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淒迷,寒風呼嚎。
族長夫人的馬車無人敢阻攔,顧卿等人順利地離開東宣門,告別了程師伯,又將白星辰拉到樹叢邊,搶過來幾錠銀子,與江淳玉扶起五師兄,三人一路行過奈何橋,往搗藥村狂奔而去。
安全抵達搗藥村時,燕雙柔與花小兔早在村口守候,問起燕別離,卻說傍晚時就進了玄翎城,擔心顧卿突破不了黑牙營的包圍,去無牙宮面見大族長了。
顧卿暗想不妙,早知道這樣應該先去月弦樓看看的,萬一燕別離一時衝動與丘猛發生爭執,豈不是又多生事端。
燕雙柔即刻派黎兔族少女去月弦樓報信,通知燕長老小卿已脫離險境。
顧卿將一錠星宿銀塞進花小兔手中,眨了眨眼睛,示意她不要說話。他本想請花小兔吃一頓好的,謝謝小兔子借錢給他,但現在麻煩這麽多,吃喝玩樂的事情實在顧不上。
花小兔也不客氣,心想,這麽多銀子夠去香寍樓買好多胭脂水粉了,長老肯定開心的很。
衛風語見顧卿回來,滿心歡喜,突然瞧他面部氣色有少許異樣,纖手搭在顧卿手腕上,失聲叫道:“你,你中了天荒**掌?”
小郡主是樂遊王衛素的女兒,又是擎天宗元鯤大師的徒弟,當然是見多識廣,她能解邪祁將軍元冥十三遁中的煙魂遁,對嘻彌王羿遼的天荒**掌邪功自然也是熟門熟路。
幽靜的小屋,沁潤的清香。
衛風語掌心幻起蒸蒸白煙,按在顧卿的胸口,一個時辰左右,顧卿體內悶熱的掌毒已煙消雲散。
顧卿緩緩睜開眼睛,卻是倒吸了一口冷氣。
只見衛風語面對面與他盤膝對坐,緊閉著雙眸,渾身衣衫盡濕,身材玲瓏凸顯,碧玉無暇的面容似北海冰雪般細膩純白,香汗淋漓,如晶瑩的珍珠,顆顆滑落塵埃,就好像是生了一場大病,瑤鼻輕輕地顫動,氣若抽絲,嬌軀搖搖欲墜。
“別動,掌力沒有褪盡……你閉上眼睛不許看。”
衛風語咬了咬嘴唇,纖手抵在顧卿胸口,柔嫩的肌膚觸覺令顧卿一顆心兒砰砰直跳,他隻瞧了佳人一眼,再也無法集中精力,心神一蕩之下,沒有流出鼻血已經很不容易了。
“你再看,我把你眼睛挖出來。”
“我,我沒看啊!”
顧卿咽了咽口水,隻得乖乖地閉上眼睛。
然後他腦子裡就開始幻想,我要是撲上去,她肯定沒有力氣反抗,那我肯定就是個畜生,趁人之危,豬狗都不如。我要是無動於衷,她肯定會瞧不起我,哎呀,原來顧卿是個傻子啊,看見美女居然一點都沒有反應,真是他嗎的混蛋。
我心跳得這麽厲害,她肯定感應得到,她這是在試探我啊?
不如我現在從一開始數,等她手掌移開時,如果數到雙我就故意晃著身子撲上去親她一口,數到單我就不動。
顧卿心裡打著如意算盤,閉著眼睛添了添嘴唇,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
一、二、三……十四、十五、十六……
他已經開始數了。
他心裡一直喊著雙,雙,雙,數到哪裡居然忘得乾乾淨淨。
等一下,我重新數過!
身子忽然微微震動,衛風語終於支撐不住,晃著嬌軀撲倒過來,額頭撞在顧卿的肩膀上。
少女的芳香迎面撲鼻,顧卿顫抖的雙手扶住衛風語的手臂,將她額頭輕輕地倚靠在自己的肩上,一時之間心緒澎湃,隻想就這樣一直摟住她,天永遠都不要亮,人永遠都不要醒。
煙氣漸漸消散,簌簌夜風從窗前的縫隙飄進來,吹拂柔弱的青絲。
“小卿,我們去棋閣海好麽……再也不要回來。”
衛風語氣若遊絲,恍如夜空中遙遠的星星,閃著眼睛在顧卿耳邊輕聲呼喚。
顧卿柔聲道:“棋閣海在哪裡?”
“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海上有五彩的流光飛舞,一眼望不到邊……我從小在那裡長大……”
“只有我們兩個人麽?”
“嗯,誰也找不到我們……”
衛風語梨渦淺笑,眼眸中一汪秋水,安靜地凝視顧卿,手指頭輕柔地劃過他的鼻梁,劃過他的脖頸,停在乾坤鎖上,擦拭著燭光中那彎黯淡的銀芒,嘴唇中一聲幽幽的歎息:
千裡棋閣霜滿天,
青絲白發度華年。
塵俗雲煙隨風去,
隻羨鴛鴦不羨仙。
衛風語從衣袖中取出那一隻栩栩如生的小木偶,輕輕的撫弄小娃娃的發痕,眼眸裡盡是柔情愛意。
顧卿心兒怦怦直跳,將另一個雕著桃花的小木偶依偎在衛風語的掌心,撥弄線繩,就像是成雙成對的小情人在翩翩起舞。
這一瞬間,顧卿神情恍惚,腦海裡出現碧水湖邊白衣飄飄的身影,白澤崖下繽紛的飄雪,那天籟般的輕吟令他拋盡人世間所有的煩惱,情不自禁地親吻懷中心上人兒。
釋放心靈的纏綿,仿佛身臨夢境之中,墜落那無窮無盡的深淵。
迷離的夜色下,兩個清麗秀氣的黑袍少女,安靜地站在窗外,兩滴淚水從花小兔眼眶中悄悄地滑落下來。
“你哭什麽?”
燕雙柔眼神裡閃爍著明豔動人的光芒,嬌美的面龐卻有些冷漠。
花小兔呢喃地道:“隻羨鴛鴦不羨仙……我覺得衛姐姐好浪漫吖,這首詩讓我好感動。”
“嗯,明天長老肯定把香寍樓砸個稀巴爛,以後你不用跑這麽遠去買那些胭脂香粉了,我看你感不感動。”燕雙柔冷笑。
“本來咱們長老生得挺美滴,比衛姐姐漂亮多了!偏要塗那些胭脂香粉,連我瞧了都想吐,小顧看見怎麽可能喜歡?”
“你是女孩子,他是男的,感覺不一樣滴。”
花小兔嘟著小嘴,道:“反正我感覺小顧不喜歡長老。”
燕雙柔輕輕歎息:“喜歡不喜歡,又不是你說了算……”
“是不是小兔子來了?”
衛風語忽然驚醒,迅速從顧卿懷裡掙脫起身,臉頰上已紅霞一片。
顧卿兩隻胳臂僵硬不動,張大了嘴巴還沒有緩過神來,花小兔站在門口笑嘻嘻地道:“小顧,你是在表演木偶戲呢?”
顧卿翻了個白眼,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十根手指頭不停地顫抖,隻狠不得撲上去將花小兔活活掐死。
燕雙柔笑靨如花,一雙靈動的眼眸朝著顧卿半倮的胸膛瞄來瞄去,關切地道:“可憐衛姐姐元氣大傷,也不知多久能緩過來,明日我去城裡買支參兒給姐姐補一補。”
衛風語披上一件布絨,嫣然笑道:“我能相識你們這些好姐妹,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小卿就更不用說了,欠你們的情誼,他下輩子都還不清哩。”
花小兔咯咯笑起,點了點頭,道:“小顧,以後我就跟在你批股後面吧,一有危險我就將你拖進地道裡,保管別人找不到!”
顧卿板著臉道:“那小兔子不是變成跟屁蟲了?”
燕雙柔閃到花小兔身邊,手腕偷偷地在她胳臂上擰了一下,道:“小兔子,咱們去村口等長老吧。”
花小兔牙關咬緊,強忍住酸疼,轉身氣呼呼地走出了屋子,繞到村口的池塘角落,一個箭步反撲上來,追得燕雙柔哇哇叫喚,滿地亂跑。
“燕雙柔你個小妮子!有本事過來讓我也捏一下!”
“誰讓你胡說八道滴!”
花小兔挽起袖子,頓足嬌嗔,二人一前一後在村口打鬧起來。而燕雙柔偏偏身高腿長,動作靈活,花小兔手舞足蹈,卻始終追不到她。
夜色深沉,煙氣彌蒙。
搗藥村四處寂靜,二人的笑罵聲漸漸被冷風吹散,人影綽綽,消逝在縹緲虛無的迷霧裡。
顧卿癡癡地站在窗前,呼吸著濕潤的寒風,閉上眼睛回味與小郡主那一幕兩情相悅的親吻,熾熱的情感從內心深處直湧上來,隻覺得胸口洶湧澎湃,一浪接著一浪,始終揮散不開。
棋閣海的絢麗壯闊他沒有親眼見過,但此時此刻心口的激流波濤簡直就是翻騰無邊的愛海,整個身軀仿佛都已漂浮起來。
這就是愛的滋味麽?
涓涓不息的水流聲,時而低沉,時而清晰。
這裡有愛的聲音,也有朔風破空的異響。
天竅靈動不但有野獸的靈敏嗅覺,也有鷹隼般犀利的眼力,彌漫的夜霧中,一道黑色的影子往搗藥村疾奔而來。
燕雙柔與花小兔還沒有失聲叫起來,飛霄幻變,顧卿已飛身掠出了小屋,縛妖索應聲而出,快若閃電般攻襲前方的黑影!
滿天刀光。
自夜霧中呼嘯而來!
“雙刀武尉莫子凌,求見顧英雄!”
黑暗之中,只聽黑影暴喝一聲,手中雙刀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鬼魅般的身影從漆黑的樹叢小路上閃身出現。
“自己人!”
顧卿出手如風,雙手同時抓住燕雙柔與花小兔的裙帶,摟住了二人,身軀急速退躍數丈,避開了莫子凌寒光凜凜的刀鋒。
燕雙柔摟住顧卿的肩背,趁機將柔膩的嬌軀緊緊貼著顧卿寬闊的胸膛,呵氣如蘭,似乎控制不住心神的蕩漾,故伎重演,又要去咬顧卿的耳朵。
莫子凌的刀法出神入化,黑暗中險些傷了黎兔族人,顧卿驚出一身冷汗,慌忙推開兩位美女,驚問道:“莫大哥?你,你怎麽跑搗藥村來了?”
“顧兄弟, 大族長帶領數千黑牙營正往搗藥村而來!我先行一步趕來通知你,事不宜遲,你立刻離開此地去別處避一避!”
顧卿心裡又是一驚,丘猛老兒怎麽知道我在搗藥村?
莫非燕別離執意為自己求情而激怒了大族長?她可千萬不要出事啊。
顧卿心急如焚,吩咐兩個花容失色的少女速速通知村子裡的人加強戒備,不必太過驚慌,燕長老現在什麽情況暫且還不知道,切莫擅作主張。
告辭了莫子凌,顧卿找來江淳玉,拉到一邊悄悄地叮囑幾句,讓他繞過搗藥村的小樹林,藏匿在曠野的暗處,萬不得已的時候他會發出信號,來個擒賊先擒王,製服丘猛大族長之後再見機行事。
燕雙柔抿著嘴唇,輕聲道:“若是大族長先挾持長老怎麽辦?”
顧卿額前滲出冷汗,孤寂的身影佇立在冷風中,咬了咬牙,恨恨地道:“他敢動燕別離一根頭髮,我要玄翎城永無寧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