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後,張延雲緩緩合上手中的信,閉上眼,胸膛裡情感澎湃如先前總決賽裡滔天的海水旋風一般,海浪翻滾,疊疊不休。
他本是個靦腆的人,否則也不可能和沐芊芊相熟那麽多年都不敢表明心意。
他還是個有些自卑的人,每次看到沐芊芊宛若旭日般活潑可愛的身影時總會自慚形穢。
他不認為自己身上有什麽閃光點,就像秋天涼曾經說的,他有時候就是個爛好人,偶爾有些固執,但爛好人往往就是最尋常最普通的那群人。
所以他這樣的人,也會有女孩喜歡他麽?
在此之前,他不認為有人會喜歡他,所以就算當時沐芊芊和陸文清在一起時他有的只是悲傷,而沒有絲毫憤怒,因為在他的潛意識裡他本就配不上沐芊芊,沐芊芊不喜歡他再正常不過了。
可是當他看到這份信,就像將一顆少女蓬勃跳動的心握在手心,那觸感與悸動再真實不過,他整個人被雷劈中了,呆呆坐在原地,仿佛已不知身在何處也不知該做些什麽。
他腦中掠過最多的念頭是“怎麽可能”、“這一定是假的吧”。
但是僅存的理智又告訴他這一切是真的,楚清依真的喜歡他。
楚清依不好麽?
不,張延雲挑不出她任何毛病。
和沐芊芊時不時的嘰嘰喳喳不同,楚清依一直是那樣安靜可人,照理說楚清依更加符合自己的個性才對。
可是感情這種事,似乎講究個先來後到,先入為主。
於是張延雲的念頭就變成“她怎麽會喜歡我?”、“我又如何配得上她了?”
少年在感情漩渦裡兜兜轉轉,看不清,更出不來。
久久,只聽蒼老聲音再次響起。
“張延雲,有人向你發起挑戰,是否接受?”
張延雲微微一愣,稍微從漫無邊際的思緒中回過些神來,響起上一次那位挑戰自己的陌生人。
這次還是他麽?
可是張延雲此刻卻不能接受挑戰,甚至連拒絕的回應也不能發出,一旦發出回應對方就會知道自己身處點金秘境之中,可是自己已經死了,怎麽可能又出現在點金秘境裡?
即便對方與他無冤無仇,張延雲也不能冒這個險,萬一對方就是董家的人呢?
於是張延雲閉口不言,不接受也不拒絕。
又過了會兒,一隻白鴿扇著翅膀從白霧中飛來,蒼老聲音道:“受到陌生人來信,請查閱。”
張延雲伸出手,白鴿停在手臂上,張延雲取下信紙,沒有立即打開,而是在手中輕輕撚動。
他想起了那名陌生人的容貌,想起他宛若冬日暖陽般和煦的笑容。
他對自己似乎並沒有敵意。
張延雲這麽想著,解開了手中信紙。
只有短短一句話。
“你不能死。”
對方沒有署名,不過張延雲猜測隻可能是上次那位陌生人了。
張延雲微微皺起眉頭,對方的實力遠超自己,而且上次對方就說了“只是想看看自己”,這次又留言“你不能死”,字裡行間似乎對方很在意自己這個人。
那他是誰?
張延雲想不出來,突然想到蕭玄曾說過有些勢力會從修行者剛剛入學的時候就表現出重視的意圖,心下便想到大概是因為自己理論成績排在臨江學府第一,被某個勢力看重,所以派出神秘人來點金秘境關注自己吧……
這麽一想張延雲心中也有些暖意,他對這個世界很尊敬,這個世界只要反饋給他一絲善意,他就會很高興。
張延雲很想回復一句“我沒死”,但是想到周初雪這幾日的嚴令禁止,最後隻得作罷。
張延雲眼神黯然,自言自語道:“我沒死,可是我再也不能出現啦。”
……
周初雪來到雲山閣的時候,張延雲已經和衣躺下了,少年側著身子,正對牆壁,睜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麽。
付春熙跟在周初雪身後走了進來。
“延雲。”周初雪輕聲喚道。
張延雲坐起來。
“春熙長老,有勞了。”周初雪對著付春熙輕輕一躬身,道。
“公主有命,老身義不容辭。”付春熙連忙回禮,然後走到張延雲面前,看著少年有些無神的眼神,心中微微一痛。
這些日子裡付春熙長老也會經常和張延雲相見,漸漸了解了這個少年的性格,雖然溫吞了些但整體來說很謙卑很溫和,根本不像會殺人的那種人。
付春熙長老心中也漸漸認為張延雲不是凶手,大概再加上幾分同情,付春熙其實心底已經有些喜愛這個孩子。
“孩子,不要亂動,一會兒就好。”付春熙長老伸出右手,右手上神力閃爍,輕輕滑過少年面部的輪廓。
林之子這尊神像雖然在進攻方面難有建樹,但在醫術方面卻堪稱萬能,所謂改頭換面其實也勉強可以算醫術的一種,乃是拋棄原有的面容,換一張新的臉。
張延雲一言不發,他不掙扎也不鬧,雙目有些空洞地盯著不遠處木桌上點燃的那支油燈。
燈火搖曳,映在他的瞳孔之中。
周初雪看著少年平靜的面容,緩緩握緊手中雪月劍。
……
半個時辰之後,付春熙停下手,輕聲道:“好了。”
張延雲眼皮微微一動,仿佛突然回過神來一樣,瘋一般衝到銅鏡面前,望著銅鏡裡自己的面容微微顫抖,雙手捧住臉,眼中突然就滲出淚來。
銅鏡裡那張臉,是如此陌生,雖然似乎比自己真正的臉還要清俊幾分,但已經看不出一絲一毫張延雲的影子了。
從現在起,他叫周流雲。
付春熙輕輕歎了口氣,道:“孩子,現在的苦難都是暫時的,只要你林之子的修為有朝一日超過我,便可自行恢復本來面貌。 ”
張延雲眼睛一亮,卻又很快黯淡。
付春熙身為臨江學府十二長老之一,一身修為深不可測,而且如今年紀至少也在花甲之上,難道自己要戴著這副新面容生活五六十年?
那到時候就算自己修為強大,恢復面貌還有什麽意義?
張延雲正想著,突然只聽屋外傳來一聲巨響,雲山閣的大門突然被人一掌排開,勁風四散!
“什麽人!?膽敢擅闖重地?!”付春熙臉色一變,此時嶽清風二人不在此間,她需要保護周初雪二人安危,可是她的神像是林之子,又有多少進攻手段?
突然付春熙眉心一輪新月模樣的印記閃過,她周身氣勢瞬間轉變,不再是林之子的氣息,而是換做另一尊神像!
神像,月女神!
付春熙右手一翻,一柄銀月彎刀握在手中,朝著門外之人怒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