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茵媽媽第二天就到了上海。
那天,孫犁去火車站接丈母娘,陳茵在家做飯等他們。晚上7點鍾的光景,他們就回到家了。陳茵媽媽帶了家鄉特產、老紅糖以及200多個土雞蛋趕來了。陳茵埋怨她媽,大老遠帶這些東西幹什麽,上海任何東西都買得到。她媽媽故作神秘,說這些東西,在上海還真是買不到的。
三個人都喊餓,一桌飯菜很快就吃光了。吃完了飯,孫犁主動去洗碗收拾廚房,陳茵陪著媽媽收拾行李。在陳茵媽媽到之前,陳茵跟孫犁商量過,先讓她媽睡婆婆的床,等寶寶出生了,再讓媽和陳茵一起睡,這樣既方便半夜照顧寶寶,也不耽誤孫犁上班。孫犁不同意,房子太小,婆婆的床一直是放在陽台上的,他說自己睡陽台就好了,讓媽和陳茵睡臥室。
陳茵還沒來得及和媽媽說睡在哪裡的事情,孫犁就過來說他去睡陽台了。陳茵媽媽趕緊推辭,說自己和孫犁媽媽一樣睡陽台就好,孫犁還要上班,不要太辛苦了。孫犁百般拒絕,陳茵看看媽媽,再看看孫犁,也不知道該幫誰說話。最後,孫犁終於說服了她們,自己去陽台上睡了。
當晚三人都是很早洗漱完畢躺到床上去。陳茵媽媽說今天很累,還沒跟陳茵聊一會天就沉沉睡去了。陳茵一時半會睡不著,拿起手機給孫犁發了一條微信:你睡著了嗎?孫犁很快就答覆:還沒,你早點休息。陳茵想了想,回復他:睡陽台是不是很難受?孫犁的消息很快就過來了:好不容易才擺脫你的魔爪,我今天一定能做個好夢。後面還附帶一個得意大笑的表情。陳茵心裡默默罵:切,再關心你我就是頭豬。過了一會,又有一條信息,她一看還是來自孫犁的,寫著:老婆,我很想你。沒有你在我身邊,我肯定睡不著,但我希望你睡好。晚安,我愛你。
陳茵看著笑了,一股濃濃的暖意湧上心頭。孫犁很久沒說這三個字了,這段時間陳茵經常不由自主地想,等孩子生出來,她和孫犁之間還有沒有機會再說這三個字。今天這久違的三個字,像是一顆定心丸,又像是一顆安眠藥,一定能帶給陳茵一夜安眠。
第二天一覺醒來,已經9點鍾了。陳茵很久沒睡到這麽晚,她看媽媽還在熟睡,輕手輕腳爬起來。孫犁吃過早飯上班去了,陳茵看稀飯和雞蛋還是熱的,趕緊吃一點,再把包子放到微波爐裡熱一熱。微波爐剛發出工作完畢的歡叫,媽媽就起床了。媽媽不停埋怨陳茵不叫醒她,說這些事情陳茵不應該做的,陳茵撒著嬌說想讓媽媽多睡一會。有媽在身邊真好啊,盡管自己馬上就要當媽了,還可以肆無忌憚做個小孩子。
吃完飯,陳茵媽媽削好一個蘋果給陳茵,然後洗好碗筷。看看快10點了,說要出去買菜了。陳茵纏著媽媽帶著自己一起去,媽媽推辭不過,隻好讓陳茵跟著。
母女二人剛出門,正好碰到對門的王大媽帶著孫女去買菜,幾個人一邊走一邊聊。王大媽來自河南,到上海幫著兒子兒媳帶孫女。婆婆跟王大媽經常一起買菜、一起散步,也經常一起議論兒媳,兩位老人覺得彼此是知音,建立了深厚的革命情誼。就王大媽自己說的,她有三個孩子,老大是個閨女,在香港做大生意;老二也是閨女,在北京名校讀博士;老三是兒子,當年放棄保研,畢業就來上海工作。兒子兒媳租房結了婚、生了女兒。自從孫女出生,她就過來幫忙帶孩子,一晃都快2年了。王大媽經常又神秘又氣憤地說,
大女兒早些年就讓兒子在上海買房了,還建議兒子直接買地段好的大學區房,偏偏兒媳擔心每個月要還貸款,讓兒子去向大姐借一大筆錢直接全款買房子。每次說到這個點,王大媽就會不由自主靠近她的聽眾,壓低眉毛和嗓子:“她哪裡是借啊,明明就是想要老大直接給她買。她怕兒子一個人說大姐不同意,還逼著我也去。女兒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她的錢再多,也是自己辛苦賺來的,我怎麽可以這樣偏心眼。這樣一耽擱,房子到如今還沒買成。眼看房子都漲了幾百萬了,越來越買不起了。唉,我能說什麽?只能說兒子命不好啊,找了個這麽不懂事的媳婦。” 王大媽的孫女已經懂事了,看奶奶在別人面前說媽媽的壞話,滿臉不高興,甩開奶奶的手不讓她牽。陳茵體貼地牽起小姑娘的手,和媽媽一起勸王大媽,說不買房也不一定是壞事,租房輕松自在多了。像陳茵和孫犁這樣,每個月還一大筆錢,寶寶出生之後,壓力就更大了,想想就頭疼呢。
王大媽臉色和緩了一些,對著陳茵的媽媽說:“大姐,羨慕你好福氣啊。你家茵茵多好,她婆婆老在我們面前誇呢,說茵茵聰明、懂事、會心疼人。早幾年結婚的時候,什麽都沒要,就兩個人自己在上海買了房,現在都翻倍了吧,還省了這幾年的房租錢。你這肚子真會生啊。”
陳茵想到婆婆老愛在自己面前念叨,說小區裡的外地人多半都沒在上海買房,孫犁家本來就沒錢,要是不買房的話,現在生活要輕松很多。婆婆還經常心疼地看著孫犁,說他最近長了白頭髮,肯定是還貸款壓力太大了。原來婆婆一副憂心忡忡的可憐樣是給自己看的,在外卻是一副志氣滿滿的大姐大樣啊,陳茵不禁在心裡翻了一個白眼。
陳茵媽媽微微笑著說:“陳茵這個孩子,從小要強。自己一個人跑到這麽遠的地方工作,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她自己的苦處,我這個當媽的清楚。她不說,我就不點破。”陳茵媽媽又拍拍陳茵的手:“我這個女兒啊,打心眼善良,寧可自己吃虧也一定把旁人照顧好。她婆婆能和她相處好,我就放心了。”
陳茵聽著媽媽這些話,急忙說:“媽,你放心,我和婆婆處得挺好的。王阿姨,你也看到了,是吧。”
王大媽連聲附和,一行人邊走邊聊,到菜場各自買好菜,然後回家。陳茵媽媽買了一大堆東西,把要幫忙摘菜的陳茵從廚房趕到沙發上,關起門就搗鼓起來。當天,陳茵吃到了媽媽做的正宗家鄉菜,胃口好得不得了,連加了好幾碗飯。
下午,母女倆在家睡睡午覺、看看電影、洗洗衣服,時間倒也過得很快。黃昏時候,媽媽陪著陳茵下樓去散步。陳茵給孫犁打電話,說媽媽做了非常好吃的菜,讓他回家吃飯。孫犁有些抱歉又有些遺憾,說得加班,估計回家很晚。讓陳茵和媽媽不用等,也不要留飯了,他會在公司吃的。
陳茵把孫犁的話轉告給了媽媽。媽媽有些擔心,連忙問孫犁是不是經常加班,不要太累了,要多注意身體。陳茵想到婆婆在上海的時候,孫犁每天下班就準時回家,從沒看到他有多忙。這丈母娘一來,就要加班到深夜,也太巧了。陳茵不敢把這話跟她媽媽說,隻得含糊回答,說最近項目比較緊,不會一直這麽忙的。媽媽又說,孫犁這人挺好,就是太年輕了不太懂事。我特意去農村給你買的土雞蛋,打算給你補身體的,孫犁也不客氣一起吃。他難道不知道,這蛋都很難買到的,是專門給大肚子的女人吃的嗎?
陳茵又想到婆婆藏在鍋裡的那條又大又肥的魚,心裡暗笑:天下的母親心都是一樣的,都是最疼自己的孩子啊。
陳茵帶著媽媽沿著小區走一圈,去看看大媽們跳廣場舞的地方。然後,又帶著媽媽去了河邊的小道,說小道是小區最好的地方,每天早晚都有很多人在那裡鍛煉。陳茵笑著跟媽媽說,自從懷孕了每天就在這小道上來來回回不知走了多少遍,肚子裡的寶寶估計對小道兩旁的每一片葉子、每一朵花都很熟了。陳茵媽媽也笑,說30年前懷陳茵的時候,還天天挺著個大肚子插秧、收稻谷呢,也沒看到你對水稻多熟啊。
陳茵從沒聽媽媽提懷自己時候的事情,今天似乎氣氛特別合適,就央求媽媽多說一些。媽媽憐愛地看著陳茵,說:“當年懷你的時候,我老是吐,大概一直吐到了6個月,我瘦得不像樣子。我和你爸又年輕又沒錢,什麽都不懂,家裡吃的也不多。有時候他不願意做飯,兩個人就一起餓一頓。快過年的時候,你爸出門賣魚,我一個人在家行動不方便,大冬天餓得發抖。我們那時候,也沒什麽產檢、預產期的說法,臘月二十八我肚子痛得厲害,就被你爸送到醫院去了。在醫院痛了整整兩天,正月初一才生下你。我記得很清楚,快生之前,你爸跑到醫院外面買了個水果罐頭喂給我吃,吃完我就被推進產房了。第二天,我就被你爸他們接回家。那時候也沒車坐,是把一個竹床反過來,裡面鋪上墊子給我躺著,竹床腿上罩上床單遮得嚴嚴實實,竹床前後各有兩個大男人用扁擔挑著,這樣把我扛回家的。那時候,你就睡在我旁邊,一路上沒哭沒鬧,乖得很。你出生的時候,又小又瘦又黑又黃,我看著心疼,總擔心你將來身體不好。沒想到這一晃30年過去了,你都長這麽大了,這馬上也要當媽了。”
媽媽講著講著,眼睛紅起來了。陳茵聽著,也覺得難受。她調皮地挺直身子,用手摸摸自己的頭頂,再沿著一條向下的線把手放到媽媽頭頂,輕輕摸一下,說:“呂老板,別傷心啊。你看,我都比你高這麽多,而且又結實又強壯,我好好的啊。”媽媽繼續說:“後來懷你妹妹和弟弟的時候,條件都比你那時要好很多。快生你妹妹之前,你已經兩歲了,老是要我抱著你。你也知道,你妹妹出生的時候很不順利,差點要了我的命。一村子的人都說,是大肚子的時候抱你抱壞了。”
陳茵假裝著急了:“這事不賴我,得找陳老師算帳,她不懂事,把你折騰得太辛苦。你看,後來生弟弟的時候,你不是很順利嗎?”媽媽苦笑,說:“那是我懷你弟弟的時候,吸取教訓,你們倆姐妹我都沒怎麽抱了。”
陳茵嬉皮笑臉:“那我以後對你更好點,可以了吧。”媽媽很欣慰地說:“你一直都對我很好。”
陳茵毫不懷疑,她媽媽很愛她,就像她很愛她媽媽一樣。但從陳茵記事起,她並沒有感覺到媽媽和她之間有多少溫情的回憶。她和媽媽在一起的時候,很難像妹妹那樣親切自然地和媽媽牽手、擁抱,現在和媽媽躺在一張床上,兩個人也從來沒有肢體接觸。她覺得,媽媽對她而言,更像一個不斷督促自己、激勵自己的老師。在小學和初中的時候,陳茵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但鮮少拿第一。那時,媽媽經常跟她講,讀書是天底下最容易的事情,自己讀書的時候總是尖子生,後來是沒條件讀才放棄的。家裡就爸爸一個人賺錢養家不容易,她應該給弟弟妹妹做個好榜樣,也努力做拿第一的尖子生。陳茵很聽媽媽的話,中考的時候成績很出色,順利升入省重點高中,開始了住讀生涯,一個月才回家一兩次。她對媽媽的記憶,也從15歲那年開始變得零零碎碎。印象中,高二的時候,有一次她回家很晚,到了車站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小鎮沒有路燈,她摸黑往家裡走,突然聽到路對面有人喊她的名字,原來是媽媽在家等得著急,到車站來接她了。她立刻衝到馬路對面,媽媽緊緊握住她的手,問她冷不冷,餓不餓。多年來,她永遠忘不了媽媽那天的手多麽柔軟、多麽溫暖。後來,她去了離家更遠的地方讀大學、念研究生。畢業了,又要到更遠的上海工作。那年,媽媽一定要替她收拾行李送她到火車站,火車剛一發動,她就看到車窗外的媽媽像個無助的孩子似的哭起來,哭得肩膀不停地抖。她突然發現媽媽的白發多了很多,隨著身體的抖動在風中飛舞,自己的鼻子也忍不住酸了。她到了上海給媽媽打電話,說自己能賺錢了,以後可以經常回家看她孝順她。誰料到,來到上海之後忙這忙那,一年都見不到媽媽幾次。每次回家見面,幾乎都是剛剛寒暄完家長裡短就到了別離的時間。高二那年溫暖的手,畢業那年決堤的淚,像是媽媽愛的經度和維度,織就了一張密密的網,兜住了媽媽深情的心。
剛才媽媽那欣慰的一句話--你一直都對我很好,為愛的網增加了厚重的分量。陳茵近來越發能理解媽媽當年的無奈和苦心,物質的窘迫和精神的貧乏,也許能困住一個母親表達的方式,但永遠磨滅不了一個母親對子女發自內心的無私的愛。
陳茵對著媽媽俏皮地說:“你看,我最近特別多愁善感,說幾句話眼淚就要掉下來了。肯定是這寶寶鬧得我情緒不穩定,等它出來了我打它屁股報仇,你可不要攔著我。”媽媽故作生氣地搖搖頭,說陳茵越大越沒譜,小心肚子裡的寶寶聽了這話要生氣的,以後不許再說這話。
兩個人在外面又走了一會,天色漸漸晚了,小道上的人越來越少,媽媽催著陳茵回家吃飯。吃完飯,媽媽命令陳茵坐在沙發上休息,自己麻利地把廚房收拾妥當。孫犁快到10點才回家,他跟陳茵說了一些公司發生的新鮮事,跟媽說辛苦了讓她早點休息。一晃就快到11點了,三個趕緊收拾好睡覺。
接下來的日子,陳茵和媽媽形成了習慣,每天散散步、聊聊天。到了周末,孫犁經常下廚,做各種東北菜給大家品嘗。媽媽陪陳茵去做過幾次產檢,情況一直都很好,醫生表揚陳茵保持得不錯。陳茵和孫犁達成共識,從沒跟媽媽提上次因為臍血流住院的事情。
今天要做倒數第三次產檢了,照例還是媽媽陪著陳茵。陳茵做完其他檢查後,一個人進到胎心監護室,媽媽在外面等著。不知道怎麽回事,醫生第一次弄的時候,放在肚皮上的兩個探頭老往下掉,怎麽都固定不好。後來,醫生讓陳茵自己按著探頭,勉強開始做起檢查。做到一半,醫生走過來看看報告,無奈地關掉機器,讓陳茵換個位置試一試。 第二次,醫生終於弄好了,這時,和陳茵同一批進來檢查的孕婦都已經拿好報告出去了。
正當陳茵坐在椅子上看著旁邊的報告一點點打印出來,饒有興趣地研究那一條波動的曲線時,她聽到門口傳來護士的聲音:“家屬不能進來的,你出去你出去。”緊接著,媽媽那蹩腳的普通話傳過來了:“我女兒在裡面很久了還沒出來,你們讓我看看。”媽媽盡量客氣禮貌,但話裡藏不住滿滿的焦慮和擔心。陳茵不能站起來,也不敢大聲說話,她克制住自己的語氣,向著門口的方向說:“媽,你別擔心,我挺好的。剛才機器出了點問題,我等會就出來了。”
這時,陳茵看到媽媽的臉出現在眼前。矮小瘦弱的媽媽,還是推開擋著門口的護士硬闖進來了。陳茵從來沒看到媽媽這樣勇猛果敢,她看著媽媽的臉和嘴唇都蒼白得厲害,暗自心疼。媽媽脫掉自己的外套,蓋在陳茵腿上,說看其他一起進來的孕婦都出去了,陳茵還一點動靜都沒有,怕出什麽事情就進來了。媽媽後怕地說,萬一你暈倒了,旁邊連個人都沒有可如何是好。
陳茵笑媽媽亂想,說自己在醫院,旁邊不是醫生就是護士,還有什麽擔心的。不一會,她的檢查做好了,結果都很好,兩人開開心心地回家。
這天晚上,孫犁回到家,陳茵把產檢的情況詳詳細細跟他說了一遍。最後,陳茵對孫犁說,離預產期越來越近了,每次產檢壓力都越來越大。今天看來,媽媽一直都挺緊張。以後,每次產檢你都陪我們一起去吧。孫犁毫無猶豫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