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戾”
凶禽又是一聲犀利鳴叫,鐵翅橫天,所過之處樹枝碎石均被那破空的罡風絞成粉末。
它似乎早已察覺了紅衣女子這邊生了什麽變故,隻是暫時被吳草生拖住,此刻才擺脫了他的攻勢,巨大的身軀貼著樹梢向這邊飛來。
“好大一隻凶獸!”趙小仙暗暗吃驚,這等龐然大物卻是首次見到,傳聞東山深處有大妖蟄伏,然而那裡遍地野獸。崇山茂林,尋常人等根本難以進入,也自是以為那荒莽林中的大妖隻是傳說,方才局勢緊迫未曾細看,此刻才被這廝之威武所震撼。
從小生於海邊,對於這神秘的世界了解甚少,自以為那些鬼怪之流不過人間傳言,然而此刻卻隱隱有了些改變,這世間的一切就好比一張充滿了迷霧的臧寶之地,此刻才徐徐揭開,一個神秘世界的一角才徐徐呈現在他眼前。
“也不知這等巨獸平日裡都吃些什麽,恐怕活了不知多少歲月!”
一道莫名的求知感劃過心間,可不等他細細思索,卻見姬家老太佝僂著的身子驟然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現已然到了那凶禽的身旁,此刻正兩隻眸子略有些貪婪地盯著不遠處的這隻凶禽。
“來,來,來!”
老太向它招了招手,若有魔力的聲音憑空響起。
對於老太驀地一聲出現在它眼前,這隻凶禽早已嚇了一跳,此刻瞧見老太這幅模樣頓時渾身羽毛炸起,若燈籠的兩隻眸子中透過許些惶恐之色,霎時間在空中來了個緊急的“刹車”,卻是驚凝不定地打量著眼前的人影。
只見姬家老太一連道了三聲來,滿是腐朽的手指卻是朝那凶禽一指,頓時一抹烏光閃過,轉而刮起一陣陰風席卷著許些黑霧朝那巨禽湧去。
“嘩!”
那凶禽如臨大敵,翅膀猛的一撲欲躲開那詭異的黑霧,而那黑霧躲避之後又呼哨一聲騰了上來,如若有靈性一般成蛇形朝它纏繞而去,那大鳥怪叫一聲,大嘴驚怒中吐出一道犀利的神芒朝那蛇霧劈去。
“嗤嗤”
神芒劈在其上頓時泛起陣陣青煙,而那青煙卻更加詭異,裡頭若有扭曲的人臉浮現,卻無孔不入,霎時間便已經沾在那凶禽身上,如蛆蟲一般向起體內鑽去。
“戾”
那凶禽起初還奮力掙扎,驚叫連連,不過片刻之間被那青煙侵蝕得縮小了半圈,神態頓時頹靡不已,看向姬家老太的目光早已如常人見了鬼一樣。
“來,來!”
姬家老太乾笑一聲,又朝那廝招了招手。
此時此刻,那凶禽早已沒了方才跋厲模樣,也停止了掙扎,任隨著那股青煙將之拉向老太的所在之地,眸子中死灰一片,已是有進氣沒了出氣的模樣。
只見老嫗微微張嘴,頓時又吐出一道黑霧,那黑霧如同一片黑雲,裡頭有人影浮動,那些人影詭異之極,時而面色扭曲時而冷若冰霜,而在看到那凶禽之後竟猛的撲了上去,頓時將那巨大身軀籠罩而下。
“噗呲!”
那些恍若虛無的人影悉數爭先恐後地鑽入凶禽身軀之中,頓時其中各自詭異的怪叫絡繹不絕,而那早已奄奄一息的凶禽見此渾身一顫,緊接著發出一聲淒厲的哀鳴,巨大的眸子不甘之色了然,不久後便驀然沉沉緊閉。
饒是這等凶煞之物都讓那詭異的黑霧給逐步蠶食了。
天空中飄著一股濃厚的血腥味,還有若有若無的腐味,幾乎讓人作嘔。
直到待那陰風退去,
天空之上哪裡還有什麽凶禽,隻有稀疏的幾片羽毛隨風而下見證了方才的一場盛宴。 趙小仙此刻額頭上一顆碩大的汗滴滾落而下,只見他目瞪口呆,看向姬家老太的目光早已有些惶恐之色,轉而深咽了一口口水,喉嚨咕地一聲竟說不出話來。
天空中,老太面不改色,當即又啾地一聲吹了一個哨子,頓時那陣陣黑霧又在在一片不安之中湧入老太口中,莫名的空間深處仍隱隱幾聲亢奮的嘶叫傳了出來。
“趙家的小子,是不是老太嚇到你了?”
在趙小仙入神之時,姬家老太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那滲人的聲音又驟然響起。
“啊!”
趙小仙被嚇了一跳,硬著頭皮轉了身去,卻看到老太正一臉慈祥地盯著他看,此刻她的面色已然好了許多,似乎整個人精神幾分,臉上如死皮般的皺紋也不知哪裡去了,好似瞬間年輕幾十歲!
“姬婆婆你......”趙小仙回過神來,臉色滿是不可思議。
“姬婆婆!”
正在此時,山間一道長虹馳來,一個略有些狼狽的漢子落在兩人身邊,正是吳草生,此刻臉色恭敬地朝姬家老太拱手行禮。
“唔,吳家的小子,不錯不錯,年紀輕輕已經是先天了,你祖上泉下有知也能含笑了!”
姬家老太轉動著透著綠光的眸子細細打量了他一番,不禁點了點頭,臉色滿是欣慰之色。
“姬婆婆謬讚了,多謝婆婆出手相助!”吳草生方才也眼見了那詭異的一幕,臉上微微發麻,不過他也是見過大風大浪之人,此刻又行了一禮,開口之間面不改色。
姬家老太:“懂禮貌的小夥子!”
“不過先天強者雖少見,但是世間仍有許多存在翻手之間可取你性命,以後多來我姬家走走,未來的漁村可靠你們了。”
聞言,吳草生慎重地點了點頭,讓老太又是一陣欣慰。
瞧姬家老太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趙小仙仿佛又回到幼時與其在一起的時光,當即也朝老太深深行了一禮,面色尊崇無比,乖巧得宛若一隻小花貓模樣。
見此,姬家婆婆與吳草生相視一眼,前者嘴角微微劃過許些弧度,卻沒有再說話。
趙小仙咳了一聲,轉身指了指地上的紅衣女子,道:“婆婆,這人怎麽處理?”
姬家老太聞言徐徐向她走去,看了好一會才歎了口氣,道:“這孩子乃是孟家之後,我曾與她爺爺有舊,即是故人之後便饒她一命罷!”
說罷,眸子中閃過一道悠長的滄桑之色,轉而深深望了兩人一眼,道:“你們想聽聽老婆子嘮嘮嗑嗎?”
吳草生慎重地點了點頭,而趙小仙已不知從哪般來一根枯木放在了姬家老太腳下,老太沒有一絲意外,略帶些疲憊地坐了下來,她雙眼望穿天際,徐徐道起了那些陳年舊事。
夜色下,月明星稀,吳草生與趙小仙席地而坐,靜靜聆聽老太藏在內心深處的故事。
原來,漁村七家之中,姬家第一代老祖便終身未曾娶妻,隻是在晚年收養了一個頗有靈智的小孩,且將之收為自己的傳人,並對之悉心教導。
姬家祖上的來源早已無從得知了,隻知祖上乃是奇人異士,一身修為深不可測,然其所修行之法也與世人所修的武道大相庭徑,然在漁村其他六家的第一代先祖紛紛離世之後他仍存活在世間,隻是那時他似乎也壽元將近,於是也離了漁村而去,留下那個收養的孩子。
那個孩子無名無姓,被他冠以姬姓,也就是姬家的第二代祖上。
然而姬家似乎是被上天詛咒的族氏,第二代老祖常住東海濱岸,也娶了妻子,隻是卻遲遲難以得後,於是也隻好仿造第一代老祖那般尋來一子收養並傳他姬家的秘術之法,這是姬家之人的宿命,仿似入了那個門庭便要終生修煉此法,而且未傳下後人不得離去。
這是第一代老祖留下的祖訓,不單是姬家,就是其他六家也有“子承父業”的類似宗法。
傳承之姬家老太這一代已經是第五代了。
按照老太的說法,那是族中老一代人的舊事了,姬家老太昔日尚是一個懵懂的孩子,那時恰逢旱災,鄉民苦不聊生,路邊餓殍不知幾何,而她便是被姬家第四代老祖從死人堆裡抱了回來,躬親撫養成人。
她自幼破有資質,十歲之時便已靈慧而聞名。
在她十八歲之時已是亭亭玉立之少女,豔名冠甲一方,不說漁村之青壯,哪怕是東海百裡外的城中青年均被之風采所傾倒,無人不想與之共話花前月下。
那時她年少氣盛,本身又姿態不凡,因修習姬家秘術,那時已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自是看不上這些山野之民乃至城中的富家子弟,但終究是少女之心,在一個風度翩翩的城中青年苦苦追求之下竟也生了情感。
那青年名為孟子心,是如今城中一城之主的親生父親,昔日乃是孟家的大公子,文采武藝樣樣精通,更是畫得一手好畫,為人極為和善,談吐之間極風采連連,
那時姬家第四代老祖仍在世,自是不予,硬生生拆散了兩人,還告誡於她不可再生來往。而那時她也深知老人養育之不易,在苦苦相求未果之下便與那人斷了聯系。
而那孟子心卻從未中斷過對其的思念,幾乎每隔幾日便來漁村尋她,每每無果之後也心灰意冷,加上後來似乎也不知生了什麽情況,竟再不踏入東海岸邊半步。
再次相見卻已然是十年之後,那時姬家第四代老祖自知壽元將近,一日裡似乎心懷不忍,竟然將其叫出說了一大堆深埋在心中的話語,包括姬家的宿命,還有一些關於傳承的隱秘,最後竟讓她自己選擇離去還是留下。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第四代老祖視她如己出,似乎也想打破姬家的宿命還子孫後代一片晴朗天空,最終還是松下了口,不再對之束縛,也算是默許兩人在一塊了。
那時她已年近三十,但風采依舊,見此竟喜極而泣,當即就破門而出尋找自家情郎而去,隻是在她踏入城中之時卻被人告知昔日情郎早已娶親數年,並且生下了一子。
當時她便淚如雨下,而後心中一股怒氣橫生,竟然殺上了門去。
那時她一身修為早已堪比先天武者,所過之處自是如入無人之地,尋常高手根本不是她一招之敵。不久後整個孟家便大亂,家仆自知有巔峰高手打上門來也紛紛逃竄,而就在孟家即將滅門之際,她的情郎出現了。
那時他也不過三十出頭,卻早已鬢色斑白,昔日挺俊的英姿也不負當年盛況,簡直堪若一個遲暮之人。
原來,自十年前兩人被硬生生拆散之後,他便相思成疾,幾年之後身體是一日不如一日,孟家之人也深感憂慮,在苦苦尋醫無果後當即為他尋了一個嬌妻,也好留下香火。孟子心一聲坦蕩不羈,當即就是拒絕,還說什麽他此生心中已有心上之人,從此難以容下他人!
孟家自然是滿堂駭然,奈何一時間難以改變其心志,此事隻好作罷,隻是孟家上下卻從未放棄給他說媒之事,於是,在一個漆黑的夜裡,孟子心連夜便逃出了孟家,期間就仿似在人間消失了一般難尋蹤跡,而再次歸來已兩年之後了。
那時他正藏身於東海一個偏僻之地,好在一身本事在身也不算過的落魄,長年以酒相伴,風餐露飲而居,可是在一次買酒之時卻忽聞家中老父病危的消息。
雖是將信將疑,但為人子弟終究是不敵那孝字當頭,當即便動身回到了家中。
只見那時的孟家張燈搭彩,紅毯鋪地,其中老幼親朋擠滿屋堂,原來這隻是當時孟子心生父的一個謀計,知曉自己兒子有忠孝之心,已然為他安排了一番親事,而後又在軟磨硬施之下逼他成了親。
孟子心朝天一歎,終究被道德綁了架,本以為今生兩人再無相見之日,卻幾年後姬家之女卻再次尋上門來。
此次見她來孟家,雖有萬般言語卻無處可說,而他又自知自己歲月無多竟再不提往事, 隻是苦苦相求她能放過孟家老幼,而他本身卻認殺認剮。
那時她不過一時氣極,此刻見到自家情郎這副模樣自是痛心不已,隻是塵埃落定,自知兩人已再無結果,而這滿堂的怒氣也頓時無影無蹤,當下就痛心疾首地破空而去,從此再不踏入城中一步。
起初還有些悶悶不樂,四下遊歷了一方,而幾年之後傳來了孟子心病危的消息才趕了回來,她終究見了情郎的最後的一面。
那是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孟子心早已病入膏肓,隻是似乎心中有憾,遲遲不肯閉眼離去。那夜她自江湖歸來,偷偷闖入了孟子心所在的房間之內,臉上已然滿是淚花劃過。孟子心緊緊地抓住她雙手,眼中亦帶許些濕潤,隻是終了卻了最後的心願,在微笑中咽下了最後的一口氣。
自他過世之後,年僅三十的姬家婆婆便在失魂落魄中回到漁村之後,之後她便整日閉門不出,一心修習秘法,也再少與他人往來,襲至今日,早已過去了半百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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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龍崗上,清風吹拂著寂靜的大地,薄霧兮兮空遊蕩,吳草生與趙小仙聽了許久,眼中已是複雜一片。
生死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這話說來簡易可世間未到生命的最後一步,你永遠不知前方有什麽在等著你,也不知誰方能陪你到最後。
待到英雄遲暮,紅顏老去,曾經美好的種種也要經常哪出來曬晾曬晾,莫要讓昔日已失去的東西冷落在心靈的角落,被潮濕得生出了苔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