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之後,我就一直在做噩夢。”
“我已經被它折磨得精神恍惚,幾乎分不清現實和幻想,我為了說服自己,真正擺脫那些東西,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說,‘有一個人,他在你最絕望的時候出現了,他殺死了一切你所厭惡的人,給你新生……他會永遠保護你,有他在,什麽東西都傷害不了你,你再也不用害怕了’。”
“但我很快就發現,即便我成功了,我開始變得強大了,那些人卻總還覺得我是弱者,他們一看到我,就像看女人一樣,充滿了令人惡心的顏色。”
商白掙開她的懷抱,他的心中已輕松了許多,很快就注意到這個擁抱令人極不舒服。
這種不舒服的感覺,令他漸漸失去了繼續說下去的興趣。
不過也可能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是在對一個和他完全沒有切實關系、不知道深淺、且應是神仙之流的女人傾訴,提及那些本應該拒絕令任何人知道的東西,這讓他的心中自然地生出一種尷尬煩悶、抗拒抵觸的情緒。
但他隔了一會兒,還是繼續道:“我拚命學習我所能學到的東西,劍法、武功、手段……我不怕疼,因為我早已見識過什麽才是真正的痛苦。”
“沒有什麽可以動搖我了,隻要我感到害怕,隻要我感到孤獨,我就會告訴自己,沒有關系,那個強大的人,‘他‘會永遠陪著我,永遠關心我,永遠愛護我。因此,別人的目光別人的心思,我全不用管,隻要我感到快樂,‘他’就滿足,到了後來,我真的再也離不開‘他’了。”
“我便在這樣的狀態下,戰勝了一切困難,哪怕是再不可能完成的事,我也可以做到,最後,我就成為了惡羅。”
說到這裡,青年停了下來。
他已經徹底不想再繼續訴說下去了,雖然他現在還算是平靜,沒有特別被心中的情緒影響到。
女人沒有更多的要求,她知道,可能自己的小手段已經被察覺到了。
不過她的手段是一部分,他之所以願意說這麽多的真正原因,更多的還是因為他太需要被傾聽,也太需要去訴說。那個對象可以是一個人,可以是一棵樹,可以是一朵花,而她隻不過是引導了一下,令他對她說出來了而已。
現在,他心裡長久積鬱的眼淚終於被逼出來了,到了這個時候,他當然有理由選擇沉默。
不過沉默也無妨,因為最喜窺探人心隱秘的天魔女已經得到了滿足,她最想知道的那部分,已經可以想明白了。
她知道了為什麽在意識世界中被抽中了臉,他會那麽痛苦,然後強橫地虐殺了施刑、觀刑的人。
她知道了為什麽他會愛上一個虛幻的人格,為什麽會從一個普通人變得俊美絕倫,也知道了他憑什麽能從層夜宮的地獄裡爬出來,並坐到尊主之位。甚至他沒有說的,為什麽那些施刑人要往死裡折磨他,她也一並想清楚了。
可能一開始隻是附帶,隻是小小的發泄一下,但是當他們發現,這個人無論如何淒慘都能活下來,無論誰也不能真正折磨死他的時候――
沒有誰不興奮,沒有誰不想從他身上實驗,因為若是誰能憑施刑來弄死他,誰就會迅速在九門的低層中站穩跟腳。
有一個只需要藥蟲就能不斷玩弄下去的玩具,他們自然會盡心盡力的,她想。
那麽接下來,她要不要將這個有趣的、可愛的、總是令人意外的玩具帶回家中呢?他是如此稱她的心如她的意,
以至於就是手中有契約的層夜宮主,現在也不能比得上他在她心中的地位了。 想到這裡,她意有所指地道:“現在你總算明白了過來……而且你自己也說,這個世間的一切都令人無趣,那麽接下來,你要做些什麽呢?”
青年並沒有立刻回話。
可是就在對方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卻又說話了。
只見他先是十足惆悵,但又有些解脫地抬了抬眼,然後輕輕歎了一聲,道:“我已實在沒有什麽可以去做、必須要做的事情,也的確再沒有哪些值得牽掛的人物,而且更可悲的是,我現在已經清醒過來,並且再也不會想死了……”
女人點了點頭,接著又搖了搖頭,苦笑著說:“你不知道的是,你現在無拘無束,最讓人羨慕。譬如我罷,若是不用聽命於你們那位宮主,我現在就飛回關藏山去享樂,再不理人間瑣事。”
聽到這話,這青年好像忽然有了些興趣,雖然語氣仍然和之前一樣哀淡,但他主動問她道:“那是什麽地方,竟可以與‘人間’劃分界限?”
像是早就料到他會問一般,她頗為自得地笑了笑:“關藏山是我的洞府,坐落在地仙界,同時連通人間界,可以算是一方小秘境,隸屬於天妖宗。山上共數有七七四十九坐峰頭,每坐峰頭上都有三百多隻山獸,其中生了靈智的小妖都由它們各自的峰主管轄,其中品種珍貴的、外相漂亮的、境界高深的,都是我的孩兒,共尊我為關藏元母。”
由於第一次接觸到這樣的隱秘,青年心中一分的興趣,已經轉變為八分的好奇,於是他又問了她一句:“地仙界是什麽界?”
這時他便聽見對方輕輕地道:“陸地神仙所在的世界。”
他不由更加的好奇:“世界還有幾個嗎?”
女人被取悅一樣地彎了彎眼睛:“當然不,世界隻有一個,所以地仙界還可以被稱為,地下世界,背面世界,或者鏡像世界。”
“你想必已經能夠明白了。”
她看了看他臉上的神情,覺得這很有意思,於是她繼續說下去:
“神仙傳說確有其事,豔狐花鬼與書生的逸聞也並非杜撰,總有一些幸運兒,或者有緣人會遇到他們。”
“有的人把遇到的東西記錄下來,我印象中記錄在列且流傳較廣的,就比如桃花源,玄天宗為了挑選有資質的人,專門設的村落。還有琅侄刺歟歉黿姓裴返姆踩思塹沒顧闋邢福押眯┟丶拿侄夾戳松先ィ┤紜毒徘稹貳豆椴亍貳讀健貳還鋈ブ蟛⒉荒薌塹檬櫓心諶菥褪橇恕!
商白第一次聽到這樣新奇有趣的說法,他意識到那個世界與他所認知的一定完全不同,而且是真實存在的,隻是普通人看不見而已。
“所以鬼怪也是存在的?”他原本平靜的眼中,忽然浮出了極淡的笑意,“人在走路的時候,會不會穿過它們?”
對方也笑,點頭道:“不過這是很難出現的事,除非那個地方是正反世界的過渡帶。”
“所以如果去深山老林,會遇到‘仙人指路’?而且如果真正迷了路,就極有可能走入那個‘背面’?”他好像忘記了剛才的低落,就像一個孩子得到了新玩具,被這個新鮮的世界所吸引,聲音不再死水一般平淡,而是漸漸有了一些起伏。
她確定地“嗯”了一聲,表示他猜得完全沒錯。
於是他的眼睛終於擺脫了那種深邃漆黑的陰鬱,稍微地亮了一亮。
“我已知道我接下來想要做什麽了,我要四處行走,去看看那些連接背面世界的地方,究竟是什麽樣子的。”他慢慢地說完,但卻現在就站起身,好像立刻就要出發一般,顯得有些急迫。
女子見狀,心知他是為有一個可以完全脫離這個世界的地方而高興,也明白他是想要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可以真正讓他以全新的身份進入的地方,但是她並沒有告訴他,那個世界是怎樣的危險,也沒有告訴他,那個世界是怎樣的強大。
就算是之前她所了解的,他所經歷的痛苦,其實在地仙界,還有好多更加聞所未聞,令凡人無法想象的、折磨仙神的刑罰,那純粹是兩個境界。
他的意志證明他擁有萬裡挑一、難得一見的修行的心性,可是就算他現在是有“天下第一”的實力, 一旦進去了,也會很容易就死掉的。
事實上,哪怕是人間界中,一個“破碎虛空”的境界的人去了地仙界,那也是墊底的存在,因為這僅僅隻是擁有了打破兩個世界之間“鏡面”的能力而已。就連她自己,也不過堪堪站穩跟腳,甚至這其中還有水分,大部分的原因其實是,她有一個十足強大、心狠手辣的父親。
不過這並不重要,她想。
她首先就會引他進入她的洞府,關藏山上有太多的仙果、靈泉,不論哪一個都能洗掉他身上另一半凡血,然後不出意外地,他會經歷她兒子們的洗禮,於是等到三百年後她回到那裡,他一定會變得更加有趣。
屆時,一個天上天下第一俊美,天上天下第一強大的純血妖尊――而且是作為她的孩子存在,這不是很令一個“母親”激動麽?
“那你就到九華州,去尋華山罷。”她仿若毫不經意地說,“那裡算是最近的了,若是連夜趕路,就算是以凡馬的腳力,半月之內也就能到達。”
“而且,就我所知,那裡連接的背面世界,是危險性最低,以你的實力去了不會立刻死掉的地方。”
她微微笑著,繼續給他下套:“那裡的果子和泉水都是好東西,味道也很不錯,有的吃下之後會讓你有些反應,但這全沒有壞處。唯一要記住的是,但凡從中選擇了一種,那麽其余顏色不同的水或者果子,就會對你有害,萬不能再吃了。”
商白的心中接受了這個建議,但他什麽話也沒有說,隻是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躍入遠處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