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下籌謀,計有所定,接著收了六耳符,便轉而向虎大,道:“那邊沒什麽動靜了。”
對方輕緩地“嗯”了一聲。
仇秋痕思量著要告知他哪些信息,最後,選擇隱瞞了對方重生之事,繼續道:“但這函古重劍相對小孩兒的身量來說……還是太不平衡了,目前來說,我們門內最好的劍,並不適合他。”
虎大可沒有他的本事,自然不知具體情況,只是眯著眼睛看過來,臉上溫和平靜,聲調不緊不慢:“函古不行,那符劍呢?”
“可以倒是可以,但製符劍的材料不夠。”仇秋痕搖了搖頭。
因為有意要創造一個去道天宗的機會,他又拿雲光城城主說事,道:“肖謹那邊,倒是得了點消息,說是道天宗與我們有往來的玄河子一派,弄來了玉髓花。這玉髓花若讓寒蛇吃下,就能促其玉化,這樣,從其身上剝取下來的鱗片,便能相當於精純寒玉,最適合拿來製符劍。”
“那小蛇實力太低,而且雖然不知什麽原因一夜返祖,但血脈中終歸摻了點人氣,又沒有經過專門的淨靈手段,對更高等的妖血會有無法抵抗的本能渴求。如今有了玉髓花,他自己就能蛻皮進變,屆時,對你我都有好處。”
他意有所指,虎大如何不明白?隻心照不宣,示意對方繼續。
“正好,因為之前出了肖業的事,劍一也沒去成道天宗,不如這一次就帶他去一趟,免得以後不清楚情況壞了我們的事……”仇秋痕面色已然恢復成正常的冷淡。
接著,他嘴上假道:“剛才我令那狐狸授劍時,發現他對我生出了戒備之心,我猜想,這該是他本性多疑、不清楚我安排的緣故。雖說之後要殺他,但此時卻更要穩住他。依我看來,在轉化倀鬼之前,還需許他一些好處才是,否則之後他怕是會超出你我的掌控……”
此話半真半假,顯得十足可信,虎大不疑有他,在他看來,仇秋痕還沒有欺騙他的動機:“依你看如何穩住?”
“狐狸的血脈高,背後沒有勢力,連修行的常識都不清楚,想來應是山野之中化生的異種。他定然是十分需要這些常識的,而對我們來說,那根本就是無用的東西。”他這時才引出自己真實目的,“這買賣很劃算,我親自操作,確保沒有變數,如何?”
對於這種事情,虎大沒有異議:“就按你說的去。這樣,看看三兒出來沒有,先把因果的事安排了。”
聞言,仇秋痕微微彎腰,雙手虛抱一下,做了個文士的半禮,唇邊扯開的弧度,很好地隱藏在兩側垂置的發絲的陰影中。
“好。”
……
不說他如何操作帶了商白離開,隻說與此同時,正堂內,周珩的蛇瞳散發出瑩藍的光芒,正如仇秋痕所說一樣,幾乎被由身體的本能帶來的某種激烈的情緒,脅迫得有些窒息。
血脈!
因為仇秋痕沒有使用通眼符,而是用的六耳符,所以他不知道商白更多的狀況,也不知道那“更高等”的狐血,此時此刻,正散發出幽幽的甜香,不受控制地、一縷縷地送進小蛇的鼻腔裡。
渴望!靈魂的渴望幾乎逼得周珩發瘋,山河柱因他的掙扎而生出一陣緊絞的巨力,可是這一切都不如那種血脈間的強大吸引,更使他痛苦。
不得已的,他只能強迫自己去想點別的東西。譬如前夜裡,他引動月華凝露,順著血脈的吸引力,尋到對方的位置,尋求結盟之事。
但即使是這樣分散注意力,他的心神也為那股甜意所擾,甚至更加混亂起來,好在漸漸的,那股吸引力淡弱下去,令他不至於徹底失去理智。
正在這時,一個龐然的陰影籠罩住他。
周珩打起精神看過去。
逆光的黑影漸漸走近了些,那是一隻,白額斑皮大虎,再一看,這虎的身上坐著一個陰陰沉沉的男孩兒。
虎精……理智再次從本能中脫離出來些許,他嘶嘶吐信,勉力露出凶相。
但山河柱對他的束縛力太大,從對方深棕色的虎目中,他只看見自己的蛇身動也沒動一下,連蛇信都吐得那麽遲疑。
此時此刻出現在正堂的猛獸與男孩兒,正是虎三恕和劍二。
對於虎三恕來說,更重要的問題是,劍一到哪裡去了?後山找不到他,而且現在看來,這裡也沒有。
仇秋痕走的時候,讓他帶劍二,對,就是那雲鄉村的柱二四處走走,多熟悉一下,他便想趁機叫上劍一,反正在他看來,柱二不過是個沉默孤僻的小孩,正好夠他們去去正堂說事。
唯一沒有想到的是,那柱二見了他,還沒有等他言語引導,就說要去正堂,更加奇怪的是,要求他化成虎形,載他過去……想來是小孩兒的心性罷,而且反正對他沒什麽壞處,那只是個孩子,心中還想不到成人要求半妖當坐騎的那種惡意。
虎三恕這麽想著,忽然背上一輕。
卻是那男孩兒下來,走近柱上寒蛇,語帶涼薄:“周珩。”
他直直叫出對方的姓名,不在意虎三恕的疑惑,也不在意寒蛇的疑惑,又或者準確的說,他不在意此時在場的任何一位的疑惑,隻繼續道:“放心,距離這一度的歷練只剩半個月,等道天宗的人一下來,你就會被利用乾淨,渣也不剩的。”
此言一出,正堂的安靜中,仿佛又減少了一點呼吸的分量。
“你也不必有任何驚恐,因為兩年後……”不管他們如何想,說到這裡他轉過頭來,看向虎三恕,目中的情緒沉沉浮浮。
“流殺門內,除了仇秋痕,面對的都是徹底的死亡。對,這個結局,想必你……你比我還要清楚。”
男孩兒清楚地看見他們眼中的驚訝、猶疑,竟不由一笑,淡聲道:“對,如諸位所見,我是重生者。”
窮則思變,對於劍一那邊的同盟者,他也不打算隱瞞自己的特殊之處。相比虎大和仇秋痕來說,這虎精和寒蛇,以及……他掃了一眼另外兩個柱子上裝死的龍雀和羊面鯉,還是覺得與這一邊站在一道更好些。
因為這些“同盟者”,幾乎都是在走投無路的劣勢下,別無選擇地連在一起的,相比仇秋痕和虎大,要單純得多。
而且,“別無選擇”,他喜歡這個詞。
這意味著他所求的改變,在這些妖的身上,會得到迅速的響應和體現。
虎三恕目中除了驚疑之外,漸起幾絲殺意。此時此刻,他當然不會再單純認為對方只是個性子孤僻的小孩兒了,對之要求自己化成虎形的事,也起了別的想法。不論如何……不論如何,他決定再度幻形為人,聚力於身。
同時,為了杜絕仇秋痕辦事之時仍用符術監視這邊,他一邊緊盯這男孩兒,一邊咬指落血,畫地成陣。
男孩兒當然體會得出這種劍拔弩張,但他只是十分自然地又轉向寒蛇,繼續說下去:“半月後,劍一就會與你同在這山河柱上,唯一不同的是,你是魂飛魄散,他是轉為倀鬼再無自由。虎大一個念頭就能定他的生死,而假若虎大死之前不放過他,那麽,他就連轉世的機會也沒有,永遠困在流殺門這方寸之地。”
“我知道你很好奇為何我主動來這兒,說這樣的話。”
周珩豎瞳一縮,蛇信吞吐不止,心裡雖然抗拒,實則卻已經信了一半。
或許男孩兒聽不懂他嘶嘶地是在說什麽,但虎三恕懂,那是懷疑,恐懼,好奇,正如他此時一樣。他雙手成拳,筋骨如刃,殺念纏繞上去,散發出一股強烈的熱意。
劍二退後幾步,將這正堂中全部的存在都收進眼底,眉心處的金芒若隱若現。未來的全部同盟者都匯聚在一處,此時劍一的不在場,也算是種遺憾罷。
停止感慨,他切入正題:“你們不用這樣看我,我亦有所求。”
“兩年後,我與你們同死。”他平靜地說著,“死法既不是柱上幾位的魂飛魄散,也不是結了雙生契約這位的‘返本歸源’,我本能轉世,但因為機緣所致,卻是轉而重生。”
“我也不知道這是為何,但既然重生,就不能繼續再走老路,各位走到現在, 都是因為虎大和仇秋痕……不,準確的來說,或直接或間接,都是因為仇秋痕。我不想苟活此生,再等兩年後屈死,所以——改變,必須改變。”
“劍一,不應該淪為倀鬼、奴侍;寒蛇,不應該困為此陣;你,虎精,更不應該為了那虎大的氣運做嫁衣!而柱子上的兩位——我知道你們聽得見,明知將死,卻不求變麽?!”
說到這裡,這張稚嫩的臉孔上,多出來萬不能作偽的決絕、激烈的情感,以至於顯得有些猙獰:“此生開局未竟功計,再入此門,我只求能多製造些改變……變則有新,新則有生……我有心為謀,求生,復仇!而我亦知,諸位所需同樣如此,結盟,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選擇!”
他咬重唯一二字,目光無比黑沉,叫在場眾位不得不去想,或許這小孩兒說的是真的。
但出於更深的原因,在他話音落下後,這裡仍然一片緘默。
不願相信,不得不相信……但因為無法確切地證明,也因為最後那一線排斥,他們都沉默著。
遲疑。
事到如今,他們還有什麽好遲疑的!男孩兒死死咬住牙齒,若非單他一人絕無法達到反抗的目的,他又怎麽會這樣,不斷將底牌示人!純陽金章,是他最後的底線,莫非連這,也要全盤托出?!
他一雙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表情變化莫定,但最後,他深深吐出一口濁氣。
仿佛是重新收斂住了情緒,他又恢復到那種深沉的安靜中。
“好罷,”他說,“那就等,等半月之後,一切自有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