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說起來有些遠了。”玄河子躍上樹去,“還挺長的,先喝點酒罷。”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兩盞通體透碧的牛角狀寬杯,然後顯化靈力,讓幽藍色的光華糾繞著將杯盞送給樹下的青年。
商白接過,也嘗試著將自己的靈力調動起來,操縱這寬杯上下浮停。這時候,玄河子指尖一動,一道醇香的清流就分開兩頭,灌入他們的杯盞之中。
酒是好酒,有些甜,又有些辣,冷冽感直澆到心底。
這種與人間截然不同的味道,令商白感到十分愜意。而在細細品味後,這種愜意就變為十二分的舒服妥帖,於是他不由覺得對方一飲而盡,將酒液灑在身上的行為,實在太過浪費了些。
玄河子咂了咂嘴,道:“我與合歡初見時,是在九重天上,傾元峰前。那天,據紫霄宮那位說,來了有一萬人,不過嘛……我看著最多也就兩千罷,不能再多了,多了就太假。”
“屆時我是座上賓,他是階下囚,他被千夫所指,那些人一個個的,心裡都恨不得喝他的血吃他的肉,臉上還做出一副悲憫可惜的樣子,讓我看著好笑。”
“而最好笑的,當屬碧遊宮裡頭的人了,一隻樹仙,還有他養的兩頭比蒙,不知道什麽膽氣站出來指責他喪盡天良,自私自利,惡貫滿盈。”
說到這裡,玄河子又給杯子裡滿上。
“合歡是什麽樣的人物?一人一指所向無敵,一言一念莫敢不從,哪怕是周天大元星辰鎖也別想囚住他,之所以受縛人前,只是為了還那最後一線因果。”
“我只是多看了他一眼,就發現,”他說,“那該是個多驕傲的人啊,三十八名惡囚裡頭,就屬他背挺得最直,頭抬得最高,沒人能壓得住他。”
商白把最後一滴酒喝下去,心道,那“合歡”聽著倒不錯,只是不知,究竟該是何等的厲害角色,才能有這等心氣。
“而且他長得可真好看啊。”
玄河子笑了笑,不知是自嘲還是怎麽的,頗有些複雜:“我當時就想著,定要和他相識、相知、相得,不然我還能到哪裡去找這麽傲氣,這麽好看,同時又這麽合我心意的人呢?”
“天遂人願,他彼時性子雖是誰也不信,防備多疑,可奈何忤逆了大勢,被天下共恨,得而誅之,倒給我個機會接近與他。”
“我初為他出頭時,他當然不信我,疑我別有用心,還不惜自損而傷我退我。可是人都有心,我真心實意對他,時間一久,不信也得信了……”玄河子道,“為他殺斷三千六百二十七柄劍,鏽蝕八百四十四柄刀,從無怨言,相持相扶,共歷絕境三十二場……你不知道第一次,我們都靈力枯竭,蓬頭垢面,瘋子一樣倒在一起時,他對我露出了一個笑容。”
他說到這裡,放懷大笑,取酒飲盡:“哈哈哈哈,我,我有多開心——我有多高興!哈!”
“沒有人知道,”他驀地又低落下去,搖頭苦笑,“沒有人。”
商白看著他一個人不停地倒酒,飲酒,忽地想到自己的過去。
沒有朋友,更別說知己。除了痛苦,恐懼,悔恨,背叛,欺騙,沒有別的回憶。
苦難中,沒有希望——或者已經破滅。
第一次,他感到自己的孤獨,不是強大,而是可憐。
玄河子搖了搖頭,似乎心神平複了一些,只是這一次,當他飲盡後舉起酒杯時,他已顯得有些語無倫次:“他第一次對我伸出手時,我們第一次握手時,他,我,我們……我還能去哪裡?再找得到這種心意相通,完全信任,深沉真摯的感情……”
“沒有了,只有他,以後再也沒有遇到了。”說到這裡,仿佛是才從回憶裡脫出,他忽然地看向商白,給他滿上一杯,用沉緩的聲音說:“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有多好看。”他忽而低低笑起來。
“我在天上喝酒時遠遠地看到你,一身白錦,箭袖,散發,包括看到我後,停一會兒就轉身的樣子……我——我恍惚,以為我又見到了他。”
“我從天上掉下來了,摔得很疼,可我從沒有哪一次覺得那麽快樂,那麽幸福。就好像從九重天上掉下來,去了大半的命,好疼,也好快樂。我恍惚,竟以為自己回到了過去,回到了,回到了曾經……”
“不後悔!在遇到合歡前,我的記憶裡,從來沒有那麽刺激那麽暢快的畫面,這些回憶,回憶……足夠我去想了。”
玄河子說罷,灌下一大口美酒,絲毫不在意瓊漿玉液是否灑得太多。
而且仿佛是喝得大醉一般,他再也沒有去關注自己的外表看上去,是仿佛上古時期,風流落拓的任豪劍俠,還是孤單衰老蒼白的流浪者。
他把手蓋在臉上,不知是拭去酒液,還是遮掩脆弱,隔了好久,忽然很輕、很輕地說:“可是魂飛魄散,過去,未來,所有痕跡通通抹去,合歡……沒有誰比我更清楚了。他不可能,永不可能再有了。”
他明明沒有流淚,神情也很淡,但悲慟和震顫卻從他的話語中滿溢出來,令商白的心跳微微一緩。
在人間,他極少,或者說從未與這樣的人,這樣的事有過接觸,多是負面的,是利益糾葛的,以至於小孩子也不可輕信,善與惡的分界——幾乎沒有分界,模糊到好像必須戰戰兢兢,全副武裝才能生存下去。
這樣出生入死的感情,只有他自己賦予過自己,但就連那樣的人格和感情,都被他自己殺死了——在瘋狂的痛苦和懊悔之中。
所以,面對這樣的情況,他只有沉默。
而玄河子同樣沒有再多說什麽,甚至,在模糊地說完這一段往事之後,就沒有再提什麽真傳。
他剛才沒有說,那些刑罰有多痛苦,也沒有說,眾叛親離有多痛苦,更沒有說,一次次冗長單調的戰鬥有多痛苦,這些東西都不需要表達出來,只要自己體會就好。
但沉默終究會被打破,而打破這沉默的,卻是肖業三人。
——人生何處不相逢。
玄河子看向那三個無辜的闖入者,面色沉沉道:“現在的人膽子都這麽大麽,連我玄河的牆角都敢聽?”
聽到這話,三人立時明白過來,原來這就是那玄河君了。看來他們的運氣實在不好,還沒趕得上交好就先得罪一二,肖謹不敢怠慢,趕緊走上前幾步,賠禮道:“仙君息怒,我幾人是誤入此處,不知您尊架在此,幸得剛一進來,就給您發現了……”他說著,扯了扯肖業的袖子,示意他上來道個歉。
可是肖業卻渾然已經怔在那裡,對他的暗示毫無反應,因為當他再次見到商白的那一瞬間,他的心臟就瘋狂地跳動起來。
這一刻,他想的無非是,忍耐,等待,最後……殺!
打臉!反踩!還要狠狠裝逼!
什麽樣的姿勢比較帥氣?果然這就是個前期的經驗小怪,他起步期的關卡,按套路來說,不用多久,他就可以一雪前恥,報仇翻身,進入下一階段了!
那麽一般套路來說,這個“仙君”就是他這邊的人,他的第二條金大腿——不,就算不是金大腿,那再不濟也是個後台吧。
從此以後,升級,打臉,逆襲,出任最強尊者,迎娶眾多絕色,最後走上人生的巔峰……
他越想越覺激動不已,以至於身子都有些顫抖,這時,一種不知是哪裡來的自信突然衝昏了他的頭腦,讓他自覺只要自己說上幾句,對面的強者就會收下他。
於是他撇開商白不管,往前走了兩步,試圖讓對方另眼相看,“不卑不亢”道:“小子初來貴地,不知方向,擾了您清淨,實在是我不該,只是……”
玄河子心裡不知是如何想的,但他沒有別的動作,反而笑了:“只是什麽?”
不知這又給了肖業什麽樣的錯誤暗示, www.uukanshu.net他感覺良好,居然大言道:“只是我和您旁邊這人從前認識,我實在想不到,您這樣的存在,竟也和這樣不值得的人結交呢!”
那邊躬作鵪鶉的肖謹,猛地被他的話給驚得半死,抬起頭來,第一次覺得,這個兒子有一些陌生。
在他看來,這有過一面之緣的“劍一”,原來根本不是他們以為的什麽小角色,能與仙君有交,怎麽可能讓他們在面前大放厥詞?可是還沒等他阻止,更令他驚疑的事情出現了,只見那玄河仙君非但不怒,反而還笑得更深,問他兒子道:“這話怎麽說?”
他說罷,看了看商白,可是作為另一個當事者,對方一句話也沒有說。
其實在他的心裡,並沒有什麽感覺。因為肖業在他心中,什麽也不是,畢竟一個指頭都能捏死。唯一讓他好奇的,只是這自稱“玄河”的人的反應。
如果九重天上的人在這裡,玄河的表現就一點也不值得疑惑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玄河要出手的征兆。
可肖業不知道,他滿以為對方和套路裡一樣,對他這個主角另眼相看,心道,看來大能們都是個調調,越是語出驚人,越是能刷好感度,於是又道:“這可是個……”
沒等他說出來什麽,一道灼熱的赤色炎火,忽然如城牆一般將他與玄河君隔開。
玄河子眉頭一挑,袖裡剛出半首的青龍虛影,重新乖順地歸於袖中。
遠處,紅衣金飾的女郎凌風而來,面沉冰霜:“玄河!你要插手這局,怎不先來問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