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一個周末,陳茵以前的校友舉行一個小聚會,聚會的地點離家不遠,而且有很多關系不錯的師姐師妹會參加。陳茵說服孫犁和婆婆一起出門了,她的計劃是讓孫犁帶著婆婆去看一場電影,那個時候她和姐妹的聚會也差不多結束了,他們再一起回家。婆婆從來沒見識過上海這種大城市的電影院,對陳茵的提議非常支持。這樣,一家三口半收拾好就一起出去逛街了。
到了小區門口,陳茵伸手叫了一輛出租車。在懷孕之前,陳茵很少打的,一般都是公交、地鐵出行。懷孕之後,她怕公交地鐵裡空氣不好,又擔心人太多擠到肚子,養成了打的出行的習慣。孫犁也習慣了,他直接坐到副駕駛的位置上。婆婆和陳茵坐到後排,婆婆剛坐穩,眼睛就直勾勾地盯著前面的計價器。陳茵看到婆婆那樣警惕的樣子,不由得難為情起來,感覺計價器每跳動一個數字,她的臉就跟著又紅了一點。幸好距離不遠,沒一會出租車就到了目的地。孫犁先下車拉開後車門扶著陳茵走下車,同時喊著司機把小票準備好。
婆婆看到孫犁接過小票,從錢包裡數出三張鈔票遞給司機,臉色頓時不太好了。等司機把車開走了,婆婆對著孫犁咕嚕“就這樣,三十塊錢就沒了。我看路也不遠嘛,以後坐公交車來就好了!”
孫犁看著陳茵對他直眨眼睛,就沒說什麽。陳茵心裡暗想,今天本來打算買點小玩意的,還是算了吧。
他們一行人進廣場不久,孫犁就帶著婆婆去取票機上換電影票了。陳茵自己小心翼翼地挺著大肚子,慢慢往姐妹們聚會的餐廳走去。孫犁發微信給她:我和媽進去看電影了,你好好聚會,等會我來接你。陳茵回復:好的。記得,不要告訴媽電影票花了多少錢。
陳茵剛走進餐廳,就被眼尖的小師妹夏暢看到了。夏暢高興地對她揮揮手,又跑到門口來接她。
“茵茵,你現在可是國寶級人物了。看你這樣子,在家是不是天天飯來伸口、衣來張手啊。”
“你家孫犁現在是不是什麽都得聽你的啊。要是不聽,我們可不答應。”
“看你這肚子尖尖的,是不是個大小子啊?你們知道性別嗎,查了不?要不要我介紹個醫生給你去看一看。”
姐妹們像洶湧的海水一樣把陳茵圍起來,七嘴八舌地評判起來。陳茵微笑著聽她們發表各種議論,感覺這樣被關心著是一件很愉悅的事情:寶寶在我的羊水裡安全溫暖,我在姐妹的口水裡幸福恬靜。
女人懷孕了變化真大。陳茵一向是個安靜得像影子的人,最怕人家注視到她。聽到別人對她有一絲的議論都會臉紅不安很久。現在,她成了一個團體目光的焦點,卻那樣怡然自得,像習慣了鎂光燈的明星一樣。懷孕,給了她無盡的驕傲。這驕傲,需要無數的渠道去展示、去宣泄。在家裡,婆婆和孫犁的關注還不夠;在這裡,師姐師妹們的議論讓她心滿意足。
陳茵坐下去,微笑著撫摸著肚皮。師姐裡有一個已經當媽媽地尖聲喊起來“茵茵,你都7個多月了,不能再這樣摸肚皮了。寶寶在肚子裡會跟著翻筋鬥,搞不好就臍帶繞頸了。”
陳茵聽了這番話,生怕寶寶真會隨著她的手指做體操,趕緊停止打圈的手。
師姐師妹們看她這樣,都憋不住笑了。陳茵不好意思地說“我這不是沒經驗嘛,等以後你們懷孕了,我可以把我的經驗傳授給你們哦。”
姐妹們評論夠了陳茵的肚皮,
就開始聚會萬年不變的主題—八卦了。聽說女人之間的友誼越親密,就越能聚在一起說別的女人的閑話。放在陳茵這個小團體裡,那真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和陳茵一起來到上海工作、生活,但是沒有出現在這個聚會上的女人,毫無疑問就是八卦的女主角。陳茵比較宅,她對那些女人近況的得知,全部是通過這樣的聚會了。
原來某某已經離婚了,離婚之後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去參加各種高端活動;原來某某和那誰好了,剛剛買了新的大房子;原來某某又跳巢了,說是和上司合不來,被趕出公司的呢。
陳茵想起那句著名的話:人這一輩子,就是笑笑別人,然後被別人笑笑。不知道在別人的聚會裡,她又是以何種面目帶著哪個故事出現呢?
聊了一會,陳茵感覺有些渴了,起身去買杯果汁,夏暢自告奮勇地陪她去櫃台。
到了櫃台,待陳茵點好果汁等候的時間,夏暢看著陳茵,試探地張張嘴“茵茵姐,你方便跟我聊一下嗎?”
陳茵笑了“傻妞,跟姐姐我有啥不好說的啊?我方便的,你說哦。”
夏暢似乎有點為難,陳茵懂了,拿起果汁對夏暢說“走,我們出去邊走邊聊。”
她們走到廣場中間的木椅上坐下,夏暢想了想,抬頭對陳茵說“姐,我可能要結婚了。”
陳茵下意識地說“那恭喜你啊,這是大好事。吳磊的8年抗戰終於勝利了。那是他來上海,還是你回武漢呢?”
夏暢是陳茵同專業的師妹,她本科畢業就來上海工作了。吳磊是夏暢大學時談的男朋友,畢業後留校讀研究生。夏暢來上海工作4年之後,陳茵研究生畢業也來上海了。時光飛逝,一轉眼陳茵都工作6年了,算起來夏暢吳磊倆都好了8年了,也該結婚了。
夏暢的臉色黯淡下去,陳茵似乎明白了什麽。
“姐,我不是嫁給吳磊。”
夏暢悠悠講來:吳磊2011年碩士畢業之後,本來已經找到上海的工作了,但是他爸媽希望吳磊繼續讀博士。吳磊聽了他爸媽的話,繼續在學校做了3年的實驗。2012年,她和吳磊都已經互相見過雙方父母了,吳磊還去她家過了年。在她家那樣民風保守的地方,這算是女婿上門了。2014年,吳磊博士順利畢業,夏暢以為他終於要兌現諾言給她一紙婚書的時候,吳磊把一紙博士後錄取通知書拿到她眼前。夏暢跟吳磊說,讀博士後也不影響結婚的,大家都不小了,感情這麽多年都這麽穩定,該給愛情一個交代了。吳磊卻說,沒有工作就沒有實力養家,這樣把夏暢娶回家是不負責任的表現。夏暢從20出頭就跟吳磊好了,這幾年校園戀愛、異地戀愛走下來,都已經快30了。吳磊這樣幾次三番地不松口同意結婚,夏暢越來越沒有安全感。她一個小姑娘孤身在上海打拚,工作壓力生活壓力都不小,吳磊遠在武漢也不能替她分擔。夏暢的爸爸媽媽也越來越不耐煩,反過來又給了夏暢不小壓力。夏暢公司有個上海本地人對她很好,而且上海本地人家裡有房有車,夏暢的爸爸媽媽聽說吳磊還不打算結婚,就力勸夏暢和吳磊早點分手,和那個上海人早點交往、結婚。
夏暢苦惱地看著遠方的雲朵“茵茵姐,吳磊這樣是不是壓根就沒想過娶我啊?他再不表態,我真的就嫁給那個上海同事算了。”
陳茵看著夏暢年輕但憂愁的臉,很想問問她還愛吳磊不?如果還愛,為什麽不給幾年的感情一個機會呢?但是這話,她說不出來。
年輕的女孩第一次愛上的男孩,毫無疑問,是對她們有無盡的吸引力的。這樣的一份愛,純淨、執著而雋永,遇到了世俗的刁難,女孩往往能堅持最初的喜歡,把所有的苦楚化作滋養愛情的甘露。可惜的是,不是每個女孩都有好運遇到懂得這份深情的男孩。吳磊為什麽遲遲不肯給夏暢一個應有的交代,為什麽不能設身處地地考慮一下夏暢所背負的壓力,陳茵不知道具體原因。如果陳茵沒有結婚,她會鼓勵夏暢繼續等等吳磊。但是她結婚後,見識到了很多婚前不曾了解的世事,不由得會用比較冷靜的眼光審視各種愛情。她希望看到夏暢和吳磊兩人走到幸福的婚姻裡,但是她有一種直覺, 夏暢和吳磊多半是沒有緣分了。
陳茵想了想,對夏暢說“不如找個周末回武漢一趟,跟吳磊見面好好談一談。8年都過去了,一個周末還算什麽呢?”
夏暢聽了陳茵的建議,輕輕點了點頭。兩人同時沉默了,看著遠方的雲聚雲散,眼前的人來人往。這是廣場最熱鬧的時間最喧囂的地段,她們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身邊的一切都與她們無關。兩個女人,年長一點的預感到了一個愛情悲劇故事,年輕一點的體會到了一段人世蒼涼無望。兩人都想說點輕松的話緩解氣氛,但都沒有興致再開口。日頭對她們的好奇也消失殆盡,不客氣地召喚彩霞一起墮入黑暗。
陳茵微信告訴孫犁她自己的確切位置,不一會孫犁就過來接她了。夏暢羨慕地對陳茵說“茵茵姐,我真羨慕你,姐夫對你一直都這麽好!”
陳茵很想說“其實婚姻和你姐夫,都沒有你想的那樣完美。”但是她想到這個可憐的小姑娘心情已經夠糟了,要給她留一點對婚姻和愛情的美好向往。所以,她只是衝著夏暢笑笑,然後和夏暢、孫犁一起去跟師姐師妹們打個招呼。
師姐師妹們都知道陳茵現在的情況,也沒強留她一起晚餐和唱歌,就是反覆叮囑孫犁要照顧好陳茵就讓他們早點回家。孫犁陳茵兩人一起去電影院門口和婆婆會和,然後就打的回家了。不出意外,婆婆又埋怨了兩句的士太貴,但是孫犁陳茵不在外面吃飯她還是挺開心的,覺得省了一筆餐費。算起來,省下來的餐費應該比車費貴很多,婆婆這樣就平衡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