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城西去三十裡,有一處寬廣的湖泊,沿湖空曠,一望無遮掩,人跡罕至,遠離官道。劉真火在向導的引路下,隻身一人騎行穿過荒原,抵近湖邊。沿著湖邊又騎行了很久,在一個簡易的渡口前停下。渡口邊有間低矮簡陋的房舍,裡面走出兩個持刃的漢人,與向導核對過口令,向湖中射出一支清脆的響箭。不一會兒,湖裡緩緩駛來一葉輕舟,船很小,看起來隻容得兩人,一人載行,一人搖槳,再容下第三人就顯得擁擠了。隨著小船越來越近,劉真火認得出舟內的唯一乘客就是韓靈。
韓靈一跳上岸,兩人便緊緊相擁一處。沒有客套,只有掩飾不住也無需掩飾的真情流露。
“本來以為韓兄會凶多吉少,可是之後我始終被關押大牢內,卻未見到那個臨川王再有什麽把戲對付我,於是料定韓兄平安無事!”
“沒有平安無事!一共經歷兩次凶險。一次是運氣好,躲過一劫。另一次是事先得了太清道館道爺們的情報,提前設伏,滅了臨川王派來襲擊我的親軍!還收服了一個嚴虎!這次臨川王陷害賢弟,是因我而起,為兄十分過意不去。”
劉真火聽了這話疑惑地看著韓靈,韓靈繼續說道:“此次我運輸的貨物有一塊數年前天降的隕鐵,本來是埋於宅中後院。近來青州發生地震,天塌地陷,隕鐵露出地表,時常夜裡發光。為兄就想將此隕鐵運到劉家堡鍛造成神兵利器,也算是物盡其用。總是把天降的寶貝藏匿在家中,值此亂世當下,也不是好事。一定是出發前走漏了消息,就連賢弟我都瞞著沒有告知,竟然被臨川王知道了商隊藏有隕鐵的消息。於是他便處心積慮,途中兩次圖謀襲擊商隊。陷害賢弟進大獄則是為了斷我外援。”
“劉家堡還沒鍛打過隕鐵,不過,可以一試!這個臨川王要這個隕鐵何用?”
“臨川王為何要取得此隕鐵?為兄猜測可能與偽造讖語有關。他素有不臣之心,隨意在隕鐵上刻幾個天命降於他之類的字,借此造勢謀反。”
“韓兄要鍛造成何種兵刃?”
“因材施用吧!賢弟看著什麽合適就鍛造成什麽。”
“可惜。張二十死了。”
“軟骨頭,死就死了吧!但是,我仍然會支付一筆安置費用給他的家人,也不會告知他們真實的死因。”
“是誰殺死的張二十?韓兄可知道?”
“不是你?”
“不是我!”
兩人不約而同地都陷入了各自的沉思之中,都早已經覺察到了存在另一個不為人知的勢力在介入這個事件。韓靈的感觸則更為深刻,因為他感到其實已經與這個暫時未知的勢力有過了交集,並且,這股勢力與誰都不友善。
劉真火打斷了韓靈的沉思,說道:“韓兄之前所說躲過一劫是何事?為何我那日來接應,卻完全找不見韓兄商隊的蹤跡?只找到了幾個遊騎哨,他們竟也不知商隊去向。一支幾百人的商隊憑空消失?怎麽做到的?”
“商隊中有隕鐵這個神物,導致司南失效,不能辯別方位。當天凌晨開拔時天起了大霧,隊中前導並不知道貨物中有干擾司南的隕鐵,所以他仍然在霧裡使用司南辨別位置,把整個商隊帶錯了方向,帶向了西面。而遊騎哨的坐騎都是老馬認得路,也不使用司南,所以沒迷失方向。後來我又派出遊騎,得知我們離開落馬丘後,出現了兩支隊伍廝殺起來,死傷無數。”
“可是後來我趕到落馬丘,
並沒有發現有任何廝殺的痕跡。你的遊騎哨也沒有發現有過廝殺。” “那,或許是被獲勝方打掃乾淨了。”
“韓兄的貨物呢?是否還在?
“還在!都藏匿在這個湖心島內。”韓靈指了指湖中。
“谷米我可是有急用了。豫章王把我招募進了他的親衛軍中,卻又命我自行招募軍士和籌集糧草。”
“可喜可賀!”
“吉凶參半!可能朝廷要組織北伐了!南朝軍隊不弱,但是主將一個比一個慫包,不知道又要有多少將士成為無辜的冤魂!”
“南朝天子很聰明,這真是北伐中原的好時機!”
劉真火非常意外韓靈會這麽回答。仔細看了看韓靈的眼神,韓靈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沉穩和誠摯,沒有一絲失措沒有一絲憤怒。
“韓兄何出此言?”
“現在北朝局勢混亂,邊地六鎮發生叛亂,官軍無力平叛。鎮守青州的鮮卑胡軍已經封了的山礦,假借防備邊地軍鎮叛亂,收刮民財,已經無故傷了許多百姓的性命。我北朝的漢家軍弱多不能自保,朝廷此時已經政令不通,不能禁止地方胡軍劫掠漢人,無法保護漢家財產。北面現在是人心散亂!這次你我交割之後,再下一次就不知要到何年月了。能與君共事是我莫大之幸!我家此次還備了一張裘皮和兩匹良馬相贈,算是一點心意,請一定收下!”
“戰事一起,南北恐怕道路亦要阻塞,到時就是近在咫尺,奈何南北兩朝之隔閡,亦是天涯之遙!你我兩家履約,定要中斷些年月了。我此時又要回到軍中效命,生死難測!”
兩人還在感慨間,仆從已經搭起了帳篷,端來了美酒和下酒的肉脯果品。兩人對坐痛飲敘舊話情誼,直到次日天明。
臨別時,劉真火行過了禮,又上前拉住韓靈回禮的雙手,低聲細語道:“今日一別,真怕是無緣再相見!區區薄禮,一是聊表心意!感激韓兄多年來的情誼!二是願君平安!此刃可破甲穿心!我會安排家中最優秀的鐵匠秘密將隕鐵鍛造成神兵利器,再設法送到韓兄手上。”
“多謝賢弟美意!我也擔心你我會是後會無期了!胡虜豺狼,不受教化,殘暴不仁。可惜了當今的朝廷已然順應了我中華文明,卻又出現了更迭之象。可憐天下蒼生複又塗炭。天下之勢大,無可避免。隕鐵鍛成,就請賢弟自用,拿到戰場殺敵!”
六鎮之亂不是一個亂字就可以概括的,不止於亂。六鎮之亂是一把鑰匙,開啟了一扇煉獄之門,放出了無數駭人的妖魔與恐怖無邊的災禍。
晚上,劉真火仰望晴朗的星空,普通人眼中的月朗星明,在劉真火眼裡並不那樣單純,看起來簡單的星星點點構成複雜的星象組合。在入獄前,每夜劉真火都會對星辰日月的運行觀察入微,細細默記著星辰日月的變化。如今,熒惑星閃爍不定,微而銳的紅光在漫天星鬥的點點淡色中煞是突出,星光竟然現出芒角,逆行侵凌角亢二宿。太白星在後,似在追趕熒惑星,但是太白暗淡乏光。劉真火又低下頭思考了很久,雖然他說不出具體的所以然來,但是預感北面會有無盡的苦難,無邊的災禍,不禁潸然落淚。怕是南朝亦要兵禍連天,以當朝發號施令的這幾根傻蔥根本無能力應付, 蒼生免不了要再陷苦難。
真火睡前匆匆寫下:“真火夜觀天象,熒惑星逆行,有芒角,今侵凌角亢二宿甚,恐北面要生劇變,群星暗淡,而唯獨熒惑星泛紅光,紫微中天隱沒無光,太白星勢弱。大不詳,恐北朝更迭,中原將大亂。真火已晤韓先生,商定暫停通商。望父輩們早做打算。”寫完,等墨一乾就封了印,次日一早就差人將信函飛馬火速快遞正在京城小住的叔父劉玒。
真火知道韓靈所言後會無期並非誑語,而是發自肺腑的真切之言。北朝現在是鮮卑族治下,畢竟異族的朝廷,漢人受其管制,始終命懸於不同心的君主刀斧之下。最初內附中原漢人的胡人奴隸、蠻族遊牧部落趁中原戰亂(晉朝發生爭奪政權的八王之亂,皇族同姓王之間長期內訌,攻伐不止,國力因此耗盡)紛紛聚集抱團劫掠,最後竟逐漸發展成為攻城略地,開朝立國。北方草原的蠻族也趁晉朝國力耗空之機,大舉攻略中原漢地。域內域外的蠻族相互勾聯,瘋狂燒殺擄掠。漢人王朝被迫向南遷徙,一直南逃過了長江,在遠離中原的江左之地才敢安定下來。蠻族聯合擊潰晉朝後,內部各族群又山頭林立,頻繁內訌,互相攻殺。蠻族如妖魔鬼怪,所到之處,人死畜烹。然而蠻族不事生產經營,隻知一味搶掠。直到主動漢化的鮮卑人擊敗所有蠻族確立統治地位後,中原才逐漸太平,百姓才得以生息。而此時鮮卑的朝廷行將土崩瓦解,戰亂又臨,最可憐的就將是空有產業而無力自保的漢人,他們就好像是待宰的牲畜,遭掠和受辱只是個時間和程度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