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茵估摸著,下午是不必回公司去上班了。領導剛才在病房裡,雖然一臉的和顏悅色,但還是有藏不住的不悅:“不是答應過,兩年之內不考慮生孩子的嗎,怎麽這麽快就懷上了?而且這麽突然,一點緩衝都沒有。”
陳茵在腦海裡對著想象出來的領導不停道歉。她雖無很大的事業抱負,但對於欣賞她的領導還是滿懷感激的,也下過決心要好好乾,做出些成績來報答領導。可惜,成績不是想做就能做出來的,孩子倒是想都沒想過就不請自來了。而且在今天這樣亂糟糟的情形下,算是給領導提出了正式說明:我肚子要大了,而且體質也不太好,今後一段時間,麻煩你多照顧點。陳茵像是解脫了似的歎了口氣,對著肚子裡的小不點暗自說了一句話:寶貝,為了你,為娘隻能厚起臉皮了。
孫犁和柚子吃完中飯,看陳茵恢復了正常的臉色,雖依然忐忑不安,但還是各自抓緊時間回去上班了。這就是絕大多數外地來滬白領的生活狀態:來自普通地區的普通家庭,父母傾其所有供其讀書。在經歷了十多年的寒窗苦讀後終於進入了一個不算太差的普通高校,在拿到本科或研究生畢業證之後,懷揣著學以致用、出人頭地並光耀門楣的美好願望來到魔都打拚。他們滿懷希望進入這個全中國最商業化的夢想之都,滿以為可以做著高精尖的工作,卻發現微薄的收入僅僅能支撐自己最基本的生活所需,上升的道路滿滿都是荊棘和血淚。他們每天可能要花3到4個小時奔波在住處和公司之間,隻為了每月可以少花幾百塊錢的房租;他們每周可能要花70個小時在工作上,隻為了年終獎金可以多幾千塊錢;他們可能每月都會在痛哭之後,故作輕松地給遠方的父母打個電話,說自己一切都好。他們知道,自己是年邁的父母最引以為傲的資本,他們不能隨意脆弱。同時,每天都有年輕活力的血液源源不斷流入這個夢想之都,為了能在這個城市生存下去,他們隻好拚盡全力,時刻保持著戰鬥的狀態,一刻都不敢松懈。
懷孕,也許是所有不敢松懈中的唯一例外。
陳茵在醫院門口和孫犁、柚子道別,看著他們匆忙往各自公司的方向走去。陳茵歎歎氣,決定奢侈一回,打的回家。的士剛駛出醫院大門,她就感覺胃報復似地擰起來。陳茵緊緊拽住座椅,任憑冷汗一陣陣往外躥。的士走到一半的時候,陳茵忍不住叫司機把車窗打開透透氣,這時她從後視鏡偷瞄了一眼自己的臉,慘白猙獰。陳茵苦笑:為母則剛,這還是剛開始呢。的士比自己想象中走得慢多了,好不容易到了樓底下,陳茵趕緊開門下車,付好車費。的士緩緩滑走,陳茵終於忍不住,彎下腰在垃圾桶旁大口吐起來。一隻睡在垃圾桶旁的野貓受驚大叫起來,從陳茵身邊跳過,瞪著圓圓的大眼睛直視陳茵。
不知過了幾分鍾,陳茵感覺胃已經完全吐空了。在短短幾分鍾的時間裡,她出了一身冷汗,雖虛弱但痛快無比。她乾脆坐在樓梯上休息一會,待體力恢復了,她才慢慢站起來扶著樓梯走回家,給自己倒了一杯溫開水喝下,然後趕緊鑽進被窩裡,蒙頭大睡。
等陳茵醒來,已經是下午4點多了。她們公司5點下班,她覺得應該在下班前跟領導電話再說明一下自己的情況,盡管領導今天已經目睹了所有的狼狽不堪。同時,她也必須把醫生的診斷再著重強調一次,讓領導對她接下來的請假做好準備。
電話接通,陳茵滿懷不安把準備好的話快速又清晰地說完,暗想幸好不是當面溝通,不然自己肯定要掉眼淚了。領導果然久經沙場,早有安排,比預想的要順利一些,陳茵順利獲得了半個月的安胎假。但跟想象中的又不太一樣,她已做好準備,如果領導不批準請假,她就去醫院讓醫生開假條賴皮,領導這樣通情達理,她反而扭捏局促起來,在電話快要結束的時候,還真的流下了兩行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