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過後,陳茵感覺生活由慷慨激揚的進行曲變成了松弛舒緩的輕音樂。她心中的大石頭悉數落地,倍感輕松,每天都能安然進入甜蜜的夢鄉。
這個夢鄉沒持續幾天,被張希嚴厲的言辭所打破。
張希在一個安靜的下午,約著陳茵到樓下的咖啡廳坐坐。陳茵知道張希這麽做,絕不是什麽好兆頭。
張希故作輕松地喝了一口咖啡,抬起眼睛直直看著陳茵。陳茵撇撇嘴:“我們之間不需要客套,有話你就直說吧。我現在什麽話都能聽進去。”
張希很直接地問:“你覺得最近工作怎麽樣?”
陳茵老實回答:“正常。”
張希的嘴角微微抽動一下,意味深長地笑了:“我也覺得你最近狀態正常,但是有人不這麽看。”張希輕輕側過頭,嘴巴往樓上努一努:“你大概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專門盯著你。正常,就是大錯特錯了。”
陳茵不由憤怒起來:“他們喜歡告狀就讓他們盡管去告好了。整天沒事可做,吃飽了撐著就老盯著人家看,我在公司不爭不搶,話都不多說幾句,只是老老實實做事,到底哪裡惹他們了!”
張希接著說:“事情已到這樣的局面,我很想問問你接下來怎麽打算。如果你打算走,我建議你現在就開始投簡歷。如果你打算留,我建議你多往牛經理辦公室跑跑。”
陳茵也是在職場上混跡了好幾年的小油條了,她怎麽會不懂職場的生存法則。眼下,盡管老是有人跑領導那裡去打她的小報告,她還是有辦法可以化解的。公司的業務也不是特別繁忙,薪資待遇都還不錯,對於當下的她來說,不能不說是個挺好的安身之地。在被氣得暈頭轉向的幾個瞬間,她也考慮過跳槽,但是現在市場行情不好,自己又還在哺乳期,哪有什麽更好的地方可去?時光倒回幾年,她很有可能就乾脆把工作辭了,痛痛快快、乾淨利落。但現在,一想到房子和孩子,她決定厚著臉皮忍著。
思考了一會,陳茵很沒底氣地告訴張希,自己還打算忍一忍。
張希無可奈何,搖著頭猛喝幾口咖啡。他恨鐵不成鋼地說:“你看芊芊,剛休完產假就辭職去創業了,不到兩年時間已經拿到了B輪融資,就等著公司上市在35歲前退休。你和她,差別有那麽大嗎?人家怎麽就可以那麽灑脫,你就得這麽憋屈呢?在這個公司,你也知道,我們基本都升不到很高的層級,我就搞不懂,你怎麽還願意在這裡受氣。”
芊芊是陳茵和張希共同的朋友,聰明、漂亮而且非常努力。陳茵每每想到那些家境好、素質好、人品好的白富美,就會自動腦補芊芊的形象。芊芊待人非常真誠大方、隨和禮貌,陳茵喜歡她,但感覺和她永遠做不了最貼心的閨蜜。家庭的差別、眼界的差異,真的會在每個人身上烙下烙印,深入骨髓,相伴一生。
陳茵也無可奈何:“芊芊婆家娘家都有錢,她已經在上海買了兩套大房子,她老公的收入也高,就算她不工作,家裡的經濟情況也不需要她擔心。我剛換好房子,接下來每個月都要還一大筆貸款,等蘋果斷奶了,每個月還要花好幾千塊買奶粉。兩家的老人都沒錢沒退休金,也是要靠我們來養的。你說我跟芊芊差別大不大?孫犁也有過創業的計劃,但是一想到每個月要少好幾千的收入,只能打退堂鼓了。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你現在還沒成家沒孩子,等以後你每天睜開眼就要還各種帳單,你就可以理解我今天為什麽這麽慫了。
所以,你知道我有多羨慕你嘛,可以過得這麽自在。” 張希歎著氣,繼續喝咖啡:“最近跟我說羨慕我這種單身狀態的人特別多,我都聽膩了。這要孩子吧,也是你們自己的決定,我就不做評論了。如果你還打算在這裡呆下去,還是多去牛經理辦公室走動走動,我也只能幫你幫到這一步了。”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陳茵果然改變作風,時不時往牛經理辦公室走動走動,主動跟牛經理匯報自己的工作進展。陳茵還找了幾個借口請辦公室的同事吃了幾次下午茶。陳茵總覺得自己像生活在一個小小玻璃缸裡的金魚,笨拙地搖動著尾巴,努力博得些許氧氣和魚食。她很羨慕張希,輕輕松松就贏得領導的喜愛。而自己,想要看到領導的一絲笑臉,卻那麽艱難。
艱難歸艱難,陳茵的努力還是得到了一些回報,牛經理和同事們的臉色日益晴朗起來,上班的日子不再那麽壓抑。只是她經常需要外出參加一些會議,每當她拎著沉重的背奶包和電腦包出現在各大會場,卻發現會議內容無關緊要時,總是忍不住懷疑,把最寶貴的青春和時間花在這些事情上算不算浪費生命。
這天上午,陳茵請假和婆婆帶著蘋果去做例行體檢並接種疫苗,兩人把蘋果帶回家時,已經快到11點了。陳茵給蘋果喂好奶,哄著她睡著,馬上出門準備去參加一個會議了。婆婆心疼地說:“茵茵,你在路上吃點啊。”陳茵乖巧地直點頭:“你不用擔心,我會照顧好自己,你也好好吃飯吧。”
陳茵剛坐上公交車不過15分鍾,婆婆的電話過來了:“茵茵啊,你快回家看看,蘋果醒了一直在哭,也不肯喝奶,臉上還冒出很多紅疹,這可怎麽辦好啊?”
陳茵急了,立刻跳下公交,伸手打了個的士衝回家。她二步並作一步跨上樓梯,打開大門,鞋都不換了直接奔到臥室。婆婆正抱著蘋果坐在床邊,蘋果還在咿咿呀呀地哭,婆婆一邊輕輕搖晃蘋果一邊忍不住掉眼淚。陳茵看到這一幕,眼睛也酸了。
她把蘋果從婆婆手裡抱過來,安慰了婆婆幾句,再摸摸蘋果的額頭。蘋果在媽媽的懷抱裡,慢慢平靜下來。陳茵解開衣服,讓蘋果吃起母乳。蘋果停止哭泣,歡快地吃起來,不到一會居然又睡著了。
陳茵和婆婆如釋重負,陳茵壓低聲音和堂姐打了電話問情況,堂姐解釋說這是今天接種疫苗後的正常反應,如果沒有發高燒就不用擔心,1、2天就會自動恢復的。陳茵高興地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婆婆, 再說了幾句寬慰的話就馬上趕著去開會。出門前,她看到桌上有吃到一半的中飯,都是昨天晚上剩下來的飯菜,她心裡又暖又愧疚,叮囑婆婆不要舍不得吃點好的,多注意休息,婆婆也應聲答應,催著她趕緊去開會,不要耽誤了時間。
待陳茵趕到會場,會議剛剛開始。她輕手輕腳地找到一個後排的位置坐下,才發現後背滿是冷汗。過了一會,她的胃開始抽筋,她才想起來,今天中午滴米未進。好不容易挨到中場休息,她給自己倒了一杯開水慢慢喝下,安靜地坐在角落裡,看著會場裡的人在到處走動,互相交換名片。
一瞬間,在這個容納了接近300人的大會議室裡,陳茵感覺孤寂無比。在很多人看來,她已經算混得不錯的了:外地人在上海,立了業、結了婚、成了家、生了娃,但這又怎樣?每天忙忙碌碌,用最寶貴的時間做著不甚熱愛的工作,用最堅毅的態度處理人生的雞毛蒜皮。想逃離,去哪裡逃離?回故鄉,故鄉並不是世外桃源。想突破,從哪裡突破?在上海,有什麽過硬的能力和資源?想平淡,從哪裡平淡?過日子,哪一方面容得你與世無爭。
陳茵默默喝完開水,打起精神和身邊的幾個人交換名片。她知道自己是這個城市裡最尷尬的弱勢群體,處於金字塔不上不下的位置。金字塔的頂端已經不屑於爭搶,金字塔的底端也沒辦法爭搶,而她這樣的,只能拚盡全力,在保持現在位置的基礎上努力向上面爬一爬。她自己未必在意那些高高在上的誘惑,但是現在有了蘋果,她必須要去爭一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