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謹被這一幕弄得心神俱顫,回頭一看——
歌女那張光豔驕矜的面容,忽然顯得無比陌生且令人畏懼,而離她更遠的地方,仇秋痕兩隻大袖鼓蕩翻飛,在他的背後,似乎還負著什麽東西。
還沒等他看清那究竟是什麽,忽然,只聽挨在他身後的玥兒發出一聲細弱的慘呼,竟是整個人都壓到他身上來,差點沒讓他跌下去。
他忙一轉身,卻見她面如紙色,雙目未能合攏,看起來像是翻著白眼,究竟是死了還是暈了,尚不能有定論。
於是他微微俯身,顫著手去摸她的鼻息。
已沒了氣。
這一切全無理由,而且太突然,突然到令他怔忪。他的手下意識地一松,隨後,這雖然面貌平凡,但一舞卻足以傾城的女郎,就仿佛一灘爛肉一般堆在地上,再看不出絲毫的特別。很快地,近旁的那些火焰,就仿佛有生命有靈智一樣,迅速吞卷這具屍體,將其化作養料,使得自己燃燒的勢頭變得更加高昂。
“業兒,業兒……”肖謹親眼見著這一切變故,像是被驚醒似的,轉臉就喊。
可是,令他更加迷茫的是,他兒子的表情竟是那麽的冷漠、平靜,甚至細看,還能覺出幾分期待。就仿佛一點也不在意這種緊繃的、莫測的局勢似的,與他記憶中需要保護的那個孱弱的、任性的、天真的孩子,大不相同。
注意到這一點,他愣愣地呆在那裡。
在什麽時候,是什麽原因,他的兒子變成了這個樣子呢?
在這道焱牆的那邊,仙君玄河與阿蠻……不,別說什麽阿蠻了,那絕對不是個簡單的人物,他們——他們說著許多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話。一會兒是“摻和進來有什麽好處”,一會兒是“早該把他那套理論扔到域外天去”,可是,什麽布局,什麽劍尊,什麽域外天魔,什麽九重天……這些,統統都與他無關。
在這短短的一刻鍾裡,他所受到的衝擊,完全不是曾經在仇家追碾下,四處賣好、夾縫求存時所遇狀況的那種程度——他已完完全全傻在那裡,好像在祈禱——不知是向法則意志,還是什麽偉大的存在祈禱,希望這只不過是一場有些真實的噩夢。
可惜,這終究不是夢境,為他的驚懼和迷茫再添一筆色彩的,是從遠岸天邊,漸漸走近的仇秋痕。
從肖謹的角度看過去,依稀可以發現,有一名面色慘白的俊俏少年,被對方縛在背後。他心頭一顫,看向自家兒子——
那邊,肖業因為被這焰牆阻擋,不能看見那頭景象,所以聽得極為專注。他根本沒有分出一點注意力在仇秋痕、甚至是肖謹和玥兒身上,是以他根本不知道,仇秋痕的臉色有多難看。
純陽劍尊裴元,天妖宗無生大聖、關藏元母,奉天府景陽王、不笑仙姑樊素……他的關注點,盡在這些人名上面。
他甚至沒有發現仇秋痕已經走到他身後,且面色看起來無比沉冷。
當然,仇秋痕沒有對他做什麽,只是念頭一動,沒有絲毫征兆地,就讓那少年化作一塊完整的冰像,悄無聲息地死掉了。隨後,那冰像迅速地凝換作一張無弦冰琴。霜白色的花紋在上面悄然生成,變得精致,變得優美,變得無比的符合玄河子那套上古時期的審美。
在烈焰的遮掩下,發現這整個過程的,除了仇秋痕自己,也就只有肖謹了。不過在他看來,這人識趣,知道了也沒什麽關系,要處理的話,也很方便。而且在他找到替代品之前,對方“雲光城城主”這個身份,還是挺有用的,於是他也沒有對肖謹做什麽,隻使寒冰靈力凍住其周身大穴,限制了對方的行動力而已。
但是,沒有人能知道,他的心跳究竟有多艱澀緩慢,他的情緒究竟有多紛亂不穩,除了他自己。
想想看吧——歌女阿蠻忽然就有了修為,甚至還高到足夠與玄河子對持,輕描淡寫一劃,赤焰傾騰百裡;作為廢柴的肖業忽然就有了這樣的好膽,主動招惹麻煩不說,還牽扯不小;本來應該待在書閣的劍一,竟然與玄河共處一地,相談甚歡,直接令他的後續手段作廢……變數!
變數太多了。
明明他的計劃已經如此周密,明明他準備了後手……還是出了紕漏,還是發生意外,還是開始失控!且不說為何歌女背後究竟有什麽隱秘,就說玄河——他,他怎麽可能遇見劍一?
這根本沒有道理。
是誰橫插一腳,出手打亂了最核心的部分?是誰?
仇秋痕雙目沉沉,最終還是按捺住暴躁的情緒,在肖業的身旁停下來。
不論如何,他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對這樣的狀況。
沒有了預想中的搭線機會,那就得創造機會,之前那些新的構思,必須全部放棄,此時此刻……冷靜,只要比那個該死的推手更冷靜,他就不會被牽引出更多的麻煩。
好在,這烈焰就像一道完美的屏風,將這兩頭完全隔開,給了他補救的機會……想到這裡,仇秋痕掐使符隸,隨後邁步,從火焰中穿出。
肖業從余光中瞥見他的身影,這才後知後覺地注意到他的舉動,然後才發現,自己似乎應該看看肖謹怎麽樣了。於是他往那邊睃了一眼,發現對方一動不動,便沒有再管,繼續聽那邊的談話。
焰牆那頭,仇秋痕本想打個圓場,可是情勢明顯比他想象的還要緊張。
他不知怎麽的,突然就覺得不遠處冷眼旁觀的那隻狐狸,已經不是曾經那個被動的、可以讓他把控得牢實的小妖了。甚至,在對方若有意味的淺笑下,他開始想,對方是不是早就有所察覺,並且將計就計了?那個打亂最關鍵一點的推手,會不會就是……玄河子陡然拔高的聲調,打斷了他的思緒。
“鳳火兒,你這身皮看著好不舒坦,”只見他寬袖獵獵,大口飲盡剩下的一壺酒,“什麽材料的?這麽粗製濫造,連本尊萬分之一的仙力也沒有吧,怎麽,你莫不是以為我被貶謫了,就沒幾分力氣了?”
女郎的神色在冶豔紅衣的襯托下,也越顯得冷清,只聽她聲如淨水,道:“再倉促,也比你好些,怎麽著,你們這兒倒出了個人物,他做的好事,你算不到?什麽時候你玄河子也學會順從、學會多管閑事了?”
玄河嗤笑一聲,揚袖,青龍探出半首:“我喜歡這安排!你奈我何?而且我家小離追也喜歡,你要不喜歡,我就叫你見識見識它的脾氣……”
紅衣女郎面露驚色,同時倒退:“你瘋了!你想毀了這裡?你忘了虛決……”
她話還未盡,那邊玄河子哈哈大笑:“有何懼焉?複原之法,也不過要百年修為而已!你才不過一道投影,也學會虛張聲勢,端得好笑,而且虛決怎樣,那也是我後來收的!怎麽,現在還覺得我摻和進來, 定要與你說麽?!”說罷,他大袖一抖,一隻青鱗獨角、須爪俱全的長龍,如江海倒卷而出,衝飛無往,眨眼間就將那女郎吞沒,摧毀了那道看似囂張的百米焰牆。
於是兩頭的景象,就再沒了隔閡——
於是那近乎是慘烈的一幕,就完完全全地落在了肖業的眼裡。
“啊!!!”
他發出一聲仿佛垂死時的痛嚎,目眥盡裂:“阿蠻!阿蠻!啊!!”
那是他的金大腿,他未來的嬌妻,他的所有物啊,這讓他恨到失去了理智,直撲上去:“你殺了阿蠻,我就殺了你!你還我的阿蠻啊!”
玄河子皺起眉,覺得這小子別的本事沒有,倒很會聒噪。於是他五指一引,使空中長龍仰轉直下,攜雷霆萬鈞之勢俯合下來,這青龍獠牙大張,仿佛要將出現在它面前的任何東西撕碎。然而恐懼和憤怒五五成數,竟給了肖業某種心氣,他停下來瞪視這條象征痛苦與死亡的畜生,衝它吼道:“你他媽的,給老子滾!!”
仿佛是應了這句話,一道濃鬱的赤紅火焰倒騰而起,引一隻模糊的鳳凰,張翅嘯鳴,朝那青龍迎頭啄去。
但是,但是——
看見那鳳凰虛影,玄河子輕描淡寫地一笑,揚起袖子:“這一盤棋,裴元是老套路,求的穩重,你也不是個新手了,怎麽找的卻是個傻子……”
說罷,他看向仇秋痕,目光在對方背後極別致的長琴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落在商白身上。
然後,他朝這俊美無儔的青年邪氣地,同時又有些孩子氣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