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又到產檢的日子了。
上海的產檢,細致而緊湊。陳茵已經習慣了挺著大肚子往婦幼保健院跑,排隊掛號、交錢領卡,再拿著小卡換大卡,然後稱體重、量血壓、留尿液。再根據具體產檢要求,看需要不要驗驗血、照照B超。再然後,就是拿著各種檢驗報告,在門診外等著叫號,挨個進去讓醫生聽聽胎心,量量宮底。
陳茵還算幸運,從懷孕初到現在產檢都是一路綠燈。孫犁的工作也挺忙,她和寶寶情況都還好,所以今天的產檢,她也像往常一樣,沒有讓孫犁陪,自己一個人就來了。
今天產檢的內容,除了例行的體重、血壓和尿常規之外,還需要照個B超。B超有四個房間同時進行,她已經摸清了規律,知道有兩個房間是留給普通孕婦的,有一個是給住院的孕婦,還有一個是給掛專家門診的孕婦。普通的孕婦最多,因為絕大部分人都不會花那麽多錢去掛專家號,也沒有那樣的需要去住院。所以,需要進那兩個房間的孕婦也是出奇的多,速度也是難以忍受的慢。她往往是上午掛的號,到了下午才能進去做B超。
陳茵在B超房外等到11點半,發現前面還有2個號。她想,看來還是像以前一樣要等到下午了,等會去醫院食堂吃個盒飯再回來吧。正準備走了,叫號機像是睡醒了似的興奮叫起來。一個號叫三次,沒人;又一個號叫三次,還是沒人。陳茵暗笑,今天好運終於來了。當她的號出現在叫號機上時,她就已經迫不及待地衝進房間去了。
陳茵熟練地把大卡和單號交給房間裡的一位靠窗的醫生,然後躺下去把衣服撩起來。另一位醫生往她的肚皮上抹上涼涼的膏體,然後用更涼的探頭在肚皮上轉來轉去。她聽到醫生念念有詞:雙頂徑多少多少,頭圍多少多少,胸圍多少多少。陳茵心裡想,寶寶你一定要好好的表現啊,像以前一樣不要讓媽媽我為難哦。
一會,醫生示意陳茵做好了。陳茵接過醫生遞過來的草紙,把肚皮擦乾淨坐起來,然後整理好衣服去靠窗的醫生那裡拿報告單。她迅速掃了一眼報告單上的各項數據,與心裡的各項指標比較下,略微放了心。但是最報告單的最後一段,她看到了這樣一句話:臍血流指數超過正常范圍,建議複查。
臍血流,這是什麽東西,怎麽從來沒聽說過。
陳茵急了,脫口而出:“醫生,這個臍血流指數超過正常范圍是什麽意思啊?嚴重嗎?”
醫生冷冷地說:“我們隻管做B超,具體情況你等會問門診的醫生吧。”
陳茵知道問也是白問了,拿好東西出來就馬上百度一下。
她越看越心煩。懷孕7個多月,第一次聽說臍血流超標這種事情,前面看了那麽多科普材料,就怕懷孕期間得了糖尿病或者高血壓,好不容易躲過這兩座大山,卻撞在臍血流這個土堆上了。
陳茵懊惱急了,她發現她的指數隻比標準的多0.01而已。看來今天還是沒啥好運氣啊。
她趕到門診,發現已經暫停叫號了,醫生們都吃午飯去了。她心裡有一肚子火,本不想去吃飯的,但是想想現在自己不吃不要緊,寶寶要跟著挨餓就不好了,她就收拾好心情去食堂吃了飯,然後在醫院裡散散步曬曬太陽。算算時間醫生們也該回來了,她就上來了。
她的號很快就到了。醫生看了看她的檢查報告,說臍血流超標,需要吸氧,就隨手開了一張單子給她,讓她去繳費,
然後拿著繳費單去胎心監護室吸氧。 陳茵急著辯解:“醫生,我的孕周好像被多算了。其實我的月經周期比較長,我自己算了下,我寶寶應該還沒28周大。你們如果按照27周的標準算,我這個臍血流指數沒超標的,你要不要再看看啊?”
醫生正低頭看陳茵的各種檢查報告,聽陳茵這麽說,把眼睛從眼鏡上方抬起來瞅著陳茵:“我們第一次產檢的時候,就是你建大卡的那一天,會根據你B超的情況判斷寶寶的孕周。負責任的說,我們確定你的寶寶現在有28周大了,你的臍血流就是超標了。雖然超標不多,但是對寶寶肯定有不好的影響。吸氧是我給你的治療意見,你如果對寶寶負責,就應該配合我的治療。”
醫生的語氣溫和而堅定,陳茵乖乖去交錢然後拿著單子去吸氧。
陳茵想象裡的吸氧,是電視裡看到的那種,她穿著病號服躺著病床上,旁邊放著一個大型煤氣罐一樣的東西,然後從罐子裡接出來一段軟軟的、細細的、長長的管子插到鼻孔裡。看起來既楚楚可憐又不失動人之處,病得很重但一定治得好那種孱弱美人的樣子。但是等她走進胎心監護室裡去,她就知道自己想太多了。
房間裡已經有幾個大肚子的孕婦在吸氧了,很簡單的樣子。每個人就是坐在椅子上,鼻孔裡塞著一個出氣孔。沿著出氣孔往上看,就是一段細細的管子連著掛著牆上的一個小小的水瓶,水瓶裝著不過小半瓶水,水在溫柔地跳動著。陳茵瞬間就明白了,這不過就是最簡單的電解水,分離出氧氣輸送到孕婦的鼻孔裡。陳茵居然莫名有點小失望,但是一想到這意味著自己和寶寶沒什麽大問題就立馬高興起來。
陳茵乖乖坐在椅子上,接受了半個小時的輸氧。她知道氧氣應該是無色無味的,但是她總感覺鼻子裡有股又酸又澀的味道,老讓她想起沒熟透的橘子。半小時很快就過去了,她又拿著單子去找醫生。
醫生滿意地看著她的單子,打開電腦頁面,嘩啦啦地勾選了幾種藥,叮囑她接下來一個星期每天到醫院來吸氧半小時,並且按照囑咐按時吃藥,一個星期後複查。
陳茵小聲地抗議:“我每天到醫院,然後回家,路上就要花3個多小時。這樣反而更折騰了。我可以不吸氧嗎?”
醫生又一次把眼睛從眼鏡上方抬起來瞅著陳茵,目光變得冷酷起來。陳茵心想,如果在漫畫裡,這時應該有一道凌厲的亮光從醫生眼鏡上閃過吧。醫生嚴厲地說:“你這個孕婦怎麽這麽不配合治療呢?如果寶寶出問題了,這責任算你的還是我的?”
陳茵不再多說話,默默盤算了一下家到公司的距離,公司到醫院的距離,覺得接下來的一周就得請假了。她隻好提醒醫生開好假條。醫生麻利地寫好假條,陳茵收拾好東西到一樓大廳找到導醫台的護士蓋好章,然後給公司打電話請假。
從電話裡,陳茵明顯感覺到公司同事雖然體諒她但還是不高興。這也難怪,他們都在裝修不久的辦公室裡工作,而且不像陳茵這樣隔三差五可以請假。陳茵放下電話心裡也有些失落,但是她告訴自己現在不能想太多不開心的事情,等孩子出生了,再好好去想工作的事情吧。
接下來的一周,陳茵天天上午在家好好休息,中午吃好飯就去醫院吸氧,然後回家乘著太陽還沒完全下山散散步。日子過得輕松而愜意,她覺得這7天,就算是配合醫生做做樣子吧,她堅信自己和寶寶不會有什麽問題,過了這7天,她就又可以正常回公司上班了。
這天要去複查了,孫犁上班之前很擔心又很猶豫。他問陳茵,需不需要他陪著一起複查。陳茵斷然拒絕了,她感覺很好,沒有一點點的不舒服。在她的想象裡,就是去醫院跟醫生打個照面,告訴醫生我很聽你的話,然後就萬事大吉了。她輕松地對孫犁說:“放心吧,不會有事的。醫生就是喜歡危言聳聽,我去醫院報道一下就回家了,你就安心上班去吧。”
但是陳茵又想錯了,孫犁注定不能安心上班。到了醫院,她順利進去B超房複查,卻拿到了不太順利的結果:臍血流指數比上次的要嚴重很多!
陳茵一下子真慌了。她最近專門看了不少資料,大致理解臍血流超標對寶寶的發育有諸多不好的影響。而且,臍血流超標,往往意味著母親或者寶寶在心血管方面存在隱患。陳茵確信自己沒問題,這麽說,寶寶可能有毛病了?
一想到這裡,陳茵急得分不清東西南北。她顧不得號到沒到了,直接拿著報告單衝進醫生辦公室。醫生皺皺眉看了她的報告單,說臍血流指數超標太厲害,今天必須得住院治療了。
陳茵馬上打電話給孫犁。孫犁那邊正開著會,聽到陳茵略微顫動的聲音就知道情況不妙。陳茵盡量簡潔地轉達了醫生的意見,孫犁就催著陳茵趕緊聽醫生的話辦理住院。孫犁說,他把手上的工作處理一下就回家和媽整理東西送到醫院,讓陳茵想想需要什麽微信上告訴他就好。
陳茵放下電話,也放下心。這時候她才發現,原來已經淚臉滿面了。什麽時候哭起來的?
陳茵擦乾眼淚,拿著醫生開好的單子去護士台辦理住院手續。懷孕至今,陳茵經歷了7個多月的順風順水,終於還是沒好運把順利延續到寶寶呱呱墜地的最後一刻。陳茵微微歎口氣:該來的終究要來,只要寶寶健康平安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