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下午,夢幻竹樓
昨天下午未能擒獲那隻野雞,本來唾手可得的一頓美味卻偏偏有翼而飛。這讓徹心幾乎一整夜都耿耿於懷,無法入睡。
他感覺自己仿佛一閉上眼睛,就能見到那隻長尾野雞在眼前翩翩飛舞。在這翩翩飛舞之中,野雞似乎變成了自己的心魔,幻化成了妻女茹夢和小幻的模樣。然後突然妻女從空中迅速墜下,重重摔在曲水河對岸的地上,倦伏著痛苦掙扎,奄奄一息,接著緩緩消逝,慢慢化成一座孤墳。
徹心頓時驚醒,又是一場噩夢。
徹心感慨茹夢和小幻就如同這野雞一樣,本都近在眼前,幸福在握,可卻在自己眼皮底下死去,逐漸化作枯骨,而自己在一旁卻無能為力。
他暗歎自己曾經擁有這一切,轉眼都飄散如煙。曾經美顏動人的妻子,活潑可愛的女兒,如今只剩下一座孤墳。
可見而不可得,才最寂寞。
徹心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麽,不能再讓這隻死在河對岸的野雞也一樣在自己眼皮底下逐漸被風化成枯骨。
徹心覺得自己似乎突然得道了,第一次有了開悟的感覺。
他開始同情那隻野雞,覺得自己太過殘忍。他感覺世間一切皆需感恩,人活著應有憐憫之心,對周圍事物應保持敬畏。
腦袋裡想著的這些,徹心分不清是自己的夢境還是自己真實的想法。
也許一個人在荒野山林呆的太久,並不是件好事。
徹心甚至感覺連日來自己精神已經開始變得有點錯亂,對這竹樓周邊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樹都變得特別敏感,仿佛花木樹草都是活的,自己腦海裡也總是各種亂七八糟的想法雜亂碰撞。
徹心實在無法控制自己不去胡思亂想,於是他等到天一見光,就立馬爬了起來。
他抄起砍柴刀,直奔竹樓後面的竹林。
一夜所思所想記憶猶新,他決定要編制一個竹排,渡到彼岸,去埋葬那隻野雞的屍體,去埋葬自己的心魔。
徹心花費了一整個上午的時間,砍斷了七根大竹子,然後一根根,全部拖到了曲水河岸旁。
吃過中飯後,他開始把這些竹子修繕整齊,一字擺開,緊縫貼合,變成了竹排底板的模樣。
然後他又削了數根竹片,斬為合適尺寸,垂直放置於這竹排底板之上。
接著他又去扯來了數十條粗壯藤條,把這竹排和竹片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全都牢牢綁定。
花費一整個上午和半個下午的時間後,一個像模像樣的竹排便呈現於徹心眼前。
徹心暗喜好在自己在湖城天星廟的時候,見過香渺湖上有很多漁翁也是撐著這樣子的竹排劃水捕魚。如今看著自己編制的這個布滿褐色藤條的翠綠竹排,倒也還算原汁原味。
徹心站到竹排上面蹦躂了幾下,感覺這竹排上下緊固,無有散動,搭乘他一人應該毫無壓力。
這時候天空中太陽漸隱,曬意頓消,徹心感覺忽然有輕風拂面,涼爽非常。他抬頭看了看天,看見不遠處有雲層堆積,烏雲些許。徹心心想估計很快又要下點午後小雨了。
然後徹心便開始用力把這竹排慢慢推入曲水河之中。
在推到竹排的一半入水後,徹心連忙踏上竹排並抄起邊上事先準備好的撐杆。他手握撐杆用勁一點,竹排馬上順勢下水而來。
徹心淡定站立其上,好在水流也不算湍急,歪歪斜斜撐了一會後,
這竹排便搭著徹心停靠在了曲水河對岸靠下遊一點的位置。 到岸後徹心下來先把竹排的一大半拖到了岸上,避免竹排被水流帶走。然後便沿岸徑直來到了昨日一飛衝天后猝死在岸邊的野雞身邊。
野雞屍體經過今日一上午的太陽暴曬後,徹心走近時已經能聞到一股刺鼻的腐臭味。
徹心毫不遲疑,就蹲在地上開始徒手挖坑。
埋野雞的坑並不需要很大,很快坑就挖好了。
這時候徹心慢慢用手捏起野雞的翅膀,把野雞提了起來。
把野雞提起來後,徹心依然能看到這野雞肚皮下被砍柴刀劃傷的血跡。
他把野雞放好在剛才挖的石坑裡面,然後認真地把野雞埋了起來。
埋好後徹心頓時感覺自己如釋重負,他看著這小小的土丘,長長地舒了口氣。
隨後徹心在河邊洗了洗手,便準備搭竹排回到對岸去。
這時候天色變得越來越陰沉,很快便有一滴滴的小雨下了下來。
徹心知道這雨很快就會停,他沒打算找地方躲雨,依舊走回到了竹排旁邊,然後還是把竹排拖入水中。
就在這時,河對岸不遠處的竹樓後面突然傳來了幾聲急促的馬嘶聲。
是馬不理的聲音。
徹心眉頭一緊,暗歎道:“馬不理有馬棚,應該不至於淋雨啊。它突然嘶叫,莫非有什麽情況?”
徹心一邊思忖,一邊趕緊跳上竹排,迅速撐向對岸。
很快,徹心便回到了竹樓這邊的岸上。把竹排拖上岸後,徹心抄起邊上的砍柴刀,便往竹樓的方向走過來。
這時雨越下越大,打的樹葉花草橫斜亂顫,周圍一片嘩啦啦的雨聲。樹林裡的光線也愈加暗淡,有點陰氣逼人。
走到靠近竹樓不遠處的時候,徹心赫然發現竹樓門口站了個人。
徹心心裡一驚。
這個人身形瘦小,戴著個鬥笠,手裡拿著一根鐵棍模樣的東西。鐵棍一頭好似系著根鎖鏈,鎖鏈的頂端是一個鐵鉤。
此人看到徹心走過來,立馬招了招手。
徹心緊緊拽著砍柴刀,緩步前移。
大約走近來距離三丈遠後,那戴鬥笠的人突然說道:“哎呀,原來是你啊!”
徹心停住腳步,站在雨中大聲問道:“莫非你認識我?”
那人笑道:“認識,認識。前半個月左右,你在我那買過魚鉤魚線呢。”
聽到這個人說他是上次在豐河谷集市上送他魚鉤魚線的那個釣魚老者徹心又驚又喜。徹心立馬仔細看了看他的身形,覺得還真是有點像。
於是徹心便謹慎走近前來,再仔細看了看,終於看清這戴鬥笠的人還真是上次牛場裡的那個釣魚老者。
徹心馬上笑道:“喲,還真是您老。上次送我魚鉤魚線,真是非常感謝。敢問老先生怎麽會到這裡來啊?”
徹心握著砍柴刀的手並沒有松懈,因為走近了他才看清,這釣魚老者手裡拽著的,還真是一根鉤鏈鐵棍。而現在在雨水的衝刷下,這鉤鏈鐵棍的鉤子上,正一滴一滴往地面上滴著血水。
徹心想起來那天在豐河谷集市的牛場裡看到他的時候,他腳下也有一根用布包著的像短魚竿一樣的東西。這東西很可能就是眼前這根鉤鏈鐵棍。
釣魚老者聽罷徹心的問話,微笑著緩緩說道:“我今日本來是在這豐河下遊一點的地方釣魚。就在剛才不久前,我本釣到了一條大魚,無奈這大魚竟突然脫鉤跑了。你現在還能看到我這鐵鉤上還有那條魚留下的血。”說罷,釣魚老者指了指他手中鐵鉤鏈鉤垂直地面上的一灘血水。
徹心假意一笑道:“我看您手中的這個魚竿到是挺別致的。鐵棍做魚竿,鎖鏈為線,鉤也有拇指粗,只怕再大的魚也不在話下吧?”
徹心自然知道這鉤鏈鐵棍根本就不是什麽魚竿,分明就是一種武器。
釣魚老者哈哈一笑道:“再厲害的網也會有漏網之魚。那魚雖然跑了,但我估摸著它被我這大鉤鉤過之後,恐難活命。所以我這才循著這河岸邊,一路尋找看這魚是否有浮出水面來。接著我就看見了你這幢清新雅致的竹樓, 於是忍不住便過來觀望一下,這時候就看見你了。”
徹心聽罷還是哈哈一笑道:“原來如此啊,了解,了解。實不相瞞,你也知道我五年前來過此地。那時候還有一位姑娘。那姑娘後面變成了我妻子,我們有一個女兒。再後來她們就被我埋在了這個土墳之中。”說罷,徹心指了指竹樓前面不遠的一個已經長出些許荒草的土墳。
釣魚老者看著土墳歎道:“江湖上已經很少有你這麽癡情的人了。我相信你妻女活著的時候,一定是幸福的。無論如何,老朽還是希望你不要過於消沉。畢竟生活就像我剛才跑掉的那條大魚,跑掉了我們還可以再釣一條嘛。”
徹心聽罷無言以對,只能點點頭,哈哈一笑。
這時候釣魚老者拱手道:“好了,老朽就不打擾你的退隱生活了。現在雨也小了,老朽就此告辭了。”說罷,便拐出了徹心的竹樓,往曲水河的下遊方向走去。
徹心也拱手應和,然後他就站在原地,一直看著釣魚老者,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樹木之中。
確認釣魚老者已經走遠後,徹心果斷來到了竹樓後面馬不理這邊。
他仔細看了看馬不理周身,似乎並沒有任何傷。徹心頓時放心了不少。
這時他暗想:也許剛才的釣魚老者,走到這裡來,真是純屬意外。
正當徹心低頭準備走回去的時候,他突然發現這前面小路上,被雨水浸潤的泥巴路面,多出了很多新鮮的腳印。
這些腳印零散分布,數量眾多,一看就不止是一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