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了眼站郡守大堂上僅存的幾名如霜打茄子般情緒低落的偏將裨將,獨孤信不禁搖了搖頭,身為獨孤皇族內有數高手的獨孤信猶豫再三還是沒有披甲上陣。如今身為汝陽城唯一的主心骨出城迎戰勝了對戰局於事無補,敗了則是搭上汝陽一城軍民的性命。若前來挑釁的只是劉文通那種貨色也就罷了,前鋒大旗下站的那位李子雄是自己年少時的勁敵,說獨孤信是獨孤皇族有數的高手都是謙虛了,年少時憑借手中一把機緣巧得的魚鱗寶劍幾乎可說是打遍洛陽無敵手。若是一個尋常小城打不打遍的也沒什麽值得誇耀的,可洛陽可是當今大魏朝的國都,多少江湖遊俠將門虎子都希冀在洛陽城內博取個名頭,那可是天子腳下啊,說不好什麽時候就能得道天子的青睞呢,當年的獨孤信在洛陽就是武道中人的佼佼者。
出身顯貴的獨孤信偏偏沒走上紈絝啃老的路子,自幼向往俠客般仗劍走天涯的獨孤信在練武上尤其下得了功夫。本身絕佳的根骨加上家族不惜重金扶持,在他人眼中舉步維艱的武道修行在獨孤信身上說是一日千裡都不過分。不到十五歲便已劍挑洛陽城內多位名家,十八歲在白馬寺得遇一隱居老僧所贈劍譜和寶劍魚鱗後更是如虎添翼,二十歲時便已打遍洛陽無敵手,與江南道冀文正並稱“南北雙劍”。不少江湖人私下議論時卻往往會高看獨孤信一眼,一來冀文正背靠江南道冀家劍的大名,真正拿得出手實打實的戰績並沒有多少,二來和天子同姓大小算個皇親國戚的獨孤信待人接物卻半點沒有架子,這錦衣玉食的獨孤信即使面對再落魄的江湖遊都能以禮相待,就憑這點就比那個靠祖輩名頭撐腰不可一世的冀文正要強得多了。話說回來年輕時獨孤信若不是風流倜儻文武雙全又如何能得道“一舞傾洛陽”的陳韞之青睞呢。
獨孤信看著手中多年未曾出鞘的魚鱗劍陷入沉思,年少成名的獨孤信二十八歲封劍之前隻遇上過少數幾次生死一線的對決。和同樣年少成名的李子雄對決便算得上是最凶險的一次。李子雄出身行伍悍刀世家,尤其擅長以命換命的狠辣招數。當年交手為人低調謙虛的獨孤信甫一交手便有點措手不及,本以為是以武會友的閑情趣事卻變得險象叢生,李子雄脫法於軍刀的家傳悍刀本就凶悍無匹,再由出手狠辣的李子雄使出來更是威力無窮。當年那場對決獨孤信還是憑著手裡新得的魚鱗寶劍才勉強勝了李子雄一招半式,如今李子雄又必定是有備而來,真對上這老對手自己能有多少勝算還真是不好說了。
“老爺不好啦!出大事啦!”獨孤府老管事劉年顧不上稟報便瘋一般跑上汝陽郡守大堂。
“慌什麽!劉年你難道連我獨孤府的規矩都忘了麽,擅闖郡守大堂若是擾亂了我的軍心,我按軍律法辦了你!”
劉年連滾帶爬的好不容易爬上了郡守大堂:“老爺啊!您就是法辦我,這郡守大堂劉年也得闖啊!咱家大少爺也不知道從誰那聽說了城外的將軍侮辱夫人,這氣頭一上來拿了杆槍牽了匹馬就要出城啊!”
“什麽!夫人沒有攔著這莽撞孩子麽!”
“沒有啊,夫人這幾天一直在屋內修養呢,別人倒是攔了可是咱們大少爺那脾氣誰能攔的住啊!老爺您快點帶上兵馬去救大少爺吧,現在去興許還能來得及啊!”
獨孤信穩了穩心神摻起眼前滿臉鼻涕眼淚服侍自己半輩子的老管家劉年:“老劉啊,昨日我已經下令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汝陽城,修兒那孩子興許知道出不了城在城裡轉了幾圈氣消了就回府了呢”。
“老爺咱們那個大少爺的脾氣我是從小看到大,平時倒還好,誰要是敢侮辱夫人那可是不死不休啊,一座城門可真攔不住大少爺,老爺您還是帶上兵馬去看看吧”。
夫人陳韞之說修兒的武藝已經超過了他獨孤信多半認為是當娘的望子成龍而已,可老管家說這大兒子為了陳韞之能單槍匹馬和城外的劉文通去叫板獨孤信多少還是信的,修兒這孩子自小和母親相依為命在外人看來十分孤僻冷峻,三個嫡出的弟弟受母親影響看不起“血統不正”的哥哥,獨孤修也從未在意弟弟異樣的眼光,從小也不和任何人爭搶什麽,每日除了練劍習武便是同陳韞之一起吃齋念佛,可要是任何人敢說陳韞之一句不是那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今天這孩子竟然莽撞到要出城直面連斬汝陽四員大將的劉文通,騎在馬上向城門奔去的獨孤信只希望這執拗孩子還沒出了城門。
和老管家劉年一同騎馬趕到城門的獨孤信看到城門緊閉多少放下了心,可守城兵卒接下來的一番話卻讓獨孤信如五雷轟頂一般呆立當場,老管家劉年更是從馬背上摔落下來泣不成聲。修兒這孩子竟然偽造自己的字跡私自簽署出城手令騙過了守城兵卒,看著手中寥寥幾筆的偽造手令坐在馬上的獨孤信虎目落淚,這也許就是自己長子獨孤修的臨終絕筆了。
不論老管家劉年如何磕頭告饒,獨孤信都沒有讓兵卒打開城門。作為父親的獨孤信該開,可作為一城之主的獨孤信不能開。中門一開那便給了叛軍趁勢入城的契機,若是憑城據守城內的兵卒還能勉強抵擋乘勝而來的荊州大軍,可這中門一開回來的就不只有自己長子獨孤修還有數以千計的荊州鐵騎了,如今汝陽城軍心士氣本就跌落到谷底實在是經不起任何一次慘敗了。
獨孤信推開老管家劉年獨自走上城樓,每登一階台階都放佛踏在自己心口之上,這百余階台階仿佛比自己閑賦在家那鬱鬱不得志的十二年還要漫長,獨孤信明白踏上城樓的那一刻就是面對長子獨孤修屍首的時候。
“韞之啊,獨孤信這輩子負你太多了啊”。
“修兒,你莫怪當爹的狠心,這汝陽城內數萬軍民實在是...實在是...”
踉蹌著登上城樓的獨孤信正看到長子獨孤修單人單騎向劉文通策馬奔去,獨孤信恨不得此時踏上鬼門關的是自己而不是獨孤修。
獨孤修一襲黑衣,單人單騎手持汝陽城內再普通不過的製式戰矛,視死如歸般向劉文通衝去。
一百步,劉文通不屑的看著眼前趕來送死的年輕小將,劉文通問了來將姓名,那甲胄都沒有披戴的小兒隻確認了他是劉文通便一言不發策馬而來。送死小將姓甚名誰對劉文通並沒有什麽區別,只不過槍下又多了一個無名鬼罷了。
八十步,獨孤信左緊緊握住手中魚鱗寶劍不斷告誡自己不能意氣用事,右手扶著城牆才能勉強站立,此時的獨孤信悲從中來已然意識模糊了,遠望著一步步踏上鬼門關的獨孤修,做父親的獨孤信多希望自己能夠早些幡然醒悟,不至於讓這個還未成年的孩子為了保護自己的母親變得像如此孤僻冷峻。
五十步,劉文通勉強提起韁繩拍馬向前,若不是眼前的黑衣小將多少有點一往無前的氣勢,劉文通都懶得提馬衝刺了。“乳臭未乾的小子毛都沒長齊呢,也就這送死的勁頭還不錯,八成是戰馬受驚控制不住了吧,哈哈哈哈。”
城頭上獨孤信已經癱坐在地上,為人父者實在難以面對孩子身死敵手的場面,更加殘忍的是眼睜睜看著獨孤修一步步走向死亡卻無能為力,修兒啊當爹的隻恨自己沒陪你練過一天的武啊,哪怕有一天也好啊。獨孤修自幼習武卻從沒向他這洛陽無敵的爹請教過一次,獨孤信知道是做兒子的恨自己冷落了母親。
最是癡情人才有無情時,
修兒你如何知道我這輩子隻愛過你母親一人啊。
癱坐在城頭上的獨孤信掩面而泣。
三十步,劉文通持槍前衝,手腕一抖,槍頭紅纓旋轉在空中舞出一個極漂亮的槍花,身後前鋒中一陣喝彩叫好。
“哼,不知死活的小子”。
二十步,一襲黑衣的獨孤修睜開雙眼寒氣逼人。
兩騎刹那交錯
劉文通手中紅纓槍被單手持矛的獨孤修輕描淡寫撥開,未等劉文通從震驚中反應過來獨孤修手中戰矛便已刺穿了劉文通胸前甲胄,戰矛透胸而出。劉文通望著胸前再普通不過的大魏戰矛,至死都不明白這普通士卒都嫌分量不夠的娘們玩應是怎麽震開自己手中紅纓槍,又是
怎麽穿透自己家傳戰甲的。胸前鮮血噴湧的劉文通看著眼前如煞神一般冷峻的年輕人,還是從嘴角裡擠出了幾個字作為臨終遺言:“好,好手段”。
獨孤修將劉文通屍身放回戰馬之上,矛拍馬臀示意戰馬帶著先前不可一世的劉文通屍身返回己方陣營,戰馬通靈馱著死的不能再死的劉文通緩緩回到先鋒大旗之下。
獨孤修手持戰矛輕輕一抖,在地上甩出兩行醒目的血跡,面對一萬先鋒大軍,橫矛立馬。
“獨孤信長子獨孤修,姓劉的死了,還有誰。”
直到劉文通屍身被戰馬帶回先鋒大旗下交戰雙方才從先前的震驚中醒過神來,
“那姓劉的死了!竟然一個回合就死了!”。
“劉將軍竟然死了, 竟然被那個毛都沒長齊,甲胄都不會穿的小子一槍給捅死了!”
直到汝陽城頭守城將士爆發激烈的歡呼時獨孤信都沒能站起身來。
“你就對修兒這般沒有信心麽”不知何時登上城樓的陳韞之雙手扶起夫君獨孤信,
“一個小小的劉文通怎麽是修兒的對手,你聽咱們汝陽城守城將士在為修兒歡呼呢”。
“什麽!修兒沒有死?!”
“當然了,他可是獨孤信的兒子啊,一個小小的劉文通算什麽”。
被夫人摻起的獨孤信再也抑製不住胸中基於積鬱,放聲大哭:“修兒啊!修兒啊!”
“修兒又沒死你哭個什麽勁,你這汝陽郡守讓人看見在城頭上嚎啕大哭多不好,走吧去城門等修兒回來”。
是日,獨孤修在陣前斬將七員,皆是一矛。
每斬一將便橫矛立馬漠然說道:“獨孤信長子獨孤修,還有誰”。
是日,汝陽城城門內外都記住了一個名字:獨孤信長子獨孤修。
“許行,這次你的百世千劫該不會再被他看穿了吧。”
厲驚天看著再度沉睡過去,正陷入幻術之中而不自知的獨孤煜,冷冷向許行說道。
“沒想到這小子竟然是心智如此堅定之人,這次我換個方式,不再以輪回的數量迷惑他,而是直接篡改他的記憶,不過耗時可就要久一些了,主人您看我們是否需要換個地方,以躲避伏龍觀那兩人的追查?。”
“無妨,我已讓劍奴和刀奴帶著獨孤煜的氣息分別向城外逃走,伏龍觀想要追上他們二人也許費上一番功夫,你隻管去做便是了,不過這也是你最後一次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