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先不提那白蛇如何。
商白離開正堂之後,便往流殺門更內裡去了,他得熟悉一下這裡,畢竟今天他才從“牢”裡出來,對流殺門內部並沒有任何具體的認知。
與外圍不同,這裡這個人也沒有,安靜得隻有從山邊吹來的風聲。
這是很奇怪的,因為仇秋痕說過,流殺門有六百多個門眾。不過趁著無人打擾,他得以將四周景物記下,同時整理思路。
他將這一天發生的所有事情都過了一遍,從早上被帶出“牢房”,重劍、輕劍測“血脈”,然後到雲光城,到雲鄉村,再到正堂。
前面都沒有差錯,隻有從雲鄉村到正堂這一段,他越想越覺得不對。
“記憶”裡他經過雲鄉村,遇見那古怪的男孩兒後,居然輕車熟路地就回到了這裡,可是實際上他應該是不清楚路的。除此之外,他現在回想起來,隻覺得那男孩兒的話並沒有什麽可信度,可為什麽剛才再回想時,他潛意識地就認為對方說的是真的呢?
這是不可能的。
任何從層夜宮中出來的人,都不會在沒有確切證據之前就相信什麽,懷疑,已經成為一種本能的態度,何況是他。
他眉頭一蹙,再次回想,可即使是沒有放過任何一個細節,他仍然沒有找到一個足夠令他確信那男孩兒是重生之人的證據,所以他越想越奇怪,越想越疑惑,最後,他轉身又回到正堂。
正堂空無一人,白蛇、羊面鯉、龍雀,還有鷹風……等等!他為什麽知道那隻鳥是鷹風?仇秋痕並沒有提到過這個名字。
他的眼神陰沉下來,將這些雕塑一般的東西仔細看過。
這一看之下,他將目光鎖定在那白蛇,“記憶”中,對方正是周珩。
周珩的神態似乎與他印象中的不同,與他早上見過的也不同,甚至也不是在他“記憶”中被他剝鱗取血後的樣子,這讓他心中生出某種猜測。
為了印證這種猜測,他走近它,手中輕劍一轉,深深刺入它的皮肉之中。
白蛇吃痛,卻根本沒有別的動作,既沒有像他記憶中那樣狂躁、痛苦地張開嘴巴露出獠牙,也沒有像他預測的那樣憤怒地扭動。從它一金一碧的異色豎瞳之中,他甚至能夠看出忍耐的意味。
忍耐……
商白看著它,終於完全確認了。
――他的記憶出了問題。
能夠做到這一切、而且最可能去做的還有誰呢?
仇秋痕。
然後再想一想對方為什麽要這麽做,既然已經有那樣莫測的、可以篡改記憶的能力,為什麽偏偏隻更改這段?如果自己也擁有這種能力,會在什麽情況下用?而回答這個問題,就好像在回答為什麽放火之後,要殺掉看見他動手的人一樣簡單。
滅口。
是了,他一定知道了什麽不該知道的事情,而且這件事,一定很重要。
仇秋痕萬萬不會想到,他耗費一張入夢符、設置得沒有什麽問題的“新記憶”,竟然會敗在一個路線、一個名字、一個變化心態上。
他沒有想到對方居然能多疑到這個地步,也不會想到其實對方其實根本就是另一世界的人,從來不是他認為的“山精野怪”,不然,他絕不會在這樣明顯的地方出錯的。
不過,世上之事,本來就沒有如果。
周珩盤在柱子上,任傷口繼續流血,他知道寒蛇恢復能力極為出眾,不過再一會兒就能結痂。
這一次,
他沒有因商白進來而生出找到依附的喜悅,隻是疑惑,對方為什麽會折返回來給他一劍,然後又莫名其妙離開? 但他沒有貿然出聲。
經過又一次傳承的洗禮,他知道的東西更多,學會的也更多,所以他明白要做什麽事情最應該依靠的自己,也明白做某些事的時候,要看準時機,隔絕其他人的窺視。
不然結果就會像之前一樣,一半壽元,就是教訓。
這個地方內部結構穩定,對外似乎也有些門道,以他現在的實力和處境來說,絕沒有獨自逃脫的可能。
必須結盟。
那個人,不,那隻狐妖,就是最好的選擇。
而且他也懂得了一點,想要結盟,懇求是不行的,利害關系、利益得失,必須擺在明面上來,否則絕對打動不了那狐妖。由於不確定對方是不是有血脈傳承,他也不敢胡亂編造,隻得絞盡腦汁,想出了一套完整的說辭。
害在哪裡?對方的血脈,尊貴程度絕對在他之上,他不相信那兩隻虎精沒有打過這裡頭的主意。
因為他能感受到自己潛意識裡的渴望,一種本能的吞噬渴望,仿佛隻要能夠吸食對方的血液,就能夠得來一次生命本質的升華。
這裡的六百多隻倀鬼,那個靈根後期實力的書生,甚至連那兩隻妖將以上實力的虎精,都不能帶給他那樣的感覺。雖然他們的修為都遠勝於他,但他的精神卻不為實力上的壓製,而出現這樣不能自已的激烈動蕩,能夠做到這一點的,隻有血脈的力量。
不過在擺事實之前,他得確認對方的血脈。那麽,與寒蛇之血相對的、互補的,最令寒蛇渴望的狐血是什麽呢?
在他的傳承記憶中,隻有三種。
道生、龍應、塗盡。
其中,道生天狐以智勝,性疑且謹慎,龍應天狐以魅勝,性淫且喜刑於人,塗盡天狐以力勝,性邪且好戰。上古時期,此三類狐種隻以龍應為宮史所載,魅惑帝尊,為禍蒼生,仿若人間的妲己之類。
他可以肯定對方不是龍應,那麽,答案就在道生和塗盡之間了。
周珩猜測一番,最後確定在道生天狐上,因為假若是塗盡血脈,那便是好戰好勝至極,若是戰敗被關進牢裡,斷不會這樣態度地出來。
那麽利又在哪裡?
這太明顯了,在自由的基礎上去合作反咬走一些好處,就已經是最大的誘惑。
至於怎麽說……寒蛇一脈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能力,叫做“凝冰”。
在他的傳承記憶裡,飼養寒蛇,是修士除了天材地寶之外,唯一以外力攝取帝流漿的方法。雖然以他現在的實力,並不能製出什麽帝流漿,但使月華凝露,還是沒有問題的。
因此,隻待月出之後,引之成字,效與其前就是。
隻不過他不會想到,堂外還有一個想要結盟的,已經等在了路上,所以商白走出正堂沒有多久,就遇上了虎三恕。
對方朝他咧嘴嘿笑一聲:“正找你呢,怎麽,去看那小白蛇了?它被鎖在那山河柱上,受陣法限制,怕是不能回應你了。”說罷,他又笑道:“走,帶你去看看我們後山,挑個好地方修煉,那兒的月華到的比別處多些。”
山河柱?又是一個新詞。
想起“測靈”、“練氣”、“血脈”……商白心中不由對這些“常識”,生出一種更加迫切的需求欲,因為他隱約地認識到,有了這些知識,他也就不至於如此被動了……
可是,問虎三恕麽?貿然暴露自己的底細?
這又顯得太不明智了。
虎三恕見他沒動,仿佛欲言又止的樣子,心中有所猜想,便湊過頭來,擠眉弄眼、神神秘秘地半掩著嘴:“想放它出來?”
聞言,商白隻是看著他,沒有說話。
見他這樣,虎三恕便像是證實了什麽似的,正了正身子,繼續道:“雖然那山河陣按說隻有大哥以血為引,方可啟用,不過我與他血質完全相同,要是想放個誰出來,那也很簡單。”
他說到這裡,睃了一眼對方的表情,但因為什麽也沒看出來,隻能頓了頓,又接著說下去:“不過,唯一的不好就是……這麽一來,你就隻能跟著我啦,不然他一生氣,你就得倒霉了。”
“我這麽做,也沒有別的意思,我和大哥的事情說來複雜,並不是你這樣血脈顯貴的狐妖能理解的。總之跟著我,也不是沒有好處,這流殺門內部的一切構架,對外的一切信息,我都不會瞞著你。”
說罷,他嘿嘿地笑了笑,隻不過這時再瞧來,卻頗有些陰翳的味道。
“怎麽樣?你是狐妖,狐狸都聰明,你老實說,你不想知道麽?而且還能救出你的同伴,一舉多得,你確定不想試試麽?”
商白定定地看著他,仿佛是第一次認識他似的,然後道:“不。”
“這世上永遠不可能有這樣的好事,”他將自己在九門所悟又輕、又淡地說出來,“既然想要合作,就必須拿出誠意來,比如――”
“你真正的目的。”
虎三恕目光一沉,盯了他好久,然後竟是一笑:“這可不行,說這一件事,就得扯出好多其他的東西,那我可太虧了。”
“作為交換,”商白垂下眼瞼,雙目更顯得狹長,“你可以提三個要求。”
“成交。”對方想了一想,咧嘴笑開,“走吧,去後山。書生肯定在用他那些破紙偷聽我們說話,嘿嘿,還真是不能不理他。 ”說罷,他一躍而起,跳入遠處的山道中。
商白緊隨其後。
遠方,天正黃昏,少雲霞。這暗示著今夜的月華可能會更多一些,同樣,也意味著今夜不眠者的行列中,又多加了兩個名字。
後山更深處,粼粼渡月湖。虎三恕布下一個簡單的幻像結界,和商白相對而坐。
“就從我小時候開始說起罷。”他看向一旁的湖水,臉上笑容一收,便與之前看起來大不相同。
“我爹娘都是虎妖,娘沒名字,老爹叫她虎娘,以後也就叫虎娘了。”
商白沒有出言打擾。
那邊,虎三恕回想了一下,道:“她懷胎二十八月生了我,給我取名阿虎,可沒想到才過了三年半,我給一隻鷹妖抓走當儲備糧去了。”
“不久之前,我爹到這附近,對,就是雲鄉村裡,抓了個男孩兒準備帶回去吃。都是我說缺個玩伴,人類好玩,才沒有殺他,又過了不久,就養著他了。”
“可就在我被抓走那天晚上,一切都改變了……”虎三恕說到這裡,又嘿笑了一下。
“爹娘趕來救我,卻是從那鷹妖嘴裡,哦,忘了說,”他抹了把臉,“那家夥名叫鷹風,早被掛在山河柱上了。”
“當時,我差點被咬死。”
“爹去殺他,娘趕緊救我。可是,我傷得太重,被咬去好大一塊肉,以她的修為,幫我止血還行,可生肉卻是妄想。”
“這時,她想起了那個人類男孩兒。”
虎三恕低下頭,沉默了半晌,然後才悶聲道:“你知道…雙生契約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