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齊來,暮鼓聲聲。
清水國啊,四處裡振聾發聵。
少年儲君茫然無措的衝進了鳳鸞宮,宮女們都跪伏在兩側,慌做一團,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
皇后娘娘依舊端坐在金玉椅上,隻怕想來也是如坐針氈,年方十二歲的公主,依偎在皇后的身邊,像極了受驚的兔子。
“母后!您這邊沒事吧!”少年儲君徑直過來,關切問道。
皇后娘娘再不是正襟危坐,見到少年儲君過來,立即起身道:“母后遣人出去查看了,卻沒回來,外面發生何事了?為何聽到有人喊清水國……亡了!”
少年儲君急切道:“兒臣也不太清楚,不過情況似乎不太妙。”
“不太妙是怎麽個不太妙法?你父皇可還平安?”皇后娘娘拉住了少年儲君的手,少年儲君能感受到母后身體的輕微顫抖。
身為當朝唯一的皇子,父皇不在,自然要扛起些什麽,少年儲君反過來拉住母后的手道:“未免父皇擔憂,我們應當先維護住自己的平安,您與皇妹隨我去安全的地方。”
“理當如此。”皇后娘娘點頭,將身後的公主拉了過來。
少年儲君環視了一圈的跪伏宮女,道:“清水國已然大亂,你們也散了逃命去吧。”
“多謝儲君。”眾宮女拜倒。
少年儲君不敢再多做耽擱,拉著母后與皇妹,奔出了鳳鸞宮。
眾宮女緊隨其後,做鳥獸散。
……
清水皇廷外的城內,已然是雞飛狗跳,橫屍滿城。
城中主乾道上,多是黑雨宗的黑衣修士,這些修士的所過之處,身邊的黑雨都會化作黑針供之驅用。這些黑針飛射出去,便都跟長了眼睛一般的,所有中針之人,無一例外都是被穿透了眉心。
至於那些偏僻街道或者犄角旮旯裡,則都是風沙谷的修士,他們都骨瘦如柴,渾身裹在灰白色的罩衣裡,所過之處,也不知用了什麽手段,便隻留下一具具的白骨。
戴鬥笠的男子握著手裡的黑色長矛,走在長街上,聽到鼓聲後,眉頭一皺,腳下一震,離開了地面一尺的距離,眼中冷光流轉,一語不發的悶頭直奔皇廷而去。
及至皇廷,通往清水皇廷的最後一條路,是司馬門後的長街,兩側是高十丈有余的高牆。
高牆兩側此刻站滿了衛兵,黑甲長弓,全都拉滿了對準下面那方闖進司馬門來的鬥笠男子。
男子冷哼一聲,右手一揮,無數的雨滴停止落下,凝滯在空中,豁然化作一片黑針,倒飛向了一側的高牆之上,頓時成片的衛兵或筆直或彎曲的,從那十余丈高的高牆上跌落下來。
至於另一側,同樣是大批的衛兵落下,隻不過還有一隻馬車般大小的白骨巨蠍,一同從上落下。
這巨蠍的背上如同馬匹般按了個鞍子,正有一骨瘦如柴的老頭盤腿坐在上面,見到鬥笠男子笑道:“哈哈,莫道友別來無恙啊。”
“風沙谷竟派了你這老東西來。”戴鬥笠的男子看也不曾看他一眼,繼續筆直的朝前走。
“嘿,要不是谷主吩咐,我才懶得來。老朽壽元已然不多,來做這種屠殺凡人的任務,實在是有損陰德,不是好事。”騎在骨蠍上的老頭搖搖頭,長歎一聲,座下的白骨蠍,則將擋在路上一個半死不活的衛兵,夾成了兩半。
兩人一蠍,橫過司馬門!
黑雨滂沱,少年儲君與母后皇妹冒雨而行,不多時便要到東宮。
兩批人馬自南北兩側趕來,南面來的是禦林軍,統一的銀甲長刀,是清水國都裡如今最驍勇的將士,統帥是個尺八身材的中年人,面白無須,極為英俊,隻是左眼下有道傷疤,有礙儀容,卻更顯男子氣魄。
北面來的,則是月前皇上離開國都時,召集來的江湖英雄,拱衛國都。
“儲君殿下!”
兩幫人馬齊齊作拜。
“諸位不用多禮,情態緊急,敵國動用修仙者勢力,已非我等可以應對,諸位同我速速前往東宮,守住東宮等高人來救,幸可得救。”少年儲君忙攙扶起了禦林軍統帥與眾江湖英雄中領頭的幾位。
眾人都點頭稱是。
這時候,身側的牆突然塌倒,眾人擁著少年儲君皇后與公主齊齊散開,只見從那坍塌的牆壁的另一側,躍出了一隻體型龐大的白骨巨蠍,上面坐著一老者正桀桀大笑:“好你個小娃娃,還等高人來救,我看哪個高人敢來救你!”
話音落下,那白骨巨蠍便將身後數丈長的尾鞭甩了過來,如同長劍般巨大的毒勾,閃爍著暗黃色的光芒,徑直刺向少年儲君。
說時遲那時快,電光火石之間,白發白須的老太監自遠處飛躍而來,祭出一件龜殼樣子的防禦法器,擋在了少年儲君的面前。
隻五息的時間,那龜殼寸寸斷裂,巨蠍長長的骨鞭穿透過來,硬生生的插進了老太監的心口窩裡,而那趨勢,似乎還要穿過老太監,插進少年儲君的身上。
老太監一把攥住了巨蠍的骨鞭。
少年儲君驚的睜大了雙眼,扶住老太監的肩膀,竟是半天都掉不出一滴淚來,隻是失聲般喊了句:“李公公!”
骨蠍上的老頭聲音尖銳又刺耳:“嘖嘖嘖,築基初期,這該不會就是你小子嘴裡的高人吧?那可還不夠高。”
“哎喲,小主子,沒傷到你吧。”老太監一說話,便有大口的鮮血噴灑出來。
少年儲君趕緊捂住老太監的胸口:“沒傷到,沒傷到,你別說話了。”
“是老奴不中用,不過你別怕,主人很快就來了……”老太監咧開嘴笑,“十六年不見了,可不能給他老人家丟臉!”
言罷,老太監赫然從儲物袋中,取出了一把無鞘短劍,劍刃上隱現白光。
手起刀落,短劍便將那骨蠍的尾刺給斬了下來,與此同時,老太監將短劍拍入骨蠍尾鞭骨髓之中,短劍如同識路一般,順著骨髓鑽入了骨蠍的身體,從那老頭的鞍子底下鑽了出來。
老頭面色陰沉眉頭一皺,立即躍起,躲過了那一劍,隻是座下的骨蠍卻頓時四分五裂開來。
“我的寶貝疙瘩喲!”老頭站在地上,看著碎成一攤的骨蠍,捧著心肝大叫,還不忘將地上骨蠍的妖丹撿了起來,丟進了儲物袋中。
老太監的神識看到了司馬門長街外的主人,微微一笑,整張面孔都放松下來,白眉彎彎的,嘴唇也彎彎的,說不出的慈祥。
“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啊主人。”
老太監李長樂,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與此同時,自那倒塌的牆後,又飛出一人來,黑色的人,黑色的長矛,直指少年儲君。
長矛離少年儲君的眉心隻有一指的距離。
少年儲君並沒有縮腦袋,不是不怕,是根本沒反應過來。
隻是這長矛也再難深入一絲一毫,因為有人用兩根手指捏住了它。
少年儲君與身旁數人這才發現,在少年儲君的身邊又多了一人。
此人一身淺黃色的道袍,面貌好似刀削般堅挺,灰發無須,用正氣凜然來形容,再恰當不過。
戴鬥笠的男人,第一次抬起頭來,從鬥笠的陰影下露出了面孔。
他長了一張極為普通的臉,隻是嘴唇有些薄。
他看向面前站的這個人,額上滲出一滴冷汗。
枯坐松開手指,輕輕彈了一下,黑衣男子整個便倒飛出去。
這時候,黑衣男子眼中寒芒乍現,少年儲君及眾人頭頂的雨水,皆都化作黑針快速落下。
有些反應快的拿武器去擋,卻發現這些針竟毫無阻礙的穿過了那些武器,甚至斜切去整把劍,再穿過人的身體。
瞬間便有近半數的人倒下了。
包括皇后跟公主,兩人皆被洞穿了頭顱!
枯坐則拈花一般的,將本應射在少年儲君身上的兩根黑針,給捏在了手中。
少年儲君看著倒在身邊的母后跟皇妹,隻覺得渾身的氣力都被掏空了,頹然跌坐在了地上,仍舊是半滴淚都掉不下來,隻覺得心口窩裡,螞蟻咬噬一般的疼痛。
黑衣男子冷笑道:“哼,還以為有多大能耐,能捏住我的矛,怎麽捏不住我所有的針。”
少年儲君一愣,他記得這個聲音,就是風中傳來“清水國亡了”的聲音,原來那句話,是這個人說的。
枯坐在一旁道:“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大話誰也會說……”黑衣男子不屑的開口,卻被生生打斷。
枯坐揚了一下手,整個清水國都半空的雨都停滯在了半空中,而後頓了那麽一下,破天荒般的逆流而上。
“我是清水國皇族人氏,修道時曾對天發誓,斬斷紅塵,不管人間事,不管凡俗事,不管自家事。來此不為阻止爾等造孽,隻為我這個晚生後輩子孫。此子資質尚可,是可塑之才,十六年前我便默許其為我弟子,所以此次出山,隻為此子。他即已是我的弟子,便不算人間事、凡俗事、自家事。其余人等,亦或是清水國的生滅,蓋與我無關。”
“所以,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枯坐一隻手拎起已經好似無骨般軟綿綿的少年儲君,另一隻手朝老太監的身上打出一團火焰來,將老太監李長樂的屍身燒作了灰燼。
“所以今日來,我不擋你們濫造殺孽的路,隻帶走這小子。各行其道,各取所需。如何?”他又一卷,將李長樂的骨灰全都收進了袍袖之中。
戴鬥笠的男子一語不發,他知道二人之間的修為差距,如果沒有猜錯,這人定有元嬰修為。
風沙谷的老修士立即道:“好的嘛好的嘛!前輩您隻管帶走便是!”
一個元嬰修士想要殺死兩個結丹修士,那還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不過,一碼歸一碼,凡塵瑣事我不管,但是有些事我必須管。 ”枯坐赫然抬起手來,無數道劍影從其袖中竄出,在那風沙谷老修士的身體裡穿插了無數個來回。
頃刻間,這老修士便死的不能再死了。
“去跟修者聯盟的說,不是我不配合,實在是這風沙谷先殺了我的人。”
話語落下,枯坐帶著少年儲君一個虛晃,便憑空消失了。
一眨眼,便出現在了國都外的懸崖上。
這裡已經沒有黑雨落下了。
少年儲君這才從呆滯中反應過來,拚命想要掙脫枯坐的手。
“放開我,我要去救我的子民,我要去替我母后跟皇妹報仇。”他大喊,目眥欲裂。
枯坐放下他來,道:“去吧,你連這懸崖你也下不去,如何去救。”
少年儲君啞口無言,片刻後道:“那我就跳下去。”
“那是送死。”枯坐道,“哦,不對,都是送死。”
少年陷入了沉寂。
枯坐道:“跟為師去修煉吧,或許有天,你便可以,不是送死。”
少年儲君呆呆的杵在那裡,目光裡毫無神采,隻有絕望。早已凝練過靈氣的少年儲君,在這裡足以看清整個國都裡的景象。
國都裡,說不盡的淒慘景象,血流成河,流進那護城河裡。
滿城的將士,滿城的子民,如同螻蟻般成批死去。
在那離東宮不遠的地方,鬥笠男子如同狼入羊群般,隻片刻,便將那些禦林軍與江湖英豪屠殺乾淨,偶有幾個逃命的,狼狽不堪,也是難逃一死。
這一眼望去,浮塵中的英雄個個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