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無憂身形一展,雙腳倒轉直踢,喝了聲:“下來吧!”
雙袖呼呼風起,身法快得驚人,臨空在大梁上踩了一腳,直接將梁上的黑影子逼到了屏牆角落,已無處可躲。
劍光一閃,這黑衣人的飛身法倒也厲害,劍鋒在殷無憂的腳尖繞了一圈,身子借力斜飛了而出,凌空落到了大殿的門外。
唆唆唆!
三道破空寒芒驀然而出,疾射丘猛!
丘猛手腕一探,竟硬生生地將三柄飛刀捏在了手中,臉色一沉:“來者何人?好大的膽子!”
殷無憂的身子就像是有一根無形的細線牽引,雙腳根本不用沾地,衣袖展舞,碩長的五指早已抓向黑衣人的後背。
黑衣人撒腿就跑,顧卿卻比他跑得更快!
“等等我啊,你要去哪?”
顧卿笑嘻嘻地跟上來,居然跟他跑成了並排,飛狨族奔跑速度唯一的好處,就是不用到處飛來飛去也能追上你!
黑衣人似乎嚇了一跳,腳尖一點,躍上殿房的屋頂。
顧卿微微一怔,他突然看見黑衣人臉上帶著一個面具,竟跟狼煙營的黑衣人極為相似。
殷無憂一聲輕嘯,人雖然矮小,竟比黑衣人飛得高出了一個腦袋。
噌!
黑衣人劍鋒倒轉,寒光橫劈,直接削向頭頂凌空的雙腳。
殷無憂雙足一錯,一腳踢中劍尖,整個腦袋突然縮進了小腹,一隻手神出鬼沒地從兩腿之間冒出來,“呯”地一聲,拍中黑衣人肩臂!
這種怪異的招式誰也意料不到,黑衣人一個趔趄,身子歪歪扭扭地往遠處的院牆跌落。
殷無憂在半空中轉了一圈,當機立斷地往側殿院牆的方向飛身掠去。
顧卿轉身瞧了瞧側殿旁邊的院門,翻了個白眼,慢悠悠地走過去,大門就在眼前,偏要飛來飛去,飛身法有什麽了不起的?一個個都是腦子有病!
他穿過側殿的院子,繞過石欄亭子,卻見紅瓦高牆下面早已不見了人影,而前面綠樹蔭林,似有一處深宮花園。
青石小路,曲徑幽深。
這花園像是皇族的後院,排場雖大,四處卻是一個活人也瞧不見,四處寂靜無聲,聲在樹裡。
卻見殷無憂弓著身子站在前面一座閣樓門外,低著頭唯唯諾諾地道:“屬下正在尋找一名刺客,無意打擾夫人清修,我去別處看看。”
夫人?
顧卿好奇心大起,小心翼翼地藏入樹叢後面,等殷無憂出了花園,探頭探腦地出來,卻見前面樓閣石牆窗欄,花園裡漆黑一片,遠沒有月弦樓來的氣派。大門緊閉,而橫匾正中寫著“雲煙閣”三字。
顧卿很想進去參觀一下,但究竟是上去敲門,還是偷偷地翻牆,心裡就猶豫起來。
看殷無憂畢恭畢敬的樣子,閣樓裡的這位夫人一定很有權勢,說不定是丘猛的姐妹,曹子陽的老娘,也或者是丘猛的老婆,虛鼠族的皇族夫人,我要是冒冒失失的闖進去恐怕不妥。
但他心裡對“夫人”二字總是有幾分難以抵擋的好奇之心,鼓起勇氣上前敲了敲門,說話不敢大聲:“在下顧卿,無牙宮裡轉了幾圈就迷了路,不知如何才能走出去?”
“出去左拐,看見九曲亭之後右行,就是無牙宮前殿大門。”裡面傳出一個像是中年女子的聲音,語氣不冷不熱,溫婉平淡。
嗯,挺和氣的。
顧卿的心情稍加舒緩,客氣地道:“多謝多謝,在下告辭。”
他剛一轉身,頭皮處一絲涼意,就感覺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劍已架在了他脖子上,耳邊是一個細膩婉轉的少女聲音:“我就知道,你這小滑頭肯定會找到這裡來。”
顧卿眼珠子一轉,若無其事地用食指彈了彈劍鋒,笑道:“我一看見那面具就知道,狼煙營的小公主肯定藏在這裡。”
原來,這黑衣人竟是蕭衝子的妹妹蕭遙。
顧卿其實早已猜到,若是不然,誰能這麽輕而易舉地將劍鋒橫在北海神拳的脖子上?
“哼哼,要不是你硬逼著曹子陽聞‘入門’大腳,我也不會被你們發現。”蕭遙話一說完,突然“噗嗤”一聲,又笑了起來。
她短劍收起,隨手輕輕一帶,就將顧卿拉進了閣樓裡。
顧卿扭頭一看,昏暗的閣樓之中,只見蕭遙臉上青面獠牙的面具已經不見,身材清秀玲瓏,頭上扎著幾根小辮,臉頰微微泛紅,明眸皓齒,楚楚動人。
“啊,蕭衝子跟他妹妹長得一點都不像,哈哈。”顧卿眨了眨眼睛,想不到眼前這位琊犬族的公主,倒有幾分國色天香的容貌,還好在七星亭時沒有與狼煙營大打出手,要不然誤傷了佳人,實在罪過!
“你們師兄弟油嘴滑舌,都是一個德行。”蕭遙悠悠歎息,轉身就往後院小樓而去。
“那是當然,一個師父教出來的!”
顧卿見她徑直走進後院,心裡大感意外,怎麽西麓城的人居然對雲煙閣的地形熟門熟路的,倒像是進了自己家一樣?
院子裡種著一些野菜,籬牆藤蔓,布置得相當的簡樸,他推門進去一看,淡光斜照綺窗,綢紗迎風縈繞,廂房裡只有一張木床一張木桌,中間有一處神龕,點起嫋嫋檀香,香氣沁人心肺,仿佛恍惚之間有一種淡淡的憂傷,揮之不散。
壁牆之上掛著一幅泛黃的仕女畫像,畫中的女子穿著綠裙,指尖捏著兩支檀香,淡淡的柳眉,淡淡的秋波,筆墨揮灑輕靈,容貌風姿綽約。而畫像上面赫然寫著兩行清晰的小字:碧波涵香祭雲煙,青衫綠萼思華年。
我去!這不是渡澄的相好麽?
顧卿吃驚不小,老光頭的石屋之中不是也有一幅相似的畫像?也是穿著綠色的裙衫,而上面的詩句更是一模一樣,一字不差!
顧卿此時一顆心跳得厲害,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古怪的念頭。
“遙遙,這是你朋友麽?”
眼前忽然出現一位中年優雅端莊的紫衣婦人,秀發盤頭結髻,面露笑容,伸出纖纖手臂,在那虛空處輕輕一彈,滿屋布紗綢緞無聲無息地消失隱退,廂房中刹那透亮,微微隨風而動,滿屋皆是暗香。
顧卿仔細瞧了瞧紫衣婦人,雖然年紀大了點,但是神韻身材與畫中女子果然有幾分相像,心裡又驚又奇,脫口問道:“這位莫非就是夫人?”
紫衣婦人蹙眉道:“真是搞笑的很,這裡可是我家,主人還沒有問完話,你這小客人倒問起我的來歷了。”
蕭遙咯咯笑起,抓住紫衣婦人的手,對著顧卿解釋:“這是我師伯程蒼瀾,在嵐熙院裡數她最疼我啦,我常偷偷到玄翎城,跑來雲煙閣看她哩。”
“傻丫頭,不疼你疼誰啊?像你大哥那種整天都不笑一聲的孩子,我可沒有興趣帶著他到處瘋玩,掌門師妹對他期望甚高,我可不願意搶她的寶貝徒弟,呵呵,隻好喜歡你了。”
蕭遙調皮地眨了眨眼睛,討好地替程蒼瀾捶背。
顧卿點了點頭,道:“原來是從小被程夫人寵壞了,一定要纏著少主帶你出來玩是不是。”
轉念一想,這不對啊,部落四大聖地各自守護著星宿大城,互相之間老死不相往來,怎麽玄翎城的夫人居然會跑去西麓嵐熙院修行?
顧卿疑心又起,如果她真是嵐熙院的弟子,怎麽跟渡澄也認識?
“你是丘猛請來的客人麽?”程蒼瀾打量了顧卿幾眼,語氣溫和。
“是的,大族長有心想請我師兄教子陽公子練功。”
程蒼瀾笑了笑,道:“他眼光向來不錯,紈絝子弟若能得到玄門天竅的指點,倒是福份不小,小兄弟是五行宗哪一門的?”
顧卿心裡咯噔一下,額前少許冷汗,頭皮也有些發麻……蕭遙的師伯當真厲害,一眼就瞧出我的師承來歷,連修煉到天竅境階她也是清清楚楚!
看來程蒼瀾的功法修為絕對不在五行宗之下,瞞是肯定瞞不住了,不如我將渡澄說出來,看看她有什麽反應。
“在下在北海金光洞修行了三年,師尊正是玄土門渡澄大師。”
他話剛一說完,只見程蒼瀾猛地一驚,面色刹時陰沉起來,嘴唇一直在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果然有問題!
程蒼瀾失聲道:“渡,渡澄,他,他在金光洞?”
“弟子與師父失散多時,至今不知下落,程夫人跟我師父是認識的麽?”顧卿眼珠子一轉,心裡明白了幾分。
程蒼瀾緩緩呼吸,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凝神眼望窗欞默認半晌,突然點了點頭:“嗯,我跟你師父認識好多年……我進無牙宮之前,一直是在嵐熙院煙雨劍宗門下,二十年前四大劍派論劍賽會時,他們須彌山的五行宗也來觀摩,想不到時間過得這麽快了,一別就已二十年……”
她眼眸之中一絲淡淡的憂傷,呆呆地望著神龕石牆上的畫像,似有滿腹的心事不願讓人識破,微微一笑,強作歡顏地又說了一句:“以後看見你師父,莫要告訴他程蒼瀾在無牙宮裡,劍宗也好玄門也罷,大家各修其道,不必見面。”
顧卿滿口答應,他並不是傻子,他知道有些話該問,有些話絕對不能問,而有些事情可以天下人人皆知,但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蒼瀾,你在麽?”
雲煙閣外傳來丘猛的呼喚聲,程蒼瀾神情一震, 皺眉道:“瑤瑤,你趕緊帶你朋友離開無牙宮,以後沒有我的同意不許再莽撞行事,行刺丘猛一事非同小可,我好歹與他一場夫妻,幫不了你。”
蕭遙為什麽要行刺虛鼠族的大族長?
看樣子程蒼瀾是知道這件事情的,她既然是虛鼠族的族長夫人,為何不阻止蕭遙行刺自己的丈夫?顧卿一頭霧水,越想越奇怪。
蕭遙臉色一變,突然一把抓住了顧卿的手。
“你,你作什麽?”
顧卿嚇了一跳,這小姑娘大大咧咧的,一點不避忌男女之嫌,萬一被他大哥蕭衝子看見,那疾風斬我可吃不消!
蕭遙也不說話,抓住顧卿的手往後院小樓的偏樓下去,拐了幾個彎,進了一片狹窄茂密的小樹林,翻過後山,到了一處偏僻的高牆角落,四處張望確定沒有人發現,抿著嘴唇笑道:“這裡我可比你熟多了,跟著我走,保證繞不進死胡同!翻過圍牆就是玄翎城的西門,咱們先離開無牙宮再說。”
蕭遙抬頭一望高牆,正要展示飛身法一躍而過,卻被顧卿拍了拍肩膀:“你意思是要從圍牆飛出去?”
“難道是爬上去?”
“可我不會飛身法怎麽辦,難道要你抱我上去?”顧卿眨了眨眼睛。
“哼哼,你是不是想吃我豆腐?”蕭遙眼眸中射出兩道冷冷的光芒,哼了一聲,故意板起了臉。
“我不是這個意思,要翻過牆其實也簡單,不用飛來飛去的。”顧卿微微一笑,左臂猛地一拳擊出!
轟隆!
石牆上已被顧卿的鐵拳砸出了一個大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