備的工作計劃和大賽策劃案交給主管，希望得到肯定的一兩句話。主管隨意翻了翻，肯定了陳茵工作積極主動，末了，他大聲總結又像是莊重警告:“從今天起，我就要和大家一起奮戰了，也希望大家能像以前一樣兢兢業業，只要我們把自己的工作做好了，要相信，公司是不會虧待大家的。有些走後門進公司的同事，你們可要注意了，我醜話說在前頭，我是只看業績不看關系的，都好好乾活啊！”

　　到了下午，部門主管讓陳茵去他辦公室，說是想單獨聊聊，兩人談了半小時，主要是討論陳茵做的工作計劃和大賽策劃案該如何落實。陳茵剛感覺新的機會終於到了，可以放開手腳好好幹了，高興勁兒還沒持續幾分鍾，主管突然說到:“我聽說，你和我的前任張希很熟。”陳茵也不隱瞞:“是的，我和他認識有幾年時間了。我不是特別優秀的人，但基本的職業道德我還是懂的，我和他，在公事私事上分得很開。”主管意味深長地笑了:“如果這樣就再好不過了。我是個很公平的人，不會像張希那樣袒護任何一個人，也希望你可以拿出職業精神，真正把公司當做公司。”

　　陳茵都不記得是如何結束了那場談話，也不記得是如何走出辦公室大門的。她心中悲催難忍:原來，在他們眼中，我才是走後門的那個人啊！

　　陳茵在回家的路上，看著地鐵外飛逝而過的色彩繽紛的廣告牌，不住落淚:經濟上舉步維艱、事業上困難重重， 我怎麽就把自己的生活弄成了這個樣子。經過一段隧道，她看到自己映在車玻璃上的臉:憔悴萎靡，毫無生機。旁邊的小姑娘謹慎地打量她好久，猶豫著從挎包裡抽出一張面巾紙遞給她，還等不及陳茵說出一個“謝”字，小姑娘就站起來走到其他車廂去了。

　　當天孫犁回家很晚，說是加完班和同事一起吃飯去了。陳茵看著孫犁同樣被工作和生活的千鈞壓力折磨得失去神采的眼，把嘴邊的話生生咽了下去。半夜，陳茵睡不著，她輕輕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想事情。孫犁的手機亮了，顯示有一條新的微信到達。

　　陳茵鬼使神差地打開了那條微信，看到一個嫵媚的女生名字，她發過來一條信息:不要灰心，人生沒有邁不過去的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陳茵全身的血液凝固，呼吸停住:我還以為要再等十來年才需要面對的問題，現在已經提前來了嗎?孫犁，你現在還沒錢沒勢，我也還沒到人老珠黃的那一天，你就這麽迫不及待了嗎?

　　陳茵忍住眼淚，一隻手捂住嘴巴，另一隻手把聊天記錄慢慢往上拉。看樣子，是孫犁和一個老同學聊自己的壓力，那個老同學一直在安慰他。兩人之間應該沒有任何不堪的事情，但是，孫犁的一句“下輩子再也不結婚了”像是烙鐵一樣，深深刺痛了陳茵。

　　在夜深如水的此刻，陳茵感覺無力感從四周湧來，將她狠狠捆綁住。她張開嘴想求救，舉目望去卻發現無人可應答。陳茵任憑眼淚不住往下流，心裡只有一個信念:再怎麽樣，我也不能垮，女兒還指望著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