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犁也不願意請假，最終他還是不顧陳茵和婆婆的勸告，在周日就趕著晚班飛機回到上海，等他到家時，已經接近凌晨2點了。

　　婆婆看著孫犁憔悴的樣子，心疼得不得了，不停念叨:“過幾年條件好了，你們還是再生一個，等年紀大了，孩子多也可以互相照應下。”

　　陳茵和孫犁都不願意和她糾纏這個話題，催著她趕緊休息，提醒她要是她生病了，陳茵和孫犁就忙不過來了。這話對婆婆很管用，她立馬去睡覺了。

　　陳茵幾天不見孫犁，感覺他瘦了一大圈，知道他這幾天肯定是沒吃好也沒睡好。她嗓子也忍不住發乾，催著孫犁趕緊休息。

　　孫犁卻輕手輕腳地走到蘋果的嬰兒床前，極其溫柔地給了寶貝女兒一個吻，用甜得膩人的聲音說了一句:“寶貝啊，這幾天可想死我了。”

　　他老婆就在旁邊，可他至始至終沒對老婆說一句想念的話，可他老婆也不生氣—隨你去吧，反正蘋果就是我們家的女皇。

　　當天晚上，孫犁發起低燒，這是身體對他前面幾天的不眠不休所提出的抗議。

　　到了第二天早上7點，低燒完全沒有好轉的跡象，陳茵和婆婆都勸孫犁在家休息一天算了，孫犁卻說正在項目的關鍵時間點，還是匆忙趕去上班了。

　　陳茵也不好再囉嗦什麽，為了保住飯碗，她和孫犁只能這樣拚命。這天早上家裡一片忙亂，她不放心婆婆喂藥，堅持自己給蘋果把藥喂好，結果發現連洗臉的時間都沒有了，只能匆匆刷好牙趕到公司繼續未完成的工作。她一整天都懷疑同事們是不是在暗地嘲笑她臉上汙穢不堪，後來才發現根本沒人注意這個事情。她一邊自我安慰:幸虧我天生麗質皮膚白，一邊不禁神傷:我這都透明到何種程度了啊。

　　專注在工作中的陳茵沒覺得什麽不妥，但是過兩天下班之後，她發現自己腿軟得厲害，連下樓梯都感覺很吃力。手表和戒指也松動了很多，一稱體重，她才發現自己在短短一周的時間裡居然瘦了好幾斤。胃口也變差了，同事們也說她氣色沒以前那麽好，母乳越來越少，每天幾乎只能喂上一兩次。她越發覺得疲憊不堪，但是晚上卻總睡不好，半夜蘋果鬧著要吃夜奶，哭了很久她都聽不見，還是孫犁把她叫醒，她才能懶洋洋地爬起來勉強喂上幾口。蘋果根本就吃不飽，孫犁也得爬起來去衝奶粉，才能安慰好嗷嗷大哭的蘋果。

　　婆婆看這個樣子，就一個勁地勸陳茵乾脆把母乳斷了。陳茵有些舍不得，說再堅持看看，這母乳再怎麽樣都比奶粉好啊。

　　陳茵一邊辛苦地堅持母乳，一邊暗自心慌:我該不會是出什麽問題了吧?

　　這一個周末，她找了個借口出門偷偷做了次體檢。體檢結果一周後寄到，她雖在心中做好了各種打算，但看到結果的時候，淚水還是忍不住噴薄而出了。

　　血常規裡有好幾項指標不正常，體檢結果分析報告裡針對每一項都做了解釋，並指出了可能的原因。一個頻繁出現的字眼深深映入陳茵的眼眸和腦海，盤旋良久—白血病。

　　要是我真得了絕症，父母和蘋果可如何是好?

　　她想到故鄉頭髮花白的父母，也想到家裡嗷嗷待哺的蘋果，悲從中來:我怎麽就這麽倒霉，這麽年輕就得了這個病。就算要我死，為什麽不能讓我發點財，至少可以留給爸媽一筆錢保他們老有所依。又為什麽不能早幾年讓我得這個病，現在我已經把蘋果帶到這個世界了，

她才這麽點小，以後她沒有了媽媽，你讓我怎麽能放心閉眼?　　陳茵痛苦地閉上眼睛，一滴滴眼淚落在體檢報告上。

　　對著婆婆，她盡量做出輕松的樣子，說母乳越來越少了，還是聽你的話，以後就給蘋果喂奶粉吧，這樣你也不用每天辛苦溫凍奶了。婆婆很高興，也很體貼地說:“那你以後也可以安心睡覺，不用每夜都爬起來喂孩子了。這樣白天忙工作，晚上睡不好，你的身體可怎麽吃得消?”

　　陳茵淡淡笑笑，其實私底下她還是會把母乳擠掉，她心想著要是我的病好了，也許還能繼續母乳呢，是不是?

　　對著孫犁，她忍不住紅了眼眶。孫犁急了，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陳茵說:“老公，我一直跟你講，夫妻之間，更像是企業合夥人，在健康、感情和經濟方面，不應該有所隱瞞。所以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如果我不跟你說，對你來講太不公平。”孫犁聽著陳茵說完，抱著她默默地哭:“我們去治病，砸鍋賣鐵也要治。”

　　陳茵忍著哭，對孫犁說:“你見過幾個得了白血病後來又被治好的。我也不希望自己臨死之前被綁在醫院裡，頭髮被剃得光光的，身上插滿管子，花掉家裡所有的錢，留下痛哭一團的你們。我已經想好了，絕不做這樣人財兩空的傻事，我要有尊嚴地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等我走之後，你娶誰我都不管，但如果她不喜歡蘋果，我希望你可以把蘋果交給我爸媽或者陳牧，他們不會虧待蘋果的。你也要保證，要定期去看蘋果，按時給她錢讓她好好讀書好好長大。你要記得對她說，雖然媽媽對不起她，不能陪著她長大，但不要忘記，媽媽永遠最愛她。”

　　孫犁放聲大哭:“怎麽會這樣啊?你死了，我再也不會結婚，我一定會把蘋果好好照顧長大。”

　　陳茵心裡一暖:這個人還是挺在乎我的呀。但她心裡也明白，這麽年輕的男人，要他以後不娶了，基本是不可能的。眼下，他這一番話發自肺腑，感天動地，但在之後幾十年的漫長人生歲月裡，你要他一個人帶著孩子，你覺得他真的做得到嗎?

　　陳茵和孫犁慢慢收起淚眼，孫犁細心地詢問陳茵身體情況，並且把體檢報告反覆研究了好幾遍。最後，他冒出一句話:“要不我們換家醫院再檢查一下，如果真得了病，現在也許還來得及治。如果是誤會，那不是我們瞎傷心一場。”

　　陳茵突然腦子一動:是啊，這麽大的事，我怎麽沒想過換家醫院複診一下。我真的是一孕傻三年了嗎?

　　兩人趕緊查了一下，找準上海最好的血液病醫院，第二天一大早就趕到浦西去了。

　　陳茵抽完血之後，默默靠在孫犁肩頭，任由淚水把他的衣服打濕:“老公，我脾氣暴躁，不是個溫柔的好老婆。以後你再找老婆，一定要找一個聽話的，不要再找我這樣的了。”

　　孫犁信誓旦旦:“我這一輩子，就你這一個老婆。你管著我，都是為了我好，我懂的。”

　　陳茵繼續絮叨:“以後蘋果如果問起我是怎樣一個人，你就說我是一個普通的女人，但是一個很好的媽媽。”

　　孫犁心裡納悶:你本來就是一個很普通的女人啊，這個還需要特別提醒我嗎?但他還是柔聲說:“別亂想了，這些話，你還是等蘋果長大了，自己慢慢告訴她吧。”

　　陳茵低著眉:“老公，我很可能要不久於人世了，有個事就想聽聽你的真心話。你前前後後的幾個女朋友裡，如果隻從外貌上說，我可以排第幾啊?”

　　孫犁很認真地回答:“你的個子最矮、最不好看，但我最喜歡你。”

　　陳茵用盡力氣，狠狠擰了孫犁一把。孫犁疼得嗷嗷叫喚:“你不是說自己生病了嗎，怎麽力氣還這麽大?疼、疼， 快點放開！啊，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老婆饒命啊！”

　　一旁候診的人看著這一對年輕夫妻一會哭一會鬧，面面相覷，懷疑他們是不是走錯了科室，該不該提醒一下他們神經科應該怎麽走。

　　還好，在有人提醒他們神經科就在樓上之前，叫號機裡已經喊到了陳茵的名字。

　　兩人忐忑不安地走進門診，中年醫生快速瞟了一眼陳茵最新的血檢報告，簡短地說了一句話:“回家多注意休息，多吃高蛋白食物。”

　　對著這句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話，陳茵和孫犁都有點發呆。陳茵著急地說:“醫生，你認真看看，血檢報告好幾個指標都不對勁，上上下下的小箭頭特別多呢。”

　　醫生認真地解釋:“這說明最近太辛苦了，指標確實不正常，但都沒達到生病的標準，注意營養和休息，自然就好了。”

　　陳茵可不罷休:“我最近老覺得累，渾身沒力氣啊。你確定我沒事?”

　　醫生感覺有點好笑:“太辛苦了，不就是這樣的嗎?你要不放心，我給你開個CT檢查，好不?”

　　陳茵連忙擺手:“算了算了，沒事就好。”

　　兩個人又高高興興牽著手回家了，孫犁故作遺憾地說:“哎，錯過了一次換老婆的好機會啊！”陳茵掄起拳頭，孫犁連忙求饒:“不換不換，給誰我都不換。我老婆最好了，從來不打我。”

　　回到家，陳茵高興地宣布，又有母乳了，還可以再喂蘋果一段時間。婆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看到孫犁不停給自己使眼色，隻好也表示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