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商白對這笑容沒什麽感觸，那是合乎情理的，因為他並不清楚那其中的彎彎繞繞。

　　但仇秋痕可不同，他聽到那些話，再看到那個笑容……冷汗不知不覺間就透濕了他的後衫。

　　玄河什麽都知道?

　　那麽，默認他與道天宗合作，同意不收徒就教他符法陣法，平輩論交，讓他以為一切盡在把握……這些事，這些事其實並不是他佔了什麽便宜，只不過因為，因為那是一個局，是對方覺得這發展有趣，才配合著演戲?

　　流殺門內部牽扯眾多的計劃，雲光城中轉的交易，兩頭的因果，背後的籌謀，對方是否都心知肚明，今日這一出大戲，又是否盡在對方所料！

　　細思恐極。

　　一想到他就仿佛小醜一樣，在對方面前演戲，一想到他各種心思，其實裸呈無遺，他就感到背後的冰琴寒浸透骨，就感到顫抖和無力。

　　可是，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肖業死掉，他有太多的顧忌，有太多的需求，那個布局者將這些東西考慮得極妥帖，算準了他即使看破了，也只能選擇順從。

　　玄河子的袖袍裡頭，便是真鳳都能裝下，又何況只是一隻模糊的虛影。仇秋痕左思右想，最後還是決定衝飛上去，瞅準時機，將一道耗費他大半年的心力才製出的“十二周伏鎖運天符”，狠狠打在那青龍的獨角上，同時，代肖業承受了最重的一擊。

　　青龍吃痛，它尾尖一卷，便將仇秋痕抽飛開去。可不知是不是被吸引了仇恨，它的速度漸漸變慢，最後停在半空遊轉，似乎開始衡量先弄死哪一個為好。只見它猶豫一會兒，便朝仇秋痕的方向張牙咆哮，隨後身子一擺，仰轉而上。其身迅疾勝如九劫閃電，來勢之洶洶，堪比排天大浪，驚得仇秋痕手段盡出，連連倒退，再也顧不得其他。

　　以它的智力，當然也不會忘了另一個要照應的，在追殺仇秋痕的同時，它順便將丈長的尾段抽向肖業，把他碾進地裡，報了這出言不遜之仇。

　　這“順便”的力量，不及主出百分之一，可是卻仍叫肖業痛得肝膽俱翻，雙目凸出，癱在那裡動彈不得。

　　自從有了南明靈種後，他的體質已有部分的提升，雖然大部分靈力都給了阿蠻，但也是今非昔比，可是這樣程度的劇痛，卻是他從未體會過的大恐怖，逼得他更瘋狂，且越痛越瘋狂。

　　他仿佛失卻了一切理智，更仿佛代入進全部的“套路”中，憤怒和仇恨的火焰，燒心燒肺，隨著玄河子暢快的笑聲，和哇一口腥血的吐出，突突地在他的腦子裡鼓動。

　　他顯然不知道，自己大難不死的原因究竟是什麽，但在某種程度上，這就是主角的待遇，他“見”得多了，一點也不意外，也一點都不感激。只見他趴在坑底，猖獗大笑，哪怕笑得十分艱澀，甚至咳出血來，也不停止，而且，還顫顫巍巍地想要爬起來。可是顯然，他一根指頭也動不得，而且由於肺部的空氣越來越少，他越笑，傷處就越扯得生疼，於是最後，他呸出一口血，目光扭曲發紅，在心裡頭罵道:

　　腦殘反派一個個的都是這逼樣，話多不說，還愛裝，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等著吧！你，你，還有你！你們！潛龍在淵，終能騰飛，善惡相殺，終有一報……我要你們記得，此仇，不死不休……不死不休……

　　身上的火焰已經熄滅，心中的火焰缺熊熊燃燒，他從未有哪一刻這樣深切地體會到，什麽叫南明離火。

　　——我心有一怒，使其焚野萬裡，天傾如蓋，亦不能息。

　　肖業不再動了，身上的痛越來越明顯，意識也越來越難以維持清明，這時，他體內被“阿蠻”種下的，一團丹丸大小的血紅色火丹上，驀地化出一道鳳紋，一個熟悉的、但是又很虛弱的聲音，在他意識深處響起:

　　【玄河當初，乃是九重天上為數不多排得起位置的，符陣之流的上仙，他哪怕被貶了幾百年，要毀我一點仙力所化的假身，也是輕而易舉的，不必太為之執著。】

　　什麽?他的心顫了顫。

　　【我現居九重天上，離恨山前，待你種靈穩魂，我便能再攜一假身下來，當然……若能殺得一名“氣運之子”，奪其因果，我便能立時以真身下界，伴卿左右……】

　　是阿蠻，她原來沒死！是了，主角的女人，哪有那麽容易死?肖業癡癡地笑，一場大劇情，換得佳人芳心暗示，不虧，不虧，他忙追思:阿蠻，好阿蠻，我得上哪裡去，才找得到那什麽氣運之子?

　　之後又隔了好一會兒，那聲音才微弱地傳進他腦中:

　　【氣運之子，額帶印記金芒，天賦悟性極佳，這金芒不在平時顯現，唯有他情緒激動，或者有所明悟時，示於人前……氣運之子身旁多有同伴，那都是大能們布下來保護氣運的棋子，只要能殺了他們……在成長起來之前的氣運之子，根本不是你的對手。】

　　肖業心道這套路熟悉，自是滿口答應，不過等他之後再喚時，對方已不複回聲。但他原本滿是憤恨的心思卻為此而定，重新冷靜下來。

　　種靈。

　　不過是差個十一層境界麽?他是主角，只要想做，哪裡有什麽做不到的事……想到這裡，他那股子莫名的心氣倏然一松，一陣疲憊和疼痛，從身上各處潮水般襲來，令他的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中。

　　肖謹見此，心急如焚，可他也無可奈何，隻得將目光投向那高高在上的仙君，然而當他見到對方笑吟吟地看著“劍一”，分毫也不在意這邊慘狀的模樣，他的心，就完全降到了谷底。

　　於是他看向仇秋痕，高天之上，狼狽轉圜，越看越其覺不敵。

　　事實也的確如此，面對青龍離追，仇秋痕在符隸使得差不多之後，就再難相抗。他隻得勉力穩住身形，找到機會重新調轉過頭，朝玄河子俯飛而來，同時抱著某種希望喊道:“玄河君！”

　　但玄河子只是把玩著手裡的空盞，朝他一笑，絲毫不管他死活。仇秋痕見到這個情狀，心知不好，但他並不暗自咬牙，隻略略一思索，便轉頭往商白那裡去了。

　　此間青龍在後，遙遙而追，長天如碧，萬埃皆定。這是一副極震撼的畫卷，商白不懼，只是仰頭相看，越覺身渺如螻蟻。

　　二者轉眼及至。

　　果然不出他所料，玄河搖了搖頭，輕輕一彈手中寬杯，一道沛然靈力就自地下湧卷而出，將此初瘡痍盡複原樣，隨後，他招了招手:“歸兮，離追！離追，歸兮！”

　　青龍探首長吟，沒有任何猶豫，撇下仇秋痕，如利刃歸鞘一般，沒入玄河袖中。

　　仇秋痕方才喘息著停落到地上，來不及心痛損失了多少壓箱底的符隸，或者消耗了多少靈力，他看向玄河子。

　　屆時他身心皆疲，也顧不得再打那些虛招，剛才斟酌過的話到了嘴邊，最後又都換成了一句:“玄河，我隻問，你是否真要收他?”

　　卻見玄河子勾了勾唇角，一派風流落拓:“這是自然。”

　　“好，好。”仇秋痕心裡已了然，他一開始還想補救，甚至化人為冰，但驚覺其中隱秘之後，他也不再說那些套話。

　　“既然你不在意他是狐妖，也不在意他性子比合歡君還要多疑;既然你早已算到將會遇上他，也早已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另有打算，那你——”他說到這裡，運力將背後冰琴震斷，死死盯住對方。

　　“誰說我知道的?”玄河子打斷他， 大笑道，“不過告訴你也無妨，我本來不想戳破這一層，因為他——”他指了指商白，“他實也不該知道這些的。”

　　“我並沒有算那麽多，剛開始，的確只是算了你而已，這事說來又是另一個路子了，暫且放開罷。”他摸了摸下巴，偏了偏腦袋，顯得有些頑氣。

　　“虛決出手時，我也不知，但當我看到他時，我就對你們那些破事兒上了點心，算了一下，這才知道前因後果。本來嘛……我就是想把我的天禽扇補完，然後，再得點送上門來的、玉髓花之類的玩物罷了。”

　　“至於後來——他改的那結局，那結局……哈，你們怎麽也猜不到的，那可真有趣。”

　　“所以，”他聳了聳肩，“我就順著路子走咯?而且虛決是算得到我的想法的，這沒什麽，他一向把握得準。”

　　仇秋痕怔了半晌，似乎不敢相信事情就這麽簡單，而且，虛決?一個看似毫無影響力，活在自己世界裡的人，竟能如此精微、而且不準痕跡地調控形勢，發一動而牽全身，令他都圓不回來，隻得撕破臉來?

　　這該是怎樣可怕的本事！他修的什麽?《紫薇鬥術》?！

　　他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再說不出來什麽別的話，後退，後退……然後飛離這個令他感到無地自容的山頭。

　　這時，被忽略在一旁的商白，忽然輕輕地勾起唇角。

　　一直雲裡霧裡，不知他們所說何事的他，聽到這裡，看到這裡，終於將一部分前因後果，整合到了一處。

　　終於也不算是傻子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