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清晨，夢幻竹樓

　　今日是妻女的頭七，徹心早早地從竹床上爬了起來。

　　雖然隻過去了七天，但是徹心似乎已經適應了這遠離江湖的生活。

　　他站在竹樓門口看了一眼妻女的土墳。

　　晨光穿過樹木枝葉，一束束照射下來。

　　照落在土墳上的光，像是來自天堂，一切都是如此的平靜祥和。

　　徹心微微一笑，繼而轉身來到竹樓裡的一處角落。

　　角落裡有用石頭搭成的一個小灶台，上面橫著一口鍋。鍋的底部和石頭的內外都已經被火烤成漆黑，想必這破舊的灶台之前已經被使用過很長一段時間了。灶台旁邊散落著一些乾燥的柴火，另一邊是用兩排竹子搭成的一個架子。架子上擺滿了一些鍋碗瓢盆，油鹽醬醋，雖是凌亂，但也齊全。

　　徹心拿起一個碗，從架子下面的一個布袋裡面抓了幾把麵粉進去，然後往旁邊地上的木桶裡面，舀了一點水。他就開始在這個碗裡面，揉起面來。

　　很快，碗裡面多出了不少小個的面丸子。

　　他把碗放到一邊，用手掂了掂地上的木桶，發現昨天在曲水河裡面打的水已經所剩不多了，不過應該湊合夠煮這些面丸子。他提起水桶直接把水全倒進了鍋裡，然後往灶台裡面布了些柴火，接著掏出火折子，把火點著了。

　　火很快把水燒滾了，徹心拿起旁邊的碗，把面丸子都倒了進去。

　　然後徹心踮起腳，伸起手，竟從頭頂掛著的一個竹籃裡面掏出了兩顆雞蛋。徹心把雞蛋敲到了鍋裡，把蛋殼從旁邊的一個窗戶扔到了外面。

　　接著他往鍋裡面放了些油鹽醬油，很快一頓早飯就做好了。

　　徹心慶幸他到這裡來時身上還帶著一點點碎銀子，要不是前幾天自己花費半上午到附近集市上再去買了一些物品，現在恐怕早揭不開鍋了。

　　不過很快他又暗自哀歎:“可惜現在銀子所剩無幾了，恐怕這雞蛋面丸子是最後的美餐了。”

　　徹心端著碗坐在竹樓門口，一邊吃，一邊看著不遠處妻女的土墳。

　　他計劃今天上午再去一趟集市，用最後的一點碎銀子買一些紙錢，祭祀一下妻女的頭七。

　　如果錢有多的話，就買一些種子。

　　他暗自祈禱這六月的熱天，種下種子還能長出菜來。不然他恐怕就隻能去曲水河裡面釣魚養活自己了，但是釣魚並不是他擅長的事情。

　　他突然想起他拴在竹樓後面草地裡的那匹馬，說不定把馬賣掉能換不少銀子。

　　但是他立馬又放棄了這個想法，他還是決定把這匹馬當著一個朋友，像前兩天一樣至少還可以去找馬說說話，牽著它吃吃草。

　　吃完早飯，他特意去後面看了一下這匹馬。

　　馬兒正在優哉遊哉的轉著圈，吃這草。徹心滿意的淡然一笑。

　　他並沒有打算騎馬去趕集，他一直都是低調前往的。

　　他看了一眼自己穿在身上的衣服，之前的血跡早已洗乾淨，衣服還不算破舊，隻是味道有點大。他暗歎了一句:“如果錢夠用的話應該再去買一套衣服，也不至於晚上在曲水河洗完澡後沒衣服換。唉，要花錢的地方實在太多，可偏偏錢又太少。”

　　他把竹門拉攏了一下，就出發了。

　　清晨的天氣非常清爽，陽光還不算太大。

　　樹林裡面遍布林蔭，徹心沿著自己之前走出了一點痕跡的小道，往二十裡山野外鄉間集市的方向走著。

　　這小道靠著曲水河南岸，一路上雜草青石，花蟲鳥語，遠處飛雁，近處黃鸝，倒也愜意。

　　但是這愜意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徹心又開始想起自己的妻女。

　　他依然後悔四年前小幻剛出生的時候，他沒能夠執意帶著她們母女倆，離開幽靈劍莊，離開江湖紛爭，遠走高飛。

　　如果那時候走了，那現在，妻子女兒也不至於變成如今冰冷的土墳。

　　他感覺自己實在欠她們太多，自己不是一個好丈夫，也不是一個好父親。他應該時刻守護在她們身邊。

　　雖然在芙蓉鎮她們母女度過了一段平靜的時光，自己也經常去芙蓉鎮與她們相守，但是悲劇還是在他離開的時候發生了。

　　想到這裡他自己已經有一些哽咽。

　　他回憶起與茹夢的相識相知相愛，仿佛歷歷在目。

　　他們認識於五年前幽靈劍莊去刺殺正陽城城主趙天雨的時候。

　　正陽城建在距離湖城以東八百裡的奇絕峰天險之上，離地愈千米，全城唯有一條絆山天梯與旁邊一座矮峰相連。要登上正陽城，必須經由石道登上矮峰，然後經矮峰峰頂進入絆山天梯，順著絆山天梯繞奇絕峰蜿蜒而上，需要攀沿半日才能到達正陽城入口。奇絕險峻，絕對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趙老爺子還在矮峰峰頂和正陽城入口處都布有重兵，在絆山天梯上也安排了往返巡邏的高手，若想從正面突破，幾無可能。

　　當時求道大哥得到神秘人送來黃金三萬兩，聘請幽靈劍莊刺殺趙天雨，並一一列出趙天雨生平罪狀。

　　趙天雨靠采金銀礦發家，三十多年來通過糾集各類莫須有的名目，圍剿瓜分甚至殘殺其他各地礦主，逐漸掌控江湖上幾乎過半的礦業，富甲一方。

　　可能他自知得罪的人很多，想要他死的人不少， 於是花費了整整十年時間在奇絕峰上刨山築城，搭營為寨，建立正陽城。

　　求道大哥接下此刺殺任務時，也是進退兩難。一來刺殺趙天雨難度之大，難以想象。二來當時幽靈劍莊逐漸壯大，正是缺錢的時候。最後求道大哥決定，兄弟四人共同前往，死生相依赴此一戰。

　　想到這時，徹心又突然從回憶裡抽離了出來。

　　他恍然發現七天前臨走時，都還沒來得及跟二哥忘情，三哥飄搖說一句。也不知道他們半月前聯手去刺殺風沙谷強盜頭目林風立的任務，到現在是成是敗。

　　他又想起了天星廟的小彪彪。小少年一直視自己為偶像，如今自己卻一聲不響不辭而別，不知道他知道後會不會很傷心失望。

　　他發現自己實在不應該去想這麽多的事情，實在不應該去回憶這麽多的事情。他發現自己越想越多，越想越亂。他發現自己放不下的東西實在太多，對不住的人實在太多。

　　他開始懷疑自己現在這遠離江湖的生活，是正確的選擇，還是錯誤的選擇。

　　他失去茹夢和小幻後，一度以為自己再沒有什麽是好失去的了。但是現在，他發現自己雖處江湖之外，但是腦海裡卻依然滿是這個江湖。

　　徹心長歎了一聲，看了一眼曲水河的碧波蕩漾，內心慢慢趨於平靜。

　　其實徹心心裡清楚，這碧崖峰下曲水河旁的夢幻竹樓，距離湖城也隻不過五百裡，距離癡怨城也隻不過三百裡，距離芙蓉鎮也許隻有一百裡，距離最近的集市，不過二十裡。

　　這裡並沒有離江湖太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