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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的職業素養》第27章 道天
  此時的正堂,就仿佛被沉重的鉛雲覆裹著,肅壓得令人幾乎透不過一絲氣來。

  劍二嘴邊噙著笑,那笑不知是什麽意味,又或者什麽意味都有,隨後他轉身離開了這裡。

  也許是他剛才的那番話沒有經過任何的鋪墊,太過突兀,所以沒有說動這些家夥,但他仔細想想,覺得結盟還是沒有問題的。

  ——他們別無選擇,最後,只能賭了。

  虎三恕望著男孩兒的背影沉吟一會兒,但不論是出於本心,還是顧忌可能的監視,在擦去陣法之後,他都選擇了追上去,畢竟這是性命攸關的事情,根本容不得他半點含糊。

  周珩盤在柱子上,不知在思索些什麽,最後,他看向另兩邊柱上的羊面鯉和龍雀。

  倒真沉得住氣,他想。

  就算那男孩兒說的都是假話,就算這背後有著可能的陷阱……但那又怎麽樣呢?好好活著,就是他唯一想要的東西。

  到了現在,他已經隱約察覺到事情與他所想有些不同,譬如兩隻虎精並不是同氣連枝的,譬如書生也許並不是顧忌他與寒蛇的關系,才沒有殺他。如此一來,那書生給他傳承時的說辭,倒像是哄騙他對自己的錯誤猜測,深信不疑一樣。

  這很可怕。

  他絕無可能反抗這樣力度的掌控,除了結盟。這種精微到了思想的拿捏,已再次給他上了深刻的一課。

  那邊柱上,龍雀仍是一副垂死之相,他已經連最後一根尾翎都被折去,自尊和肉體都被折辱到極限,心中早已無所謂生死。

  麻木。

  天狐視斷尾為奇恥大辱,必將百倍報還,而龍雀比之天狐更加珍愛尾翎,這讓他又如何再有臉面活著,何況……從他的方向,正好能看見羊面鯉的正臉,對方目中的光澤不動,也仿若雕塑一般。

  在他被掛上山河柱之前,這羊面鯉就已經存在了,若是真有什麽其他的辦法,也早就試過。結盟,不過是徒勞,反而還會招來更多鎮壓的手段,何其不智。

  且作壁上觀。

  ……

  也就是在正堂諸妖心思各異的時候,那邊,仇秋痕已經帶著商白禦風前行,來到距流殺門近千裡的扶搖山,最後停在山巔一方巨石前面。

  從這個地方看過去,頭頂的淺青色天空異樣的低近,仿佛觸手可及,而他們腳下的雲氣,則一半厚結成團塊,一半吹卷繚繞成霧影。這些或清晰或朦朧、或靜態或動態,等等截然不同的元素,都和諧而巧妙地交融在一處,讓這裡的每一寸景致,都擁有了令任何看到它的凡人屏住呼吸的能力。

  然而商白並不在此例,這綺豔的、壯美的絕麗風光,在他眼中,甚至遠遠比不上他前方的巨石。

  它高長近有百丈,突兀地立在那裡,仿佛守衛著什麽秘密。其上生長的青苔和野草,使它看上去像一個孤立的峰頭,而最特別的是其稍微光滑一些的側面,上有銀鉤鐵劃的字體。這些字須得商白退遠一些,才能在側面將其看完整,那是兩句詩。

  【危峰入鳥道,幽徑上寒天。】

  道天。

  他在心中默念這兩個字,於是一切的平凡,都被這鋒銳如刀劍的字眼變成了不平凡。

  人間的盛景常有亦能常遇,可神仙洞府的傳說卻不能有亦不能遇,很難描述這種心情,尤其當他要進入時。那麽,這無數凡人夙夜向往的地方,究竟會是什麽樣子?

  沒有讓他等待多久,只見仇秋痕熟練地伸出手來,往巨石上一按,隨後,仿佛撥雲見月一樣的,那石峰之下山土的兩面,豁然頁開,顯出一條冗長的階梯來。

  這階梯布著幽綠的青苔,隻顯出來一段,另外的,就隱在濃深的陰影中。

  商白的目光久久不能從那陰影處移開,正有些出神時,卻發現仇秋痕已經先一步往那階梯處走去,背對著他道:“你還不下來?”

  好像被驚醒一樣,他抬眼四下看了一看,隨後走上階梯。但這一望之間,卻又使他發現了什麽,仿佛在遠空之中,有一道龍蛇般的、在雲氣的遮掩下若隱若現的梯影似的,那是錯覺麽?他跟在仇秋痕後面,把疑惑放在心底。

  但很快的,他就不疑惑了,因為走過濃黑的一長段陰影后,前方出現了光亮。這光亮越來越大,等他再轉過一面,就發現那赫然是一個洞開的拱形,玉一般的白階連在它下方,曲折延至遠處不可見的雲端。

  直到這個時候,商白才體會到那兩句詩的意思,他看著那凌空的、沒有扶欄的階梯,心中湧起一股向往。

  仇秋痕沒有說話,暗中掐使“一心符”,然後神情嚴肅地走上去。

  道天宗的天梯既是區分弟子心性的工具,也是鑒別異常的警鈴,這裡不允許禦劍、飛行,只有通過這天梯,才能安然過去,否則就是觸動陣法,落得個葬身崖底的下場。

  這意味著回宗的弟子、長老,往來的仙客、妖獸,一舉一動都落在宗主虛衍君的眼底。

  但凡有心魔者,回宗都會經由這天梯解決掉道心的破綻,若是天梯走完,還執迷不悟的,屆時就會被及時“清理門戶”。這個規矩並不是什麽秘密,所以這天梯上常常滯留某些為心魔所困的人。

  他的心魔不可能輕易消除,為了過這天梯,他早有準備。雖然符隸難製,但該用就要用,而且過些時日要上交道天宗一些,他可以該趁機備些存貨。說起來,若不是要製出“入夢符”只能靠運氣,而且使用起來時間長、容易掙脫的話,他早就可以改了虎大的記憶,讓對方將那兩隻老鬼交出來……屆時,又哪來的那麽多心魔?不過這最後一張已經消耗在狐狸崽子的頭上,而且虎大有所防備,得手的幾率太低,穩妥起見,他還是繼續走計劃的好。

  仇秋痕使了一心符,在旁人看來自是心思純一,但他萬萬沒有想到,商白由於轉修了靈氣,也受背面規則的影響後,道心的破綻恰好被重生者放大,此時心魔執念一點不比他淺。

  事實上,商白從踏上第一道台階的時候,就察覺到不對了,在他的眼中,這萬頃碧落離他越來越遠,他周邊的景致不斷上升,天空、雲海、山巒、樹木、屋舍……最後,他重重落在地上。

  他猶疑不定,沒有貿然行動,而是停留在原地,四面打量。

  在外人看來,他就停在那天梯的底層,表情冷漠,除了閑適地打量四周,並沒有其他的動作。

  虛衍君的身側站著兩個妙齡女郎,其中一個好奇地看向鑒鏡中映出的景象,訝然道:“爹爹,這人好生奇怪,那前一個人都走了,他卻在看風景麽?”

  另外一個女郎含著笑, 也看了過去,纖長的手指掉了掉那鑒鏡上的人影,將其放大。

  於是這摻和了一半天狐血脈的青年就瞬間佔滿整個了這鑒鏡,那張俊美絕倫的側臉,立時就變成了特寫,這種驟然的驚豔令那女郎臉色一白,低呼出聲:“大公子?!”

  “什麽大公子?”饒是再低聲,先前那女郎也聽得清楚,不由好奇起來,同時嬉笑道,“阿娘,九重天所有的公子裡頭,可沒有一個長得和他一樣好看的……”

  就是本來沒有任何動作的虛衍君,也朝她看過來:“嗯?”

  這女郎壓下震驚,道:“虛衍,你也看看,他,他是不是樓影……是不是……是不是他?”

  虛衍君這才仔細看去,這一看,才發現對方竟是陷入了心魔之中,他定了定神,口中念訣。

  鑒鏡裡頭燃起一道蒼白的虛焰,幽沉的墨綠色仿若紋飾一般,隨著這白焰詭譎地變換著形態,並且由著他念訣的時間越來越長,使得那鑒鏡散發出一陣陣絕冷的寒氣,一層霜花以可見的速度,無聲地蔓延開來。

  看到這裡,兩個女郎同時想起了什麽。

  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了,虛衍更是大皺其眉:“雲湘……”聽到自己的稱號,雲湘君就知道他想說什麽了,她朝他看過去:“虛衍,我說過,我已經斷了它一尾……”

  她的情緒越發不穩起來,另一名女郎見狀,往虛衍君方向挪了挪。

  “他被吸進去了……我親眼看見的!連妖身都維持不住,只有兩條尾巴……他絕無可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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