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肆虐,夜色愈來愈濃。
星莽大陸這麽大,想不到我始終逃不了星宿部落的是是非非,天上地上,星海蒼茫,我何時才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家?
顧卿眼望遠方,在迷離的夜色裡悠悠長歎。
他腦海裡幻想著棋閣海五彩繽紛的流光飛舞,耳邊依稀聽見衛風語夢囈般的吟唱,塵俗雲煙隨風去,隻羨鴛鴦不羨仙……戰馬嘶鳴,凌厲的風沙滿天飄揚,曠野之中燈火密布,出現無數個閃動的黑影,刀光劍影,喊聲震天。
黑牙營的精兵呼嘯而來,大隊人馬已逼近搗藥村。
顧卿筆直的身軀站在村口,紋風不動。
縛妖索在他頭頂曲線盤旋,幻起晶瑩閃爍的白光,仿佛像是一道天神的守護元靈,縈繞不息。
長戟弓弩已包圍了村口的荒野農地,當中一輛鐵甲銀盔的戰車上,站著渾圓如繡球的丘猛族長,輕拂頜前灰白長須,眼眸中兩道精芒閃爍直射顧卿,呼吸沉穩,面色冷靜。
左邊一騎是始終露著詭異笑容的釗南將軍殷無憂,而右位一位風度翩翩的年輕人,目光閃躲,昂著腦袋東張西望,不敢與顧卿的眼睛對視。
金光大仙出現在搗藥村,顧卿並沒有感到意外,他盯著白星辰,眼神似刀鋒般銳利,突然笑了笑,道:“白師兄,你這是要搞什麽花樣?”
白星辰乾咳數聲,臉上的表情極不自然,沉聲道:“大族長已經知道倌馬郭家的醜事。只要咱們為皇族效力,找出郭鋒就能得到萬花雪蓮,北海神拳功不可沒,左兵司統領一職非你莫屬!師弟,你聽我一句,現在機會就在眼前,你是飛狨族唯一的希望,大好的前途在等著你!”
“萬花雪蓮是雲儷的聖物,咱們玄翎也可以中飽私囊麽?”
“嘿嘿,東西在誰手裡,誰就有談判的資格。牧苑客棧的茶包已被大族長查獲,倌馬郭鋒私運部落禁物,威脅玄翎城百姓的安全,凡有包庇窩藏者,一概視為同謀。”
原來客棧裡藏匿的茶包終是瞞不過白星辰的眼睛,他舉報有功,名義上與大族長率領黑牙營來圍剿郭鋒的同黨,其實是想逼顧卿協助虛鼠皇族找出萬花雪蓮的下落。
仙劍門宗的聖物人人垂涎三尺,丘猛老兒當然也不例外。
白星辰知道這個顧師弟很難馴服,只有指使黑牙營包圍搗藥村,顧卿絕對不可能若無其事地看著黎兔族人為他背黑鍋。
正如他所說,命運掌握在誰手裡,誰就有談判的資格。
衛風語與燕雙柔等人,正站在小屋邊,關切的表情一直凝視著他,也許對她們來說不必太擔心顧卿的安危,但是搗藥村裡的百姓如何逃得了這場大禍?
就算顧卿今夜能化險為夷,那麽明天呢?為了達到目的,拉攏顧卿替大族長尋找雪蓮,虛鼠皇族一定會不擇手段要挾顧卿,若是顧卿敢與玄翎城作對,搗藥村必將血流成河。
大族長的決定似乎沒有商量的余地,顧卿一定要作出選擇。
“燕長老呢?”
顧卿心裡仍然牽掛燕別離,在他的眼裡,黎兔族人就是他的親人,他絕對不願意讓任何一位親人替他受苦受罪。
丘猛族長終於開口,語氣深沉,態度堅定:“燕長老在月弦樓休息,我已派出先鋒營守護各處路口,絕對保證她的安全。大丈夫言而有信,一言九鼎!我要的只是你一句話,為皇族效力,還是與我作對?”
聽丘猛的話意,燕別離已被他軟禁起來,只要沒有性命之憂,顧卿稍稍安心。
顧卿踏前一步,躬身行禮,深深吸了一口氣。
“顧卿身為玄翎飛狨部落之人,年少無知,一事無成,連自己部落親人都保護不了,真是羞愧難當!如今燕陽村的西面被無妄城的人佔領,這三年來他們雖然沒有什麽動作,但如果他們等時機成熟,傾巢而出先圍攻荒原聖地,接下來調頭往東,目標就是無牙宮!幽冥魔騎圍困玄翎,取我乾坤鎖是其一,與無妄城裡應外合是其二,大族長現在為了區區萬花雪蓮置黎民蒼生而不顧,你教我用什麽理由為皇族效力?我又何必挖空心思與您大族長作對?”
荒野中,千余名黑牙營的精兵登時一片鴉雀無聲,皆被顧卿這番話說得心弦撼動,神情動容。
魔族的人都欺負到頭上來了,大族長卻為了一己私欲,不惜消滅搗藥村也要尋找萬花雪蓮,不知道等冥靈山的妖精攻破玄翎大城的那天,萬花雪蓮能不能當飯吃?
丘猛突然撫掌大笑,大聲道:“說的好!飛狨族有你北海神拳的指引,日後一定重整旗鼓,再展宏圖!延續霍長老的畢生心血你是不二人選,只要你點一點頭,從今往後你就是顧長老!”
他左掌高舉,忽見戰車後面閃出數名黑牙營的武士,推出幾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人,在火光中站成一排,扯下他們的面罩。
“……小卿?是小卿!”
“他是來救我們的!他是來救我們的!”
“小卿,你還認識我麽,我是孫小九啊!”
“我是小土豆啊!”
顧卿神情一震,眼前幾個竟都是燕陽村少仙班的小夥伴,是他從小玩到大的好朋友。
他想起先鋒營地牢中,小夥伴們聲嘶力竭的呼喚聲,想起霍長老堅定和期待的眼神,顧卿熱淚盈眶,卻是一滴也沒有落下來,聲音有些哽咽:“孫小九?唐小三!小土豆!你們,你們都沒事麽?”
“我們沒事的,沒事的!就是沒有找到小妹,不知道她跑哪去了!”
隔壁的孫小妹,顧卿記憶猶新,他時常喜歡用辣椒粉混在小妹的胭脂裡,塗得小妹哇哇大哭,也時常被小夥伴們欺負,搶走他的衣褲,扔進池塘裡。
如今的飛狨族人居無定所,無數的百姓失散在星莽大陸,無家可歸。而少仙班的少年們,為了救出霍長老,勇敢地與虛鼠皇族鬥爭,不知有多少奮不顧身的勇士被丘猛關押和殺害。
飛狨族有沒有將來?
等待他們的究竟是好運還是厄運?難道只是顧卿的一個選擇麽?
“小卿,你不要管我們!大家都知道,你一心要重振飛狨族,但是你不要忘記,飛狨族沒有一個貪生怕死的人!我們絕不妥協!”
小夥伴們雙腿跪地,高聲呼喊,幾個少年掩面哭泣,盡量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他們心裡非常清楚,丘猛想用他們的性命去要挾顧卿,威逼他去做不願意做的事情,少仙班錚錚傲骨,誓死捍衛飛狨族人的尊嚴。
丘猛臉色鐵青,牙關咬緊,朝殷無憂使了個眼色。
身形一閃,只見殷無憂五指箕張,動作利索地按住孫小九的頭頂,將他跪在地上的身軀原地轉了一圈,呵斥道:“顧先生,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孫小九卻是用勁全身的力氣掙扎著站起來,削瘦的面孔在冷風中灼熱似火,一聲怒吼:“小卿!我先走一步!記得幫我報仇!”
殷無憂面露冷笑,陰柔的掌力緩緩而下,竟將孫小九半截身軀用力地按進稀松的泥土中。
孫小九口中突然噴出一大口鮮血,兩隻深深凹陷的瞳孔登時黯淡無光。
顧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鐵拳在顫抖,他的身子也在顫抖。
他隻記得自己的承諾:我隻流血,絕不流淚!
孫小九,你一路走好,我顧卿答應你,一定為你報仇!
“各位兄弟,現在最讓我遺憾的,是我顧卿不能與你們痛痛快快喝上一口好酒!哈哈哈!今日若是難逃一死,咱們來世還做兄弟!各位放心上路,我顧卿報不了這血海深仇,教我萬箭穿心,永不超生!”
顧卿突然哈哈狂笑,淒厲的笑聲直衝蒼穹,聲傾荒野。
衛風語與黎兔族人都用驚恐的眼神望著顧卿,她們沒有聽懂顧卿的笑聲,也沒有看懂顧卿臉上的表情,他現在沒有悲憤,也沒有哀傷,而是將這些都深深地埋在了心裡。
顧卿的狂笑聲令人毛骨悚然,黑牙營的護衛們不由自主地紛紛往後退。
縛妖索仍然在他頭頂盤旋不息,周圍的氣流中漸漸形成一股陰寒的邪氣。
為何他體內的先天玄氣竟有如此異象?
衛風語心裡猛地一驚,元冥與仙宗的功法修為大同小異,而魔門七絕正是由玄門真氣演化而成,“地煞天絕”的境階一直都是仙道邪魔的分水嶺,一旦真氣逆行,顧卿隨時可能落入邪魔之道。
現在他只是飛霄階段,若是有朝一日突破了劫靈之境, 後面會發生什麽事情誰也預料不到。
地牢中,顧卿怒目金剛,不惜殺盡先鋒營也要將霍長來救出去;東宣門城樓,為救白師兄,他奮不顧身地與七名洹山劍宮弟子惡鬥;他更可以像個瘋子一樣凶神惡煞地衝上去擊斃邪祁,但是此時時刻,他卻為何如此冷靜?
人可以在痛苦中苟且偷生,也可以在逆境中長大。
為了黎兔族的搗藥村,也為了他心愛的衛風語。
他不能為了一時衝動的殺戮,而讓黎兔族的姐妹們受到任何傷害!
他不可以流淚,但是他的心在滴血。
顧卿的眼神就像是鋒利的尖刀,冷冷地掃向眼前的仇人,仿佛要一刀一刀將他們的血肉割去。如果一定要飛狨族人在這場災難裡犧牲,那麽好吧,千萬莫要落在我手裡,你殺一個,我就割你十刀,你殺十個我就割你一百刀!
“白星辰!從今往後同門恩斷義絕,欠你一指,我今天還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