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希離開公司後，陳茵的工作量突然增加了很多，最近這一段時間，她忙著熟悉張希交接的工作，時不時還需要加班。

　　這天她回到家，已經接近晚上7點了。蘋果在嬰兒車裡甜甜地睡著，婆婆在廚房裡認真做著晚飯。陳茵輕輕換好衣服，蹲在嬰兒車前，細細打量蘋果。

　　蘋果這個時候不過8、9個月大，她的臉蛋白嫩嫩、圓滾滾、紅撲撲，看起來非常健康可愛。她的眼睛又圓又大，黑眼珠錚亮，再配上又長又濃密卷翹的睫毛，真正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她的鼻子還沒有長開，但是鼻尖微翹，紅潤的嘴唇也呈現自然上翹的弧度，每次出門都會惹得一眾阿姨驚呼:這孩子長得真好看啊！

　　 8、9個月大的孩子成長速度很快，出門的時候，你會覺得她更像爸爸，下班回到家細細打量，又從她的臉上看到了更多媽媽的影子。陳茵一時興起，輕輕摸了下蘋果的睫毛，她轉轉頭，換個方向繼續睡覺，下巴上的兩圈肉，幾乎把脖子遮住了一半。

　　“多肉動物”陳茵在心裡輕輕笑罵一句“快起來陪媽媽玩啊！”

　　多肉動物才懶得理她，安心自己的美夢。陳茵和婆婆抓緊時間把飯吃完，剛吃好，蘋果就醒了，呀呀亂哭。

　　陳茵心疼地把她抱起來:“小乖乖，餓了，是嗎?媽媽已經吃飽了，馬上來喂我們的小乖乖啊。”

　　蘋果安心地躺在陳茵胸前，享受了一頓美餐。陳茵給吃飽了的蘋果換好尿布，把她放在沙發上逗著她玩。陳茵拿著一本布書，指著裡面的圖片教蘋果喊:媽媽，媽媽。

　　蘋果啊啊叫起來，陳茵搖頭:這小妞啊，何時能喊上我一聲媽媽啊?

　　電話響起，陳茵示意婆婆看好蘋果，起身聽電話。她剛準備走到陽台去，聽見沙發上傳來一句奶聲奶氣的MA MA。

　　陳茵急忙掛斷電話，轉身走向沙發。蘋果又不說話了，陳茵不停引導她:“媽媽，寶貝，快點說媽媽啊，你剛剛不是說得挺好的嗎?”

　　婆婆在一邊笑個不停:“我們家寶貝會喊媽媽了，真的太棒了，接下來也要學著喊爸爸啊！”

　　蘋果像下定決心似的，在接下來的時間裡一句話都不說了，只顧自己玩著。孫犁下班聽說蘋果會說話了也很激動，他和陳茵一起逗蘋果很久，依然沒有成功。夫妻倆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又彼此安慰:都已經會說話了，就耐心等等吧。

　　不到8點的樣子，陳茵和孫犁、婆婆一起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劇。孫犁電話響起，他接起來，聽了兩句，臉色巨變，連聲說:“好的，我馬上訂機票，明天就回去了。”

　　孫犁收起電話，口氣凝重:“媽，你不要著急，爸住院了，我明天回去看看他。”

　　婆婆聲音顫抖:“他是怎麽了?嚴不嚴重?”

　　孫犁趕緊安慰她:“沒大事，就是老毛病。你放心，我回去照顧他就好，蘋果還這麽小，茵茵還要上班，這裡離不開你。你不要多想，真不是大事，不然我能不帶你一起回家嗎?”

　　沒人有心思接著看電視劇了，紛紛討論接下來該怎麽辦。陳茵提議自己請假在家看蘋果，孫犁不同意，一再表示爸那邊真是小毛病，自己回去就好。陳茵在公司本來就不順利，不要再請假了。婆婆臉色慢慢恢復，也同意孫犁的決定。陳茵不好堅持，只能作罷。

　　當天晚上，婆婆早早睡了，蘋果也非常懂事，安靜地坐在床上和陳茵一起玩。孫犁跟領導請好假，

訂好機票，收拾好行李，躺到床上看著陳茵和蘋果發呆。陳茵想了一會，擔心地說:“爸沒事吧，你一個人處理得來不?”　　孫犁堅定地說:“放心，我早去早回，沒事的。”

　　第二天一大早，孫犁就趕回東北老家了，不到中午時間，他給陳茵和婆婆各打了一個電話報平安，說自己和爸爸都很好，陳茵和婆婆才略感心安。

　　眼看就到了下班時間，還有幾個文案沒有寫好，陳茵把它們存進U盤，想著周末在家加班。她急急忙忙趕回家，發現蘋果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小鈴鐺左右搖晃，而婆婆在蘋果身邊護著她，眼裡滿是不安。

　　陳茵走過去抱住蘋果，勸了婆婆幾句，婆婆打起精神，說準備做飯去了，讓陳茵陪著蘋果玩一會。

　　晚飯之後，陳茵在電腦前加班，婆婆和蘋果在客廳。不多會，婆婆神色驚慌地走進來，跟陳茵說:蘋果發燒了。

　　蘋果自出生到現在發燒過幾次，但每次都沒超過38.5度，婆婆和陳茵給蘋果喂了幾天開水、擦了幾次身體她就自行康復了。陳茵摸摸蘋果的額頭，估摸著38度左右，用耳溫槍測一下，不過37.7度。陳茵想著還是和以前一樣，囑咐婆婆多喂開水就好。

　　但是蘋果顯然很不舒服，喂她開水，她喝了一口就哇哇大哭。陳茵看她哭得那麽傷心，暗自心疼，把她抱起來喂點母乳，蘋果剛剛用力吸了一口就不肯吃了，閉起眼睛嗷嗷大哭。

　　陳茵把蘋果放到大床上，解開衣服細細查看，身上並沒什麽不妥之處。她想了想，又仔細地解開尿布，也沒發現什麽不正常。婆婆斷定蘋果是受驚了，她從箱子裡找出一根鳥的羽毛，頗為得意地對陳茵說:“這是我從小區王阿姨那裡求來的偏方，包治小孩子的各種毛病。果果肯定是受驚了，我把這羽毛燒成灰，你讓她喝下去，馬上就好。”

　　陳茵又急又氣，大聲說:“媽，你怎麽能信這些東西。小孩子不舒服，我們把她送醫院看看就好了。她還這麽小，你怎麽能讓她喝這種東西呢?”

　　婆婆也急:“茵茵啊，你這就不懂了，小偏方治大病。我們那裡誰不舒服，各個醫院都治不好，吃點偏方都好了。你啊，還是太年輕，這事我做主了，我來燒，你來喂。”

　　陳茵斷然拒絕:“我覺得這個不會有用的，如果你真覺得這個管用，我來喝。我喝完，再喂她奶，總可以了吧。”

　　婆婆臉色通紅:“好吧，不喝就不喝。你們啊，一個個都不聽我的，就等著自己吃虧吧。你說，孫犁要是聽我的就在東北成家，何至於現在他爸病了，沒兒女在身邊照顧。”

　　陳茵反駁:“怎麽沒有兒女照顧，孫犁這不是回去了嗎?”

　　婆婆氣得不說話，陳茵也後悔不該頂嘴。蘋果本就不舒服，這個時候又咿咿呀呀開始哭了，陳茵勸了婆婆兩句，收拾好東西，帶著蘋果直奔兒童醫院去了。

　　醫院裡晚上只有急診，護士給蘋果量了體溫，說不到38.5度不收診，讓她們回家給蘋果做好物理降溫，明天一大早再來看兒科。陳茵和婆婆求著護士說了不少好話，護士一再表示這是醫院規定，沒法特殊處理。蘋果也許是太累了，居然趴在陳茵肩上睡著了，陳茵和婆婆看這個樣子，隻好回家。

　　這天蘋果沒起來喝夜奶，但是陳茵心裡擔心孫犁和蘋果，一直沒睡沉，她聽到陽台上斷斷續續翻身的動靜和刻意壓低的歎氣，知道婆婆也沒睡好。

　　“上有老，下有小”這六個字突然蹦到陳茵腦子裡來，“我現在不就是這種狀態嗎?如果蘋果或者公公當中的任何一個人出了一點毛病，這個家就亂套了。”

　　陳茵睡不著，她乾脆站起來去看看蘋果。陳茵把窗簾拉開一條縫隙，借著射進來的路燈光，細細打量蘋果。蘋果睡得很香甜，長長的睫毛隨著呼吸微微顫動，但是因為睡前剛哭過，眼皮略微有點發紅。陳茵歎歎氣，站在窗邊發呆。

　　窗外飄著淅淅瀝瀝的細雨，輕輕敲打在玻璃上，往外看，車流未止，路燈皆亮，玻璃上的每一滴水珠，都呈現出迷離的色彩，陳茵看著那色彩，仿佛也跟著一起沉迷了。她想起小時候在故鄉，她和妹妹陳牧睡在一張大床上，在這樣的季節裡，窗外應該是斑駁的月光和樹影，從遠處田野裡傳來陣陣蛙鳴，她和陳牧說著悄悄話，說著說著兩人都睡著了，一覺美夢到天亮。現在她孤身一人在上海，聽著窗外清脆的雨聲和屋裡蘋果均勻的呼吸，越發覺得深夜寧靜，困意來襲，躺到床上馬上就睡著了。

　　第二天中午接到孫犁的電話，說爸爸的手術很成功， 再觀察兩天就可以出院了。婆婆很高興，說是菩薩保佑。但是菩薩好像疏忽了蘋果，她今天發燒比昨天嚴重得多，臉紅紅的，額頭燙手。蘋果依然和昨天一樣，吃一口奶就大哭不止，陳茵給她貼好退燒貼，再次帶著婆婆趕到醫院。

　　排了很久的隊，終於看到了醫生。醫生二話不說，開了一張驗血單。在一陣痛徹心扉的大哭大鬧之後，護士好不容易才給蘋果采好血。再過了接近40分鍾，陳茵和婆婆抱著蘋果，拿著化驗單又一次見到了醫生。

　　醫生看了化驗單，說了句:“發炎這麽嚴重了。”陳茵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醫生示意她把蘋果放在檢查台上，熟練地拿起一根扁平的木條，壓著蘋果的舌頭根，再打開手電筒往裡面照一照。

　　醫生讓陳茵和婆婆過來瞧瞧，她們看了一眼就非常震驚:蘋果的咽喉上面長滿了孢疹。醫生說，這是幼兒之間流行的口手足病，吃些消炎藥就可以痊愈。但是以後得更加注意衛生，不要去人流密集的地方，也不要隨便親她。陳茵想起小區裡那些一看到蘋果就要湊上來親一口的阿姨們，知道以後要重點注意什麽了。

　　給蘋果喂了一次藥不多久，她就肯喝水了，陳茵見狀馬上給她喂奶。蘋果心急異常，混亂中還咬了陳茵兩口。陳茵忍著疼苦笑，任由胸前的孩子開懷大吃，因為距離她上次這樣痛快的進食，已經過去接近20個小時了。

　　蘋果吃完奶，由陳茵抱著走動走動，突然間蘋果抬起頭看著她，發出異常清晰的一聲叫喊:媽媽。

　　陳茵潸然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