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第二天，陳茵給牛經理打電話匯報了自己的情況。自從陳茵懷孕以來，她明顯感覺牛經理不像以前那樣喜歡自己了，住院這麽久牛經理一個慰問的電話都沒有打過。這也難怪，懷孕之後就不停地給牛經理添麻煩，換做哪個領導都不會開心。所以陳茵老警醒孫犁，千萬不要找已婚未育的女性做下屬。這也是女人的矛盾之處，一方面她們為自己生兒育女感覺榮耀幸福，一方面又嫌棄其他女人懷孕生子帶來麻煩窘迫。作為女人，陳茵也經常看不懂自己。

　　牛經理聽陳茵說打算回公司上班，立刻建議陳茵在家休息就好了。自從最開始陳茵在醫院暈倒，牛經理的心就從來沒安定過。後來讓陳茵獨自搬去老辦公室，他又聽見有員工在背後埋怨自己偏心，允許陳茵搞特殊化。這次陳茵住院又是波折不斷，公司裡已經有人去打小報告了。他想陳茵已經到了孕晚期，天氣又這麽炎熱，她每天挺著個大肚子往返七十多公裡，萬一出了什麽意外，這個責任太大誰承擔得起，索性就讓陳茵直接休病假好了，大家都落得個清爽痛快。

　　陳茵聽牛經理這麽說，想想自己這樣到了公司也做不了很多事情，還真不如聽牛經理的話算了。牛經理很滿意陳茵聽從了自己的建議，讓她生了孩子再回公司補病假條。

　　婆婆聽陳茵說可以安心在家休病假待產了，並且還有工資可拿，高興得不得了。她連聲誇陳茵的領導有人情味，還說一定要好好感謝他。陳茵看著婆婆笑得滿臉皺紋的臉，心想婆婆這樣多好，快60歲的人了還這樣善良又單純，以為全天下的人都和她一樣，所以那麽容易就滿足快樂了。可惜世界遠不像她所理解的那樣簡單，陳茵知道牛經理這樣提議的背後有多少利益的鬥爭和人事的困擾，現在是拜肚子裡的寶寶所賜，陳茵可以裝作不知道這些內幕，安安心心躲起來幾個月。休完產假，陳茵勢必還得回公司，幾個月累計下來的問題會發酵到何種程度，她現在根本就想象不出來，也根本就不敢想象。

　　這些話陳茵也不打算跟婆婆說了，她就想著安安穩穩度過孕期的最後幾個月，順順利利迎接寶寶的誕生就好。

　　以前陳茵上班，早出晚歸，每天和婆婆相處的時間不過2、3個小時，看婆婆處處是優點。現在每天只能和婆婆四目相對，才發現很多時候跟婆婆完全無法溝通，越發難受。她暗想，婆婆看她會不會也是如此。

　　陳茵知道婆婆遠離故鄉來上海照顧自己非常辛苦，她也想很體貼地幫婆婆做點簡單的家務，時不時和婆婆聊聊天。但是她悲哀地發現，這樣真的挺為難自己。婆婆幾乎不讓陳茵插手任何家務活，最喜歡讓陳茵躺在床上休息。跟婆婆說起任何話題，到最後都會終極於孫犁小時候怎樣怎樣。南北文化的差異，年齡代溝的區別永遠存在，兩個人之間的話題越來越少。陳茵有一次胸悶難忍，打電話給媽媽，還沒說什麽，媽媽就勸她說家和萬事興，婆婆很不容易，讓她多體諒婆婆。陳茵也知道媽媽的話在理，所以到後來，陳茵一有空就窩在床上翻翻書，婆婆就坐沙發上看看電視，待天氣涼快了就下樓去和大媽們一起散散步，兩個人倒也摸索出了一條融洽的相處之道。

　　一個周末，孫犁和陳茵商量帶婆婆出去看場電影。陳茵擔心電影院裡空氣太糟、聲音太吵，就說自己不去了，讓孫犁帶著婆婆去就好。

　　孫犁和婆婆出門後，陳茵覺得太無聊，

就打開了孫犁的電腦打算看一部喜劇片。剛打開孫犁的電腦，他的QQ就自動上線了。在電腦的右下角，有一個兔子的頭像閃動不停。陳茵想了想，點開頭像看了看。　　是一個標注為“啊”的人給孫犁留言:謝謝你，但以後請你不用擔心我了。

　　陳茵感覺手腳發涼，直覺告訴她，這個人是孫犁的前女友。

　　前女友，是孫犁和陳茵之間的不定時炸彈。就孫犁的說法，他注意到陳茵的時候，還和前女友在一起。他欣賞陳茵，但不願意打擾，只是默默地祝福陳茵幸福美滿。後來前女友移情別戀，陳茵的感情也發展不順，他才向陳茵告白。陳茵從來沒見過那個前女友，但已在心中和她做了千百次較量。陳茵有時興起，開玩笑說孫犁幸虧及時醒悟，迷途知返;有時慪氣，恨不過罵孫犁天下烏鴉一般黑，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她以前是鍋裡的，以後難不保也會變成碗裡的。孫犁每次都急忙表態，說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到了你，最正確的事就是拚命追你。末了，一定會做出一副可憐的樣，說如果她沒和我分開，我絕不會騷擾你。孫犁還對陳茵保證，說以後絕不和前女友聯系。

　　那麽，現在這是怎麽回事?陳茵又氣憤又好奇，點開聊天記錄看了看。

　　聊天記錄倒也不多。原來是前女友主動來找孫犁，大概的意思是最近碰到了一點急事，希望孫犁能借點錢給她幫她渡過難關。孫犁沒含糊，直接給了她幾千塊，還說不用她還了。

　　幾道悶雷在陳茵頭頂轟隆:孫犁居然這樣欺騙我！他並不是不知道我們現在的處境，過幾個月孩子就要出生了，兩個人手上的錢加在一起都沒有幾千塊，他居然把錢借給前女友，還不要人家還。在他的心裡，還有沒有我和孩子的位置?

　　陳茵怒不可遏，抓起電話就撥過去。孫犁在電影院裡，接起電話輕聲說:“老婆，我還在看電影，大概一個小時後到家。”陳茵怒吼:“你現在就跟我滾回來！”

　　孫犁愣了，說:“發生什麽事情了?你不要生氣啊，我現在就回去媽怎麽辦?你再等一會，我們就回家了。”陳茵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孫犁，你給我聽好了。就算現在外面下刀子，你也趕緊滾回來。你做的那些好事我都知道了，我跟你把帳算清楚，孩子我也不要了，我們馬上離婚。”

　　陳茵說完這些話就把手機關掉，氣得嚎啕大哭。她一邊哭一邊罵自己沒用，人家幾句話就輕輕松松從自己的老公手裡拿走了一筆錢，而自己卻省吃儉用想攢一點給沒出生的孩子。真不知道自己怎麽這麽悲慘，徹頭徹尾失敗的標本。

　　不一會，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陳茵聽到婆婆連聲催孫犁趕緊開門，然後吱嘎一聲，門開了。

　　孫犁和婆婆看到陳茵坐在沙發上，灰頭土臉，兩眼通紅。婆婆心疼地坐在陳茵旁邊，摟著她的肩細聲說:“茵茵，你這是怎麽了?孫犁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情嗎?你不要著急，慢慢說，我絕不饒他。”

　　陳茵狠狠瞅了孫犁幾眼，恨恨地說:“你自己做的好事，你自己說。”

　　孫犁急了:“我什麽事情都沒做啊。每天就是忙著上班賺錢，下班陪你。我能做什麽事?”

　　陳茵手指著電腦，提高嗓門:“孫犁，你越來越出息了。我們都窮得快揭不開鍋了，你大大方方地送好幾千給你前女友。過幾個月孩子生下來，我問你我們該怎麽辦?她能幫我們養孩子嗎?還是你已經打定主意，直接讓她來當我孩子的媽啊?”

　　孫犁的臉由紅到白，又由白到紅:“你怎麽又查我的信息，我最討厭你這樣。”

　　陳茵氣急:“你別臭美，我還真沒查你的信息，是它們自動跳出來的。這叫蒼天有眼，讓我知道你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孫犁臉紅脖子粗:“我是怎樣一個人，你說清楚，我哪裡對不起你了。我天天在外面累得像條狗，過節都去加班想多賺點錢。回到家，和媽把你像個菩薩一樣供起來，好吃好喝地伺候著，什麽事情都不讓你乾，你還有什麽不滿意。我不就是借給她幾千塊錢嘛，她現在碰到一點難處，我幫幫她又怎麽樣。我唯一做的不妥的地方就是沒有告訴你，你也不至於這樣吧。”

　　陳茵冷笑:“我沒記錯的話，當初你說她嫌你窮，去找了一個有房有車的上海本地人。現在她碰到了難處怎麽不去找金主，反而回頭麻煩你這個窮光蛋啊。我沒她命好，有個有錢的男朋友養著不說，還有個癡情的大備胎隨時待命。我就該省吃儉用給你生孩子、養孩子是吧?我就天生是不要錢的老媽子嗎?我真是感謝你把我帶到這樣的生活裡，我真是瞎了眼嫁給你！”

　　孫犁怒氣衝天，瞪大眼睛，站在陳茵眼前大聲喘著粗氣。婆婆心疼地看著孫犁，手輕輕拍著陳茵的後背:“茵茵，你可千萬別生氣。孫犁已經把這事情告訴我了，這孩子重情義，看她沒辦法才幫的。孫犁好面子，強出頭說不要還的。怎麽可能不還呢?只要我還有口氣在，只要她不死，這錢我總要討回來的。”

　　陳茵驚了--原來婆婆都知道，孫犁，你果然是把我當外人啊。陳茵又心酸又委屈，剛剛停住的眼淚又開始往下掉。婆婆勸她:“別哭了，你不心疼孩子不心疼自己，也看在我的老臉上別傷心了。你看我，這麽一大把年紀，為了你在這麽熱的天跑到上海來，每天去買菜一身汗，給你做飯一身汗，打掃房間一身汗。但我從來沒覺得苦，這不都是為了你啊，我怎樣都樂意。你比孫犁大比他懂事，要像姐姐一樣體諒他。他這次考慮不周，以後絕對不敢了。”

　　陳茵聽婆婆說自己像孫犁的姐姐，氣炸了:“你們家大的大的欺負我，老的老的也要來欺負我嗎?我怎麽是他姐姐，我是他老婆！我還沒要求他照顧我呢，怎麽還要我體諒他了?你也快別說你都是為了我，我承受不起。要不是我懷了你家的孫子，你會願意過來?你做的飯菜，說是給我的，哪天不都是你兒子喜歡的?燉個魚，還把大的肥的放在鍋裡等你兒子下班吃，小的瘦的才給我，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要嫌我不好，我生了這個孩子就和你兒子分，你讓你兒子去找以前那位，我看你們都喜歡她喜歡得不行啊，我有自知之明，配不上你兒子配不上你家，我走，你們滿意了吧！”

　　孫犁怒吼:“你給我閉嘴！”婆婆先是一愣，接著眼淚就掉下來了，望著孫犁傷心地說:“兒啊，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就盼著你好，這大老遠過來給你們當牛做馬。早知道這樣，我死都不來啊。”

　　陳茵有點後悔在氣頭上說話口不擇言，她看到婆婆在抹眼淚，心裡暗暗希望孫犁過來勸勸婆婆。孫犁站在那裡，雙手交叉在胸前不停歎氣。房間裡只聽到婆婆不時發出細微的哭聲。過了一會，孫犁突然大笑起來，陳茵和婆婆像是看個瘋子一樣盯著孫犁。“你們都可憐，都是我的錯，是我把你們弄得這麽慘，我對不起你們，好吧。”

　　孫犁說完這幾句話，徑直往門口走去，摔門而出，婆婆哭得更大聲了。

　　“我真是命苦啊。常年和他爸兩地分居，好不容易等他大學畢業了，又跑到這麽遠的地方工作，一年也見不到幾次。老了老了，還跑到這麽一個無親無故的地方來為你們拚死拚活。你看看，他現在也就這個樣子，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啊！他以前多孝順一孩子啊，現在跟我說幾句話都不耐煩，我心寒啊，這幾年他怎麽就變成這樣了！”

　　陳茵本想好好安慰下婆婆，聽到婆婆這麽說，心裡灰心:哦，跟我結婚之後就不孝順了，是吧?

　　陳茵忍著不說話，繼續聽婆婆哭訴。“我真後悔當時讓他來上海啊，就該堅持讓他在家的。他在那裡又不是找不到好工作好對象，幹嘛跑這麽遠的地方。他累我也累啊！”

　　陳茵感覺自己的心頭一團火熊熊燒了起來。婆婆傷心地說:“在東北，哪有一個大男人下廚房的道理啊。哎，這孩子，不聽我的話啊。你說當年你們結婚想買房，我和他爸想盡一切辦法給你們湊了些，這可是我們養老的錢啊，以後我和他爸老了，誰來管我們，沒人管啊！”

　　陳茵忍無可忍，盡量壓低聲音:“媽，你別說了。當年他來上海，又不是我逼他的，我們也是到上海之後才認識的。倒是我想回家，又被他拉回上海的。而且，你沒來上海之前，都是我天天做早飯給他吃。周末他給我做飯，我也是洗衣服打掃衛生，從來沒讓你兒子乾所有的活。買房子我家又不是沒出錢，出的還不比你家少啊。我們也從來沒說過不管你的話，你不要亂想。”

　　婆婆淒慘地說:“兒大不由娘啊，我能說什麽。他喜歡的，就是天上的月亮，我拚了老命也要去給他摘啊。茵茵啊，不是我說你，你今天太過了。說幾句就得了，還老嘮叨幹嘛呢。這下好了，他也走了，你滿意了吧。”

　　陳茵心裡嘀咕:“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兒子老跟我說，你在家裡訓公公那叫一個厲害，村裡沒人不知道你治家有道的。到我這裡，說幾句就苛刻了。”陳茵回想起前面婆婆對自己的體貼關照，暗暗寒心:都是假的，媳婦畢竟不是親生女兒，早看清早好。

　　陳茵感覺又累又餓，自己去廚房熱點東西吃。婆婆本還坐在沙發上長籲短歎，看到她笨重的樣子，立刻起身去廚房，讓陳茵回去躺著。陳茵拗不過，隻得從命。快到下午6點，孫犁也回來了，身上一股煙味酒味。陳茵惡狠狠瞪了他幾眼，催他去洗澡。

　　當天吃晚飯的時候，三個人都不說話，陳茵第一個把飯吃完，說想下去走走，婆婆馬上提議讓孫犁陪著陳茵去。兩人並排走著，陳茵虎著臉，孫犁苦著臉。陳茵先發話，說很想家很想爸媽，想讓媽提前過來了。孫犁想了一會，說也好，今天跟婆婆算是把臉撕破了，正好兩個人分開一段時間緩和一下氣氛。這會就要生了，讓陳茵媽來也放心。

　　兩人回到家，孫犁跟婆婆商量，陳茵坐在沙發上裝作看電視豎著耳朵仔細地聽。婆婆有些意外，但是也沒堅持，她說自己休息下挺好，讓陳茵媽媽陪一段時間她再過來。末了，她語重心長地跟孫犁說:“兒啊，茵茵是你老婆，是你孩子的媽，是這個家的女主人，以後有什麽事情要跟她商量。她大著肚子不容易，你要多體諒她照顧她，不要惹她生氣。你記得，家和萬事興啊！”

　　最後幾個字，陳茵也不知道婆婆是不是故意說得那麽大聲讓自己和孫犁都聽得更清楚。她聽到之後，臉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