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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的職業素養》第33章 笑容
  虎三恕想到這裡,眨了眨眼睛,然後不知怎麽的,竟是笑了起來。

  只是他雖然在笑,喉嚨裡卻帶著一點微弱的哭音,他不知在喃喃著什麽,一開始只是輕聲慢語,但隨著語速變快,他的情緒也變得激烈,最後,竟瘋癲一般大笑起來。

  “一飲一啄,種因得果……這竟是我的業果了,我的,是我的錯……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只見他站起來,踉蹌地走了幾步。

  “難道真是我咎由自取麽?若不撿便宜,就沒有仇秋痕,沒有仇秋痕,就不會有轉元陣,或者,或者……這,這一切竟都是我應得的麽……”他緊緊捏著衣角,聲線漸漸顫抖得不成音節,最後,竟哽咽起來。

  他想到當初自己留了虎大一命,於是得以在鷹風嘴下留得性命,也想到當初正是因為他與虎大結了雙生契約,所以才能在對方手下過活。日夜不忘的殺身之仇、父母之死,在現在看來,也許是因為他與之敵對、他的父母欲將之擄來為食,而且吃掉了村人……

  也許是因為他想到了許多的善因、善果,也想到了許多的惡因和惡果,漸漸的,他的悲喜都變得不再強烈,目光如死潭一樣木然。

  等到他終於收斂了情緒,緩緩直起身來之後,他發現男孩兒正疑惑地看著他。

  “怎麽了?”對方見他平複,這時才說話道,“什麽因果?什麽自取什麽應得?你……”

  只是此時此刻,他什麽也說不出來,沉默了好久好久,最後,終於答非所問地回了一句:“你是重生者,此事不假,但你知道什麽叫‘死局’麽?”

  男孩兒的表情一凝,心有所應,但卻沒有說話。他看向虎三恕的臉,那上面沒有他所想象的複雜情感,有的只是單純的愴然。

  不由地,一個猜測就冒了出來。

  他心下一緊,然後便聽見對方說:“如今我終於體會到什麽是因果,什麽叫‘命數’。假若說因果是局,有辦法可以破去,那不過是處於低層的螻蟻在局中的猜測。就算是那些布局者,同樣也處於由更上一層的大能所布下的局中,環環相扣,幾乎不可能有任何遺漏。……若我說自己正處於那十死無生的局中,你能明白我的意思麽?”

  果然。

  柱二後退了兩步,他怎麽能不明白。

  可是怎麽,這虎三恕忽然有了認命的想法?本來剛才他們還達成一致,要結盟爭命的呢!是他說錯了什麽話麽?他自問沒有,那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他想了又想,嘴上道:“可是總該試一試。”

  虎三恕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他,不知在想什麽,垂著頭。

  “而且還有太多的不定因素,你又如何想‘死局’的呢?未來參與進來的人很多,除卻流殺門的匪眾,以及道天宗那邊的弟子之外,據我所知,還有別的人物,就比如……”

  見狀,男孩兒心下越緊,也顧不得更多了,隻得將自己印象中,尚未證實的猜測也說出,意圖使對方從目前莫名的狀態中醒過神來。

  “那天,除了仇秋痕沒事之外,劍一師兄也沒有魂飛魄散,他被一個女人帶走了。那女人極美,道天宗的人似乎也惹不起她,任她自去,根本沒有出手阻攔。”他加快了語速,“轉機當然存在,因為我們目前根本不知道那背後到底有多少牽扯,而只要多創造一些時間,再抓緊,就有機會……”

  “半個月,說短也不短,那我們合眾之力竟不能再多加些時間麽?我再問你,

有我重生一次的經驗,有劍一的背景,有眾位的配合,我們竟不能製造一點意外麽?”  柱二停下話頭,他明白自己已經成功了,因為虎三恕聽到這裡,深暗的棕瞳忽然生出一絲亮光:“他……”

  他知道對方想說什麽,接上去道:“劍一的確是我們中最神秘的,他的後台很可能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硬,但是上了山河柱,被虎大轉為倀鬼之事,卻又做不得假……對他的事,我知道得少之又少,總之,此時還遠沒有到認命放棄的時候。”

  虎三恕愣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輕輕回道:“也許是這樣。”

  然後他重重歎了一口氣,又回到最深暗處的穴壁邊上,合上眼:“正堂那邊,必須快些達成一致,不能等到劍一回來了。雖然此時仇秋痕不在虎大身邊,但你我更加不能掉以輕心,得先謀劃一番再去。”

  柱二放下心來:“正是。”

  ……

  此時此刻,他們卻不能想到,有大“後台”的青年正半跪在天梯上,獨自面對虛衍君的道音和劍訣。

  雲湘君退往半丈遠處的高空中,俯瞰全場,雲霧遮住她的眉眼,使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還不承認自己是弱者?不敢面對過去,而且現在也僅僅只是痛苦,不思改變不往前走,只是逃避?怎麽,那個人格被殺死之後,你就連回憶都不敢了麽……”虛衍君手上掐訣,以道音說出此句。

  這“道音”不同於尋常語句,不僅僅是刺耳那麽簡單,因為它還能無比準確地刺入修行者的道心中,最薄弱的地方,只要不是純然一心之人,必為之方寸大亂。

  而且更何況,更何況此時,面對這道音的是心有破綻的商白。

  他最害怕、最抗拒的事情,被這人毫不留情地戳破之後,道音對他的壓迫力,可以說是成倍的。

  因為在他自己看來,對方或許已經探取了他全部的記憶,或許已經知道了他所有不堪的過往。而那些脆弱的猙獰的醜態,那些裸呈的敏感的傷口,那些最本質的沒有矯飾的掙扎、痛苦、祈求,或許也就完整地暴露在對方的視線中,沒有任何遮掩的可能。

  是的,他只要一想到,一想到自己那些開裂的傷口、無望的掙扎和哭泣,在對方的眼中是怎樣的滑稽和可笑,只要一想到,自己扭曲的人格、瘋癲的話語,是如何被對方當成消遣來取樂,來嘲諷……他就感到無比的絕望,無比的痛苦,就好像又回到當初那會兒,無邊苦楚加身之時。舉世皆敵而孤身一往,苦海倒灌而隻刑相受。

  但很顯然的,虛衍君並不在意這一點,他只是要點醒這隻半妖,以便之後的計劃能順利進行。他的目的十分簡單,只要能破除這最大的心瘴,又哪管對方痛苦不痛苦,絕望不絕望呢?

  不過因為他也知道,長時間、持續地刺激,只會起到反效果,所以還是得給這青年一絲喘息的機會,於是現在,他又換了種說辭和語氣:“可是你以為那僅僅是痛苦嗎?”

  他五指交、拈、按、結,分毫不亂,引得百道劍影飛梭不停,但聲音卻沉厚穩定,道:“如果是,那痛苦帶來的又僅僅是絕望嗎?”

  商白被劍影壓得喘不過氣來,他無可避免地負傷,或者說,無可避免地不斷被扭按住,正視九門內的曾經。

  但全身的傷口再痛,也比不得他心裡的痛,他早已沒有力氣揮劍,只能被動地從承受四面八方斬來,密如細雨的劍氣。冰冷,鋒銳,就好像身處刑室裡,熟悉的、久違的那種無力和疼痛。

  他睜不開眼睛了,隻覺得自己的心臟收縮得越來越緊,跳動得越來越緩慢,耳邊甚至一陣幻鳴。

  可是這不妨礙道音的滲入,他還是得聽那個聲音。

  “痛苦是磨石啊,”虛衍君放輕手上的力度,“只要你不畏懼。”

  “讓你能在垂危的時候保持冷靜,讓你認清自己、控制自己,讓你擁有庸人不及的強大的內心,讓你的意志更加堅韌,讓你學會永不言棄……”

  “但我說的是強者,真正的強者,你逃避痛苦,你幻想有別人來救你……可是!你為什麽不依靠自己?難道你已經認命,覺得你無法做到自救?呵,荒謬!誰會來救你!沒有人會毫無原因地關注你了解你為你付出,沒有!”

  商白仿佛被這道音鞭笞一般,心臟抽搐似的疼痛,他的喉間發出一陣低沉的呻喚。但是,他沒有辦法反駁,也沒有力氣反駁,他被迫聽進去這些話,最後,竟漸漸地不再動彈了。

  漫天的劍影隨著他的安靜而停滯,遠處,是仇秋痕懸停在雲中的,瘦長的身形。

  雲湘君這時飄然過來,她的神色間帶著一絲憐憫,只見她伸出手搭在這青年的臉上,輕聲道:“你可以做到的,你得相信,這是事實。”

  商白沒有動。

  時間仿佛靜止在這一刻,長久的沉默,令遠處的仇秋痕感覺不妙。

  但在很長、很長的寂靜之後,在商白漠然的臉上,竟漸漸浮現了一個極淡、極淡的笑。

  這笑容的意味太過於複雜,但不論如何看,都顯得很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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