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永遠記得這一天,這一天衣冠高貴的少年,跪在懸崖邊上,哭盡了所有之前沒流出來的淚水,哭到眼睛乾澀疼痛,布滿了血絲。直到最後,他終於忍不住,自心口至喉嚨,自喉嚨至唇齒間,湧上來一口鮮血,噴吐出來。
血淚齊流!
鮮血灑落懸崖,墜入清水國的大地。
他親眼目睹了一個王朝是如何在頃刻間覆滅,並親自體會了其中的苦楚。
他望著清水城,只看到無邊的烏雲,無盡的難堪,黑色的雨水,和血色的都城。
他痛哭,他咬牙,他發誓,這一切,總有一天,他要償還回來!
而他現在,卻像極了一頭喪家之犬。
“師傅!”
他掉轉頭去,朝著枯坐磕了三個頭。
“你叫什麽名字。”枯坐問。
他答道:“清水。”
“我問你叫什麽名字?”枯坐皺了下眉頭。
他答道:“不論我以前叫什麽,從今往後,我就叫清水。清水國亡了,但清水活著。”
話音落下的時候,他的靈氣控制不住的外泄,彌漫其身,卻寒氣逼人。周遭的花草上,竟也蒙上了一層細霜。
枯坐眼中閃過一絲異樣,點頭道:“也罷,那便叫清水吧。”
二人離開懸崖的時候,清水就知道,那個少年儲君同清水城一起死了。他後來也的確忘掉了那個少年的名字,隻記得後來,自己就叫清水了。
離開懸崖後,枯坐帶著清水,回了劍林宗忘塵峰上。
路上枯坐用的是同去清水城時一樣的縮地成寸之術,千山萬水,幾步踏過。
忘塵峰上。
枯坐挾帶著清水站定在了孤松旁邊。
枯坐緩緩道:“從今開始,你便是老朽的親傳弟子,與我同宿這孤峰上罷。”
清水沉默了片刻,看著幾乎是貼著頭皮飄過的嫋嫋雲煙,聲音極為清冷:“師傅,容我冒昧的問一句,你說你是清水國皇族?”
“三百年前,我是清水國的國君。”枯坐點頭。
清水又問:“那你為何見死不救?”
“沒有哪個朝代可以長盛不衰,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世,救得了一世,也救不得永恆。”枯坐一邊說著,朝草廬走去。
“清水國是三級修真國,所有的三級修真國裡,都有修者聯盟從四級修真國派來的化神修士鎮壓使者靈塔。既然黑雨宗與流沙宗敢來插手凡俗戰事,又沒有靈塔使者來阻止,那麽自然是得到了上層的默許。”枯坐站在門邊頓了一下,“救清水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草廬的門“吱呀”一聲關了起來。
“後生之事不為事,蓋因我等不是一代人了。為師親朋故友大多離世,今日清水國之亡,在我心中已生不起多少波瀾,朝代更迭自是定數,我所能緬懷的,也隻有我的那個時代。為師的余生,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
“我知你心有不甘,知你心有怨恨,那便勤加修煉吧。李長樂傳與你的《陰符經錄》,頗為適合你如今的狀態,其中有句話,如此複述: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
“人發殺機,你已經做了。天地反覆,便也不遠了。”
“孤松後面,有塊巨石,下面有處地穴,為師結丹前所得功法術法,皆在其中,等你移開巨石便可盡得之。為師要閉關了,初涉元嬰,嬰體多有不穩,你自多勤勉吧。”
枯坐隔著草廬,
說了最後一句話。 忘塵峰上一片寂靜悠然。
清水呆呆的望著草廬,又望著來時的方向,白雲蒼狗,難以琢磨。
“人發殺機,天地反覆……”清水呢喃著,身邊的花草岩石上,竟又同在那清水國都外懸崖邊上一般,蒙上了細霜。
這些都被剛在草廬裡坐下的枯坐盡收眼底。
“這寒氣並不尋常,事出反常必有妖。”枯坐沉吟片刻,忽的收縮了雙目,他已經好久沒有出現過這種神色,“難道這廝竟悟到了那番境地!當真是人發殺機了……”
……
風去雲不回,年月不複往,一年疏忽而過。
忘塵峰上,除了孤松巨石草廬之外,又多了一個披頭散發的少年,整日盤坐於巨石一旁,餓時辟谷丹為食,渴時露水為飲,排泄則於懸崖邊上解決,一瀉千裡,墜入雲霧間。
除了吃喝拉撒,少年隻乾三件事。
看書,納氣,抱石。
書是《陰符經錄》與其後附注的基礎功法中的巨力術。
石自然是孤松後的巨石,有五人之高,數人合抱之寬,重便更不知千鈞還是萬鈞了。
少年自是清水,已在這忘塵峰上,坐臥一年整,許是整日吸收天地靈氣之故,比之去年此時,少年長高了一尺有余,已是八尺男兒身段。
面相上則要蒼白了許多,但卻愈發的有棱有角,眉宇裡不再是意氣風發,而是有股鬱鬱不散的冷冽,暗蘊其中。
此刻他正盤膝靜坐,雙手捏蓮花印,掌心朝天,忽的睜開眼來,齊腰的黑發無風自動。
“已經突破凝氣六層,達到凝氣後期了,這次,必定能將這巨石移開。 ”清水沉吟了片刻,朝著清水國都的方向,凝望注目。
修仙一途,境界繁複,過程更是百轉千回,單單凝氣期,便有大部分的修仙者停滯在這個境界,更別說其後的築基期、結丹期、元嬰期、化神期、嬰變期、問鼎期。
問鼎之後,則踏入仙界,更是另一番天地了,對於如今尚且凝氣修為的清水來說,實在是遙遠的很。
“一年了……”他喃喃自語,翻身站起,又朝著清水國都的方向跪下,磕了三個頭。
他道:“請父皇母后見證,今日兒臣自當搬開這巨石,入地穴,得大神通,等有朝一日,報血海深仇,讓天地反覆!”
言罷,清水忽站起,低吟一聲,手臂之上附著瑩瑩玉光,合抱住了巨石兩側。
這一年來他也終於領悟到了師傅讓他抱開這巨石才肯讓他進地穴的良苦用心,術法終是身外之法門,再多本領,也要以身軀皮囊為依據媒介,而這副皮囊若精氣充足,力盈有余,則無後顧之憂。
巨力術的修習,恰也是一個打磨身體,提拔精氣的過程。
這是載法栽術的根本。
“起!”清水神色冷冽,眼中寒芒乍現。
砰然一聲巨響,巨石並沒有被挪開,而是被清水生夾之下,四分五裂,炸裂開來。
崩落的石塊多數滾向了崖邊,滾下了峰去。
“從此之後,壞我心意者,猶如此石。”
清水看著諸多碎石,心中生出暢快之意,眉宇間的陰翳,卻似乎愈發濃鬱。
而那宛若無底深淵的地穴,也終於浮出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