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一個普通的院子裡,石桌上,放了一個酒壺,兩盞濁酒,幾塊碎銀子。
葉宿和師父相對而坐,山羊長老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溫文爾雅的弟子,如墜夢中,此時的葉宿,恰如少年的他。當年那個風華正茂,愛他如癡的少女如今過得怎樣,她是如何看待自己這個負心人的?
山羊長老雖然不再年少,但想到這些,仍然止不住情緒上湧,眼中漸起水霧。
葉宿早已習慣師父眼睛上觸目驚心的瘡痍,隻是,他現在不敢面對對面那個男人目光中那一抹深沉如父親般的目光,望著斜陽中不算太美的黃昏,一股濃鬱的少年離愁在院子裡蕩漾開來。
“明天下山,決定了嗎?”
“決定了。”
山羊長老將面前的碎銀子推給葉宿,“我很久沒下山了,或許這輩子都不會再下山了,留著銀子沒用,你拿去用吧。”
師父對山下的世界很失望,帶著葉宿回來後就再也沒有下過劍門,葉宿知道這是事實,紅著眼眶接受師父的饋贈。
山羊長老沉吟片刻,“我對你沒有別的要求,保護好自己就行。”
葉宿抿著嘴唇小聲道:“嗯,記住了。”
山羊長老硬著心腸端起桌上的酒杯,強笑道:“你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哭著賣身葬父的孩子,堅強點,來,我們師父喝一杯。”
葉宿雙手舉起酒杯與山羊長老重重的碰了一下杯,各自將酒盞內的酒一飲而盡。盡飲後,葉宿執弟子禮,端起酒壺又斟滿兩盞酒。
山羊長老望著垂暮的太陽,嘴角露出緬懷過去的微笑:“緣分真是個奇妙的東西,如果不是那個異人,按我當時的心情,即便再合眼緣,也是不會收弟子的。現在,我很慶幸聽了他的話,收了你這麽一個出色的弟子。”
“師父謬讚,弟子慚愧。”
“不,為師才是慚愧,你的才情天賦和悟性都是當世頂尖的,你困在地府上境數年,為師對你沒有半點幫助,為師……是不是很失敗?”
“師父雖然很久沒有教我劍道,但師父始終在教我識人做人,再造之恩,弟子沒齒難忘。”
山羊長老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他的確在嘗試改變葉宿性格中不以惡意揣測別人的天真善良,但收獲不豐。葉宿還是那個太在乎旁人所表露的情緒,在居心叵測者沒有真正露出猙獰面孔前,無法防患於未然,涉世未深的稚嫩少年,他很擔心這個少年遭受與自己相似的痛苦。
雄鷹離巢,是展翅高飛的第一步,山羊長老看著葉宿長大,視其如子,朝陽般的少年即將下山,他會冉冉升起還是中途被射落,無法不擔憂。山羊長老覺得心頭堵得慌,端起石桌上的酒盞,一口灌了下去,複又斟滿。
葉宿收回遠望之目,欲言又止。山羊長老乾脆利落,“都這個時候了,還有什麽不能問的。”
葉宿微微躬身道:“師父,弟子想問,您的眼睛……”
山羊長老的手已經放在酒盞之上,聞言倏然頓住,獨目與葉宿對視,慢慢收回手,見葉宿毫不退縮,悠然道:“為師已經放下,就讓它過去好了。不過……你回故鄉,目的是復仇?”
葉宿沒有說是,也沒說不是,神色很是古怪。山羊長老看出弟子的糾結,輕拍他的肩膀,溫聲道:“我們師徒很久沒談心了,以後恐怕也沒什麽機會,來,把你的想法告訴為師。”
往事如浮光掠影一幕幕閃現,那曾經令他哭得撕心裂肺的記憶,
時隔十年,仍然歷歷在目,彷如昨日。 破落的山神廟裡,那個剛過而立之年,在短短一個月內從正常體態到骨瘦如柴的男子,屁股下墊著枯草,靠在斑駁的牆壁上,面色枯槁,頭部向右微偏,為了不把手臂的重量加諸在男孩身上,右手艱難地替孩子拭去淚水,複雜的目光中糅合了憐愛、不舍、歉意、迷茫等種種情緒,有氣無力的對男孩說臨終遺言。
“宿兒,別哭,生老病死……人之常情。”那雙葉宿永遠也忘不掉的眼睛中歉意愈濃,“隻是,為父不應該這樣舍下宿兒,讓你孤身一人留在世上。但是我相信宿兒能夠堅強的活下去,並且活得比為父好。”
“答應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早已得知唯一的親人即將長眠,束手無策的男孩淚水止不住往下流,但目光堅定的狠狠點頭答應。
男人欣慰的笑了,隨即是心酸,他實在舍不得與年幼,尚不能自力更生的獨子陰陽永隔。想到從今以後這個無依無靠的孩子可能淪為乞丐,更是忍不住眼泛淚光。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堅強,在孩子面前堅強,於是,他費力的笑,隻是笑容有些僵硬:“宿兒,男子漢不能食言,記住答應爹的話,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頓了頓,男人繼續道:“我從你的眼睛中看到了仇恨。孩子,不要理直氣壯理所當然的把仇恨加諸在他人身上,他們不幫助我們,一是爹無能,沒有辦法償還,二是他們也沒這個能力,三是沒這種義務。”
“但是他有!”男孩帶著哭腔說。
他?男人十分珍惜與孩子最後相處的時光,一刻也不想將目光從孩子身上移開,但此時他卻罕見的闔上眼簾,“你姑父是個商人,商場上他技高一籌,爹輸了,無怨無悔。至於……他為何沒有一點……仁慈,爹雖然也不了解,但想來他是不快樂的,晚上估計也睡不安穩,你不能學他,也別恨他,隻要努力讓自己過得好就行了。”
男人撐開眼簾,目光中是對死亡的坦然:“我死後,別管我的屍體,盡快去煙雨城找一個客棧或者酒樓幫工。如果掌櫃因你來歷不明或者年幼不答應,你就說自己的身世,就哭,如果哭不出來,就想想我,無論用什麽辦法都要留下。留下之後就別取巧了,踏踏實實,該幹什麽幹什麽。”
“爹,我不要你死!我要你陪我!”男孩哭著說。
男人終是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那是男孩第一次見男人流淚,那個男人沒有給他安穩幸福的生活,卻給了年幼的男孩太多終生難以磨滅的記憶,眼淚如是,眼神如是,諄諄教誨如是。
葉宿低著頭許久沒有說話,時間如白駒過隙,十年一晃而過,當年男人的話語並沒有讓他放棄仇恨,在男人死的那一刻,舉目無親,仿佛被整個世界遺棄的男孩對那一家人的恨意達到了頂峰,曾經想,隻要能復仇,無論任何代價都毫不猶豫。
隻是,沒有復仇的機會。
十年來,他不斷想起男人臨終的話語,終於明白,男人的死亡,其實更多的是因為不堪重負,歸根結底,原因在他。葉宿釋然許多,但要他完全忘記,完全放下那個鐵石心腸的小人的卑鄙手段和兩次見死不救,辦不到!
山羊長老見葉宿的表情就知道他又想起了那段不願與任何人分享的記憶,微微歎息一聲,舉起酒杯,對葉宿說:“來,我們師徒再乾一杯。”
葉宿依言,男人死後,眼前這個當年看著凶神惡煞的獨眼男人完全繼承了男人的位置。這些年來,山羊長老的付出不比那個已經掩埋在黃土裡的男人少。聽聞他曾經亦是天資卓越,甚至是門主人選,但為了他,他不惜放棄修行,去學那些以前不屑一顧,視作旁門左道的東西。
葉宿眼眶濕潤,說話的聲音有些哽咽:“師父,弟子下山三年不能侍奉左右,您保重。”
山羊長老故作輕松,哈哈大笑:“師父還沒老,需要你小子侍奉?”
斜陽已下,明月高懸,劍門山上,觥籌聲中,山語低吟,如一幅畫卷。
明月山澗如詩畫,一盞濁酒訴離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