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茵的鬥志漸漸被點燃,她本就不是混日子的人,只是以前太安靜不懂得表現,白白被人看低了一頭。現在內外交困,她越發覺得自己定要努力做出一點成績來才行。
把目標定得太遠太渺茫也毫無意義,就找一個感覺跳一跳夠得上的目標看看吧。陳茵這樣想著,立馬想到了張希。
張希在公司裡頗為順風順水,至少在陳茵看來是這樣的。按理說,張希跟陳茵一樣,也是沒有任何背景的外地人,但是他的神奇之處就在於,跟公司裡或大或小的任何一個團體,他都能扯上不深不淺、恰到好處的關系。他可以作為初創團隊之一,和從央企轉崗過來的人勾肩搭背;他可以作為公司籃球隊員之一,和從學校借調過來的人稱兄道弟;他可以用黨員代表身份,和政府部門工作人員品茶喝酒;他還可以公會乾事名義,和司機保安抽煙八卦;甚至連公司的保潔阿姨都和他有很多可聊的話題,隔三差五還要帶個冰棍送給他。所以,對於公司的各種大小事情,張希所知道的情況,遠比一般同事早得多、全面得多。上上下下的領導對張希的評價也一直很正面,他每年都可以拿到不錯的績效考核成績。陳茵這樣細細分析來,才發現和張希的差距已經遠不止跳一跳夠得到那麽簡單了。
一層細汗蒙住陳茵的額頭。陳茵想著,在第一家單位兩人認識時,差距好像沒今天這麽大。她也見識過張希鬱鬱不得志的時光,怎麽現在,就從張希的臉上看不出任何不順和落寞呢?
當然,陳茵為張希的成長和收獲感到高興,但一想到今天兩人差距竟已如此之大,她還是忍不住歎歎氣。
陳茵把公司的同事認真捋一捋,細致分析下來,不得不承認自己可以說是公司的另類:她從不主動和哪個團隊示好,哪個團隊也從沒把她當自己人。以前跟張希的關系稍微親近一些,經過懷孕這一路波折下來,兩人之間也遠不如以前那樣坦誠。
陳茵哀歎:早就知道的事實,今天非要再清清楚楚算一遍,我何苦要這樣自取其辱呢?
真正自取其辱的事還在後頭呢!
張希在4月初要出國參加一個婚禮,據說是他從穿開襠褲的時候就認識的發小大婚,一定要他作為伴郎出席。張希早已提前請好假,在飛機要起飛前1個小時,他收到一個加急郵件通知:3天之內完成一項區級項目申報。按照慣例,這種難度不大但比較瑣碎,卻能真正給公司帶來收益的項目申報工作,都是交給某幾位同事完成的。但是這一次的申報,內容要求純英文,張希掂量了一下,這活只有陳茵乾得來。因為時間太緊,他把郵件轉給陳茵之後,打電話交代幾句,再跟牛經理匯報一下就匆匆關機了。
傻子都知道這是個長臉的好機會,陳茵忍著內心的激動在公司加了好幾天班,終於把申報材料準備好,在得到牛經理的批準後,踩著時間把材料遞交上去了。把材料遞交好之後,陳茵踏著歡快的步伐下班回家—我終於可以吐口氣了!
第二天一大早到公司,牛經理召集部門緊急開會。陳茵不禁想,今天會不會表揚我一兩句啊?大家紛紛坐齊,陳茵偷瞄一眼自己的穿著,感覺挺精神還暗自慶幸,又不禁懊惱還在哺乳期,睡眠不足的一張素臉氣色似乎不夠好。陳茵內心的小算盤還沒打完,牛經理就發話確定了今天會議的基調:
“大家好啊!你們都知道,在平時,我是不會直接和你們部門開會的,由張希向我匯報工作情況就好了。
今天我召集大家開會,就是想聽大家說說,你們覺得部門的工作存在哪些問題。” 陳茵看著牛經理的臉色不似平時那麽和氣,眼睛裡也充滿威懾。她打定主意不亂說話,免得莫名其妙闖了禍。
她不打算說話,可是牛經理像看清了她內心想法似的,點名要她回答。
陳茵隻好硬著頭皮發言,她不是蠢蛋,知道肯定不能往大的問題方向說。想來想去,隻好胡扯幾句,說比如郵件簽名不合規范、請假沒完全按公司制度要求的程序來、報銷的發票貼得不夠整齊等。
陳茵的發言終於結束了,部門同事都一臉解脫,同時一臉尷尬:這都說的是些啥問題啊!
牛經理顯然不滿意陳茵的回答,他嚴厲地說:“你說的這些問題當然都是不足之處,但我所要說的,是關系到部門業務和公司發展的大事情。你說說你們,都工作這麽久了,工作上存在的問題都看不出來嗎?”
接下來,牛經理用了半個小時的時間對部門工作開展了批評。牛經理一個字都沒提張希,但是大家都知道,每個問題都指向他。這就是領導的高明之處,選在這樣一個時間以這樣一種方式,輕輕松松瓦解了張希用幾年時間建立起來的威信。
最後,牛經理猛拍一下桌子:“看到部門這個樣子我著急啊!到了年底,交不出成績了,你們的年終考評可不要太好看。某些人注意啊,我當時把你招進公司可是抱有很大的希望的,不要讓我太失望。散會!”
陳茵認識牛經理這麽久,第一次看到他這樣拍桌子,心裡直犯暈:張希啊,你到底是哪裡得罪了牛經理?同時,她感覺臉上火辣辣的,不知道牛經理所提到的“讓我太失望”的名單裡,自己是不是也算上了一份。
開完會已接近中午,同事們輕聲嘀咕幾句後,三兩成群去吃午飯了。陳茵吃好飯,沿著公司樓前後遛彎,想著要不要跟張希說這個會議的事情。思前想後,陳茵覺得這也是張希碰到的一個磨難,她想到自己在危難中,張希及時提醒過好幾次,下定決心趕緊跟張希說一下這個事情。她算算時間,張希在國外現在應該是早上8、9點,就編輯好微信發送給張希了。
張希很快回復了,陳茵把情況大致跟張希說明了一下,張希不再發話。最後,他給陳茵發了一條信息:我知道了,你不用擔心,我會處理好。也謝謝你,在這樣的時刻,只有你還惦記我。
接下來的幾天,部門的工作依舊按照張希休假前安排的那樣進行,陳茵依然不多言語,牛經理也和以前一樣,不來部門過問工作進展情況。張希更是好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每天依然在好友圈曬國外美景和婚禮照片,但大家彼此心照不宣:部門要出大事了。
在休假兩周後,張希準時出現在公司,和平時一樣左手一杯星巴克,右手一台筆記本,臉上掛滿笑容。大家紛紛上前,和他打招呼,笑著說他曬黑了也長瘦了。張希把從國外帶回來的一些零食分給大家後, 拎著一個紙袋子,走進了牛經理辦公室。
當天下午,張希又約陳茵下樓喝咖啡。陳茵也不顧忌什麽,直接問:“你到底做了什麽,牛經理會發那麽大的火,你今天和他聊得如何?”
張希淡然笑笑:“說到底,我終究和某些人一樣,不是他一夥的兄弟。他以前是因為需要我,現在有人要過來了,我該識趣早點走了。”
陳茵愣了:“我一直以為你很得他的歡心。”
張希依然笑笑:“這就是我希望讓你們看到的。人生如戲,全靠演技。我這裡的戲快演完了,總體來說,演得還不錯,就是收場的時候差了點。”
陳茵有點愕然,張希繼續:“在勸你投簡歷之前,我的簡歷已經投了很久,現在已經有幾家有意向的公司在和我談offer,我談好了自然會走人。沒想到他這麽急,在我出國的時候搞突然襲擊。”
陳茵回想起前面張希和牛經理之間的種種互動,不得不感歎兩人的段數之高,外人完全看不出兩人裂痕已經深到如此地步。
張希倒不怎麽傷感:“我要走,自然是要去更好的地方。我不在這了,你更是孤立無援,建議你還是以守為攻,不要多說話,做好本職工作就好。到年底多投投簡歷,碰到好的機會趕緊跳出去。”他喝口咖啡:“大家都認為我們兩是小團體,他們說是,我們不是也是了。反正都這樣了,你自己好自為之吧。”
這個午後,燦爛的陽光灑在陳茵身上,她隻感覺渾身冰冷:張希不久之後就要另謀高就了,而我呢,還要以守為攻到何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