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宿手握斬草踏出劍塚那一刻,劍門上下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眼睛盯著他手上質樸的斬草。
果真如蕭君所言,葉宿沒有選擇那些古劍、名劍,蕭空空眼眸中閃過一抹失望,隨即眼角余光掃了眼蕭君,瞧見他嘴角不由自主微微上揚,蕭空空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蕭君太在乎、太想超越葉宿,蕭空空雖然知道他不至於因為葉宿選擇了一把普通的劍就完全失去鬥志,但怕他生出退而求其次的想法。
須知,人有了第一次妥協,第二次也就不遠了。
而要征服天道劍,除非擁有一顆霸道的王者之心,否則心裡不能存有絲毫僥幸,必須一往無前,誓死不休!
蕭君與他這個爹一樣,沒有一顆王者之心,蕭空空心知肚明,所以他才會選擇激發蕭君誓死不休的勇氣和決心。
得知葉宿不會選擇名劍後,蕭空空知道如意算盤落空,立即轉變思路,激怒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是希望他能因為憤怒保持那股爭強好勝的勇氣和決心。
葉宿踏出劍塚那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自己失敗了。
不過隨後,他看到了蕭君鷹隼般的目光沒有在葉宿身上多做停留,反而開始盯著劍塚的青銅大門,心中的擔憂終於放下。
直到靠近人群才有人問葉宿這柄劍的名字。
葉宿微笑著說:“斬草。”
大部分人都向周圍投去詢問的目光,得到的答案都是搖頭,然後是一聲聲歎息。
即便葉宿不準備選擇那些名劍,但仍有人對他抱有希望,覺得那些普通的劍裡未嘗沒有蒙塵的滄海遺珠。
現在,希望破滅……
人們開始安慰葉宿,隻有獨孤陸沉師徒與眾不同,一個神情漠然,沒有絲毫要安慰葉宿的心思,一個聽到斬草二字後,覺得有些耳熟,偏了下頭,露出思索的神色。
葉宿對斬草很滿意,一一感謝眾人的安慰,笑容不變:“大家不用安慰我,這是我選擇的劍,我喜歡它勝過其他所有的劍。”
長輩們又開始稱讚葉宿的品行,葉宿雖然聽了很多年,還是有些不習慣,稍微有點不好意思。
蕭空空以門主的身份語重心長道:“葉宿,我們都理解你的謹慎,但這裡是劍門,是你的家,我們都是一家人,你不必因為擔憂沒有能力保住而選擇一把普通的劍。即便你擔心的事情發生了,也不必自責,劍門弟子應該有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心境。”
“前輩、先賢的遺物固然值得緬懷,守護,但劍門的現在和未來比它們更重要。而你,不僅要有扛起未來的擔當,更要有失去的擔當。唯有如此,無論未來劍門是在低谷還是高峰,你都能帶著它坦然前行。”
“你身上有很多優點,但對劍門而言,你缺少在困境中,在得失面前,依然安之若素的坦然,得失是小,生死是大,我希望你能在歷練中明白。”
蕭空空這一番話說的很漂亮,即便是山羊長老也不得不認同,他這個師弟雖然有心機有私心有野心,但他的確是最合適的門主人選,師父沒有選錯人。
葉宿對著蕭空空微微一躬:“謝門主指教。”
蕭空空凝視葉宿,看著斬草上飄蕩在空中的淡黃色劍穗,沉聲道:“我想再給你一次進入劍塚的機會,讓你重新選一把劍,你……意下如何?”
葉宿愕然,全場嘩然,一個頭髮花白的長老站出來道:“門主,我同意你剛才的言辭,但歷練弟子兩次進入劍塚,
不合門規。” 蕭空空深深看了眼那位長老,語氣誠懇:“長老,外面的世界刀劍爭鋒,劍門若要發展,就必須做出改變。”
那位長老冷聲道:“但是歷練弟子進入劍塚的門規還沒有改動的必要!”
葉宿也隨之道:“門主,葉宿真的很喜歡斬草,不必為了我與長老爭執,時間有限,師弟們都還等著呢。”
蕭空空目的已達到,也就順著葉宿的意思作罷。
這時,一身邋遢的酒長老突然拍著腦門大聲道:“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
酒長老這一舉動引得所有人關注,他好像沒有注意到,興奮地走到葉宿面前說:“葉宿,來,給我看看斬草長什麽樣子!”
葉宿見酒長老興奮的樣子,內心充滿訝異,難道斬草有什麽特殊之處不成?心中雖然訝異,手卻沒閑著,將斬草遞給酒長老。
酒長老接過斬草,欣賞的目光停留在上面,沒有一刻離開,像著了魔一樣,所有人都識趣的沒有打擾他。他倒退著走出人群,在眾人不解與期待中走到一個離人群很遠的位置,一把摘下腰間的酒壺,拔出塞子,猛地灌了一大口,然後又將瓶口塞住,隨意將酒壺扔在地上,右手搭在劍柄上,握感極佳,倏地一帶,斬草在悠揚的劍鳴聲中應聲而出。
一道刺眼的劍光在空中炸響。
下一刻,劍光內斂,如一泓秋水,斬草精致的本體顯露在眾人眼前。
酒長老不住轉動劍身,不停地說:“好劍,果然是好劍!”
蕭空空在腦海中搜尋關於斬草的信息,一無所獲,問道:“師弟,劍塚裡類似的劍數不勝數,斬草有什麽特殊之處?”
酒長老當眾翻了個白眼,蕭空空知道他從不掩飾的放蕩性子,不以為意,耐心等待答案。酒長老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再次低下頭欣賞起來。
蕭空空向山羊長老投去無可奈何的神情,山羊長老知道如果自己不出面,酒長老恐怕能這樣看上一天,隻好站出來語氣溫和道:“小酒,斬草有什麽故事,你給說道說道,然後把劍還給葉宿,後面還有很多弟子等著進劍塚呢,你這樣鬧成何體統。”
酒長老不怕蕭空空,卻從小就很聽山羊長老的話,特別是山羊長老瞎眼回山那次門主之爭後,聞言抬頭道:“故事我可以告訴你們,但……這把劍……”
山羊長老斷然拒絕:“不行,這是葉宿的,你不能打著長輩的名義據為己有。”
酒長老仰頭望天想了想說:“師兄,我跟葉宿商量,可不可以用我的天鬼換斬草?”
山羊長老沉默不語,片刻後道:“你問葉宿。”
酒長老轉頭:“葉宿,酒長老對你怎樣?”
“當然是好了。”
“那我說天鬼換斬草,你不吃虧,你信嗎?”
“天鬼在劍塚內可以排在前五十,我信!”
“那……交易達成?”
葉宿無言,半晌後才道:“可是……我更喜歡斬草……”
“天鬼,再加我的獨門絕技!”
“長老……”葉宿不情願道。
“葉宿,你想讓我發火嗎?”酒長老立刻打斷道。
獨孤陸沉羞愧地低下頭,這個師父威逼利誘,擺明了想搶斬草,他實在不好意思說這是他的師父。
山羊長老知道葉宿不善於處理與長輩的爭端,冷聲道:“小酒,葉宿不願意就不要勉強他。”
酒長老心情低落,癟癟嘴:“那……我能不能明天再還給葉宿?”
山羊長老哭笑不得,無奈點頭道:“好,依你。”
酒長老像是得了糖果的小孩子一樣雀躍,但在目光重新落在斬草的瞬間,這種雀躍消失不見,幽幽道:“斬草的用料比不上那些名劍,但在我心裡,它一點不比孤臣、將種這一等級的名劍差,因為這把劍的每一個細節都是天劍長老精心設計的,並且,它是天劍長老配合天下第一鑄劍師歐冶子用神煉之法鑄造的唯一一把劍。此劍光華內斂,神秘莫測。”
“既然如此,為何我們從未聽過?”
酒長老看著蕭空空道:“因為天劍長老沒有告訴任何人,而且,天劍長老也沒有用過這把劍,他把它贈給了他最疼愛的徒弟。隻是,那個徒弟不成器,愧對天劍長老的栽培。他覺得很慚愧,又把斬草傳給了自己的弟子,告訴他一定要讓斬草揚名之後,再把斬草的來歷公之於眾。後來,劍塚開始修建,不過直到劍塚完工,斬草仍然沒能揚名。於是,斬草就成了劍塚內一把很普通的劍。這一代代傳下來,應該有不少人找過它,隻是始終沒有找到,所以斬草始終名不見經傳。”
“你又如何得知?”
酒長老鄙夷道:“當然是有人記錄下來了。我也找過,但也沒找到。”說到這裡,他把斬草抱在懷裡,“這麽多年,我都差點把它忘了,沒想到葉宿運氣這麽好。”
葉宿認同的笑了笑,獨孤陸沉搖了搖頭,這師父……真不知道該說他什麽好。
感覺被整個世界遺棄的蕭君心情複雜,暗道:葉宿,上天也太眷顧你了!
他望著劍塚的大門,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鬥志前所未有的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