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郵縣距離廣陵郡治所不算很遠,車馬一日路程可到。折損了人馬的鄭安平自身也身負重傷,無法立即折返駐地。同時,也是要思考一下如何向臨川王解釋自己全軍覆滅的原因。對手實在太強了,突然襲擊,兩路夾攻,而且還不是世俗之人,而是一夥外國和尚。對方有多少人?說老實話,也就百人左右,但是一百對一百,我被打成這麽個熊樣,那也顯得太無能!在臨川王的眼中,我的形象會大打折扣!得想清楚,找個合理的理由,去應付臨川王,去解釋自己如此淒慘的原因!這個事,得找表兄嚴虎商量商量。
鄭安平在高郵縣內是有落腳點的,在東門外為自己置辦了十幾畝田,租給當地的喬遷戶耕種,每年定期派來仆人來收租,再到廣陵把租金換成太清道館的五石散,以五石散作為對臨川王的年敬。
這次,鄭安平就是躲進了佃戶家中,當即免了當年的租,條件是把我伺候好了,傷養好,而且還得保密。鄭安平覺得自己事情做得隱秘!神不知鬼不覺,可是在軍中的同僚兼對頭於寄奴已經打探清楚了鄭安平的落腳點,還派人去向臨川王作了匯報。
靜養了十幾日,臨川王的使者就找到了他。
“鄭幢主,臨川王很關心你的傷情。這些錢用作湯藥費,拿著!”
“多謝王爺關愛。”
二人在荒蕪的野外,月下,衣衫緊致的行腳商人和粗布衣裳的寒酸市井遊民面對面地站著,幾句對話後就陷入長時間的沉默。只聽得呼呼的野風也不知哪個方向吹來,他們身板挺立,沒有冷意,雖然裝扮成另一種人,但是仍然體現出異於普通百姓的定力。
“鄭幢主沒有什麽說的了?”信使冷冷地問道。
“請轉告王爺……”
“沒有書面報告嗎?轉述,容易出錯,容易被添油加醋,容易被人利用!”信使打斷了鄭安平的話,急促地說道。
“沒有。”
接下來又是一陣沉默。
“那我告辭了,鄭幢主。”
“請留步!”兩番沉默之後,鄭安平已經想好了怎麽合理地敘述出整個事情。“因為手臂有傷,無法書寫,所以只能向信使大人口述當時情況,請匯報給王爺。”
“那你說下去吧!”
“當日,我們追蹤到北面韓靈商隊的蹤跡,並且抓獲了一名北蠻的信使,……”
信使又打斷了鄭安平的話。“這些王爺都知道!你說王爺想知道的!”
“第二天清晨起了薄霧,我領人打算突襲商隊,可是,我們進入霧中的時候,反遭到了伏擊,對面是兩支馬隊,一共大概300多人,都蒙著面,一身黑衣,一隊正面衝來,另一隊是側面衝過來。兩輪衝鋒下來,兄弟們死傷殆盡,我手刃了兩個對手,解了蒙面的布,發現是兩個都是胡人,那模樣幾分像是光頭僧人。我割下其中一顆人頭,僥幸殺出條血路逃了出來,他們追了一段路就沒有繼續追,我就一路逃到高郵縣,這裡有我的一處田產,我就暫時藏身於此養傷,等能夠行動自如了,就去到王府請罪。”
“人頭呢?”
“存放在酒罐子裡,埋在地下!要我去取嗎?”
“請鄭幢主繼續往下說。”
“沒有了。情況大抵如此。”
信使冷笑一聲,站在原地。
鄭安平上前送上一布包銅錢,信使掂了掂量布包的分量,藏入懷中。略有傷感地說道:“嚴大人在與於寄奴突襲韓靈一戰中戰死。
鄭幢主,請節哀!” 說罷,信使轉身離開。
“大人請留步!”
“有事?”
“請大人在王爺面前多美言幾句!”說話間,鄭安平又扔過來一包錢。
信使接住,掂了掂分量,更重。於是,他點點頭,徑直走了。徒留一個表情木訥的鄭安平。死了表兄弟,死了重要的盟友,真的感覺自己失去了手足,怪不得俗話說兄弟如手足。腿上和胸口的刀傷愈加疼痛難受,趕緊回去換藥去了。
“哥哥哎!”殷不害用哀求的口吻說道:“現如今這案子不抓緊結,我是怕聖心不悅啊!我文書遞到廷尉署現在沒人敢拍板給明確答覆了!真後悔前次建議暫不結案!”
“說的是啊,得想個辦法,不然怕會影響賢弟前程!”謝嵸頓了頓,清了清嗓子,說道:“豫章王,是時候去跑一趟了!你我,一起跑一趟?如何?”
“甚好!甚好!明日啟程?”
“不急吧!先等五石散藥效過了再繼續商議吧!不能空著手去吧!”
謝嵸加快步伐,在府衙的後院內圍著圈來回的小跑,嘴裡一直喊“好熱啊!好熱啊!藥勁太足了!紅英樓的姑娘怎麽還沒到?”
殷不害也覺得身體裡充斥著五石散帶來的歡愉和興奮,但是伴隨著瘋狂的熱量,無處溢出,直噴到雙眼,兩眼漲得通紅!一口將壺中熱酒一飲而盡,又夾起月光下泛綠的冷菜葉快速地塞滿嘴巴。
此時的廣陵大獄內,看押劉真火的守衛已經重新更換成了以蘭立芳為首的當地獄卒。蘭立芳專門挑了兩個腦子靈活手腳利索的年輕囚犯伺候劉真火的起居。劉真火在承受了廷尉禁軍軍士的酷刑後,整個人外形都發生了變化,左肩比右肩要高出村許,左臉又比右臉大出了半圈,肉眼仔細看就能分辨出來。
“師兄,多吃點葷腥補一補!要不要五石散提提勁?”
“白米青菜蘿卜才是養生之本。白米固實,青菜養氣,蘿卜潤虛,調和體內五行。五石散,不長久,只能自我麻痹一時。”劉真火語氣平緩,往日表面的銳氣因為身體狀況的不佳而遭到一定程度的磨損,但是,堅定的語氣和言辭說明內心的堅銳尚在。
“師兄的案子馬上就會有轉機!師兄就快不用在此受苦了!”
“安排一下,我要佔一卦!”
“好!飯後就辦!”蘭立芳嘴角突然浮起一絲微笑,說道:“師兄,天風姤!這卦很準!隨手一甩,就能知道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雖然,我道行淺薄,可是有師兄在,我做個補充足夠!那個京城來的廷尉平殷不害,搞定了!到底是個小家夥,年少輕狂,少不更事!”
“他,不會是我們的貴人,也不會成為本朝的重臣!天風姤, 卦象的含義很深遠,但是你掌握了最表皮的一層意思,就可以搞定這麽個人,足以說明他的重要性幾乎沒有!我佔的對象,不僅是我,而是整件事情。接下來,我想佔卜個單純的事,勞煩師弟安排相關的一切事宜,需要什麽東西,要執行什麽規儀你懂的!”
“懂,懂!等師兄吃完!可是,對於人的命運真的容易被預測?”
“命是靜態的,運是動態的,動靜相結合,構成了一個人在世間的一切軌跡。佔卜,只是看動態的短期的趨勢,據此以趨利避害,而先天的格局定數無力改變,所以會出現多種多樣的逢凶化吉或者是無力回天。修道之人正是要跳出這個人生的軌跡。超脫於命運,才能飛升!國也是一樣的,但是國之命運是由國主群臣與子民共同命運走向所決定的,所以,國家一詞,含義還挺有意味。如果一國之君臣與子民都是大限已至,氣運不濟,那麽也就自然國破家亡了,如果行衰運但是先天格局尚可,那還可以勉強九死一生,有如晉室南渡。可惜,國家是永遠不能飛升的,沒可能全國之人都可以修道有成,飛升的永遠都是很少很少的個人。”
一邊吃著一邊說著,劉真火就這麽結束了這頓素食。
“全都可以修道有成而飛升了,那這人間豈不是和仙境一個樣了?所以,人還是老老實實愚鈍著吧!”蘭立芳接著劉真火的話說了下去,說完開始大笑起來,繼而退出了牢房,去準備師兄佔卜事宜。
牢房內,要求所有人離開後,獨處的劉真火佔出了“地山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