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管陳棟奇微信通知晚上7點公司開會。

　　公司所在地在市d，與李宇昊的市場隔著十幾個地鐵站。

　　李宇昊下午5點出發，剛好趕上下班的高峰期，坐了幾十分鍾的沙丁罐魚地鐵後，終於在下午6點13分的時候，來到公司所在地樓下附近。

　　時間還來得急，李宇昊在公司附近一家隆江豬腳飯，點了一份10元的豬腳飯，慢條斯理地吃著。

　　創業公司就是這樣充滿“激情”，它有足夠的雞血，讓你每晚開會加班到晚上十一、二點。而且，沒有加班費。

　　所以，在有過幾次餓著肚子喊口號的寶貴經驗，李宇昊學會了不虧待自己的胃。

　　6點42分，李宇昊吃完飯，買完單。

　　6點51分，李宇昊步入公司大樓，走進電梯。

　　6點56分，李宇昊到達公司所在樓層――13A層。

　　13A也就是14樓，這邊的人對於4字有忌諱，認為跟死同音，有晦氣，所以逢4層，都改成3A，就有了3A、13A、23A…..當然，在這些樓層，租金也會便宜點。

　　6點58分，李宇昊步入了公司――快購辦公室。

　　辦公室面積不小，有200多方，是一種開放式格局，放著一張張白色的長辦公桌。每個工作團隊都有自己的工作地盤。

　　這個時間段的辦公室還比較熱鬧，人事客服技術等後勤部門已經下班，還在的就是幾個回來複盤的銷售團隊。

　　李宇昊在自己團隊的辦公桌附近，也看到了自己的主管和同事。主管和兩個走得比較近的BD在那裡閑聊瞎扯，時不時發出哈哈大笑，剩下三個跟主管關系一般的BD，正坐在一旁，百無聊賴地玩手機。

　　李宇昊走過去辦公桌。

　　主管陳棟奇看到了李宇昊，看了下手表，6點59分，這才掛起笑容，結束了閑聊，也走到辦公桌。

　　陳棟奇身材偏高，臉頰偏瘦，從背影看就是一個高瘦男子，偏偏挺著一個啤酒肚，是一個酒精考驗的“戰士”。

　　只見他掛著賤賤的笑容看著李宇昊說道，“看來今天又有人為我們今晚的團建添磚加瓦了。”

　　李宇昊聳聳肩，沒有搭話。

　　“自覺點。微信還是現金?”陳棟奇又說道。

　　“微信吧。”李宇昊頗有點不情願道。

　　“那轉呀。”陳棟奇又催。

　　“知道了。”李宇昊翻翻白眼，心裡暗罵收錢和嫖你就最積極，打開微信，轉了100塊紅包過去。

　　鐺的一聲，提示陳棟奇紅包接收了。

　　“好了，過來，我們開始今晚的複盤。”陳棟奇收起手機，拿起一支黑筆站在白色木板前，“報一下你們今天賣了多少貨出去。”

　　“吳思遠，多少?”

　　第一個被問到的吳思遠，是個身高173，一臉痘痘的男子。

　　“沒有。”吳思遠道。李宇昊聽了心也放了下來，幸好零蛋的也不僅僅他一個。

　　“怎麽一……算了，等下再說。下一個，蔡子軒，今天賣了多少?“陳棟奇的眉頭皺了下。

　　“350。“矮胖，帶著一副黑框眼鏡，喜歡穿著一條寬松喇叭褲的蔡子軒報了一個數目。300塊就是公司起送價，而350元則是剛剛超過而已。在傳統快消業務，如果一天隻賣出去300多塊的貨物，那是遠遠不及格，不過沒關系，這是互聯網公司，還是一個初創的互聯網公司，在這家公司的政策下，

你賣300多塊錢的貨，不怕，需要怕的是那些連300塊的貨都賣不出去的主，比如吳思遠，比如李宇昊。　　陳棟奇在白板上面寫上一個遠字，後面寫著一個0，在遠字的下面，寫著一個軒字，後面寫著350。

　　“你呢?李宇昊?”陳棟奇問。

　　“我也沒有。”李宇昊聲音放低，答道。

　　李宇昊觀察到陳棟奇的眉毛皺深了，不過他沒說什麽，隻是喊著下一個。

　　“950。”馬永俊的聲音響起，聽到他報的數字，其他幾個人都詫異地望著他――一個1米7左右，略胖，大餅臉，留著寶蓋頭的男子。

　　“不錯。”陳棟奇難得誇了一句，轉身在白板上寫上昊，0，俊，950，頭也沒回問道，“還有王浩斌，柳澤霖，你們今天業績多少?一並報上來吧。”

　　“300。”高壯點，帶著一副方框眼睛的王浩斌道。

　　“我也沒。“今天一樣沒業績的還有柳澤霖，柳澤霖是團隊裡身材最瘦弱，也最矮的一位，牙齒還有寫不平整，稍黃。

　　陳棟奇把名字和業績數目都寫在白板上，然後開始喃喃自語，低聲計算，“350和950加起來就是1300，再加上300就是，恩，1600。“

　　陳棟奇拉了張老板椅坐著，軟墊都下陷一層進去，皮笑肉不笑地面對著眾人，問道，“各位老板，各位老大，大哥！6個人今天賣出去1600元的貨，你們有什麽要說的嗎?“

　　沉默。沒有人應答陳棟奇的問題。

　　陳棟奇掃了眾人一眼，尤其是那些沒業績的人，這才說道，“說吧，什麽問題?怎麽業績這麽差，有的人甚至連一點業績都沒?”

　　還是沒人應。

　　“吳思遠，你說說吧?”陳棟奇點了一個跟他平時走得比較近的人說道。

　　“能有什麽其他問題，就是價格問題。我們的價格太貴了，老板根本不願意拿貨。”吳思遠道。

　　“是呀，我們的價格比老板拿貨的普遍要多貴幾毛到一塊。”

　　“便利店本來做的就是薄利，老板們都不是傻子，都不願意拿貨。”

　　“我這邊情況也一樣，太貴了，種類又太少。”

　　有了人開了頭，其他人就開始大吐苦水起來。

　　“行行行，安靜下。”陳棟奇聽了一會就大聲道，“便利店的東西不好推，那水果呢?可以推水果呀?便利店+水果，可以一站式解決消費者對快消品和健康水果的需求！多方便。”

　　“我那邊超市不遠處就幾家水果店，競爭激烈得很，老板怕進了賣不出去，而且水果損耗也是個大問題，很麻煩，所以老板沒進貨。“李宇昊皺著眉頭，編著理由道。事實上，李宇昊根本沒有多跟老板推銷水果，他對陳棟奇說的，則是她自己心底不願意去向老板推銷水果的理由。

　　“李宇昊，你要記住，公司給你錢，請你來，是讓你給公司做事的，而不是給老板做事的。之前公司給大補貼，老板多訂單，賺大錢的時候，不見得他嫌麻煩！現在隻是讓老板之前賺的錢，吐出來一點點，購買我們公司的貨物，就千難萬難了，很麻煩了?你是在幫誰做事的?”陳棟奇毫不留情地呵斥道。

　　公司一開始是做便利店外賣平台的，也就是便利店商家入駐平台，然後消費者通過平台下單，商家接單，然後配送過去給消費者，從而完成一個消費閉環。

　　陳棟奇說的大補貼多訂單的時候，是公司最先開發城市的時候，沒有知名度，沒有商家，沒有消費者，就用大補貼，10元補10元，10元補8元，10元補6元等等，去砸市場，硬生生砸出一部分客戶。那段時間，刷單滿天走，商家刷到錢，BD拿到高績效工資，公司拿到漂亮的數據表去談融資，都要形成一條產業鏈了。

　　不過隨著資本寒冬到來，越來越多的投資人對投資越來越謹慎，各個創業公司越來越難融到資本，這就逼迫著各個創業公司必須得證明自己公司能得到融資的過人之處，其中盈利是許多公司的突破重點。

　　之前公司為了開發市場，補貼是狂砸下去的，而公司本身其實沒有盈利的，甚至是巨虧的。在這種迫切盈利的要求下，新的業務方向被想出來，從之前隻做平台，隻TO C(消費者)，現在也要做批發商了，也要TO B(商家)了，也就是說，既要做連接消費者和商家的平台，然後在他們之前產生的訂單交易中抽傭，又要做賣貨給商家，賺商家的進貨利潤。

　　與此同時，補貼被大額度削減，甚至到了只剩下新用戶紅包而已。

　　補貼削減了，成本就低了，而公司也有TO B和TO C兩條盈利線，看起來很美好。可惜，現實不是高層腦海裡面的畫面，補貼削減了，由補貼吸引過來大部分的低客單價用戶，就死了一大片了，而消費者沒了，商家對平台的依賴度就下降了許多。而由公司建倉向快消品公司，進的貨物，由於銷量低，物流複雜導致成本居高不下，又一直賣不出去。

　　這又形成了一個死環。而公司現在的考核目標，就是讓他們去賣貨！

　　這也是李宇昊他們現在的困局。老板不願意進貨，他賣不出去貨，這也是他現在被陳棟奇狂噴的原因。

　　陳棟奇的話讓李宇昊無言以對。

　　雖然他心裡很不以為然――你行你上呀，但是這個時候，的確不好跟他頂嘴。最起碼要等到找到下家才跟他頂嘴吧。

　　現場沉默了一會，陳棟奇才沉著臉道，“老板怕不好賣，你就幫他賣。你們是幹什麽的?是BD！是商務拓展經理，職責就是為了完成公司任務，幫助老板提高銷量的。進來的水果可以不用進多，少量進部分，商家怕賣不出去，可以放到我們平台上賣。平台上要是沒人買，就說明你區域的市場開發度不高，那你就拿著水果，去一處處掃街推廣。你要讓老板看到這股決心，讓老板明白，你是真正來幫他做生意，賺大錢的人。老板自然會配合你。進的水果在這種艱巨的情況下都賣完了，老板肯定對你刮目相看，到時候肯定對你言聽計從，別說是水果，就是一泡屎，你說賣得出去，他也幫你下單。”

　　“恩恩。”李宇昊心裡已經翻起了白眼，吹的比唱的好聽，臉上卻是不住地點頭說道，“我明天在去跟老板說。”

　　“呃，不是…….算了不說了。”陳棟奇對李宇昊這種有些敷衍態度不滿意，想看再說什麽，想了想，最終還是沒說，詢問其他人情況起來。

　　“你們呢?又遇到什麽情況?”陳棟奇問起其他人。

　　“我區域內就離水果批發市場不遠，人家老板FJ的水果店，零售的價格都比我們公司批發出去的水果便宜。你讓我怎麽推?”說話的是吳思遠，他跟陳棟奇關系比較近，所以說話沒顧忌。

　　“嗯……”陳棟奇聽著抿著嘴唇，緊緊鎖著眉頭。

　　“永俊，你那950元是怎麽推出去的?”陳棟奇問馬永俊。

　　“就是利用公司的一些優惠政策呀。我們公司前段時間不是搞了些紙巾特價嗎?我就讓老板大量進貨，然後在店裡擺一個堆頭做促銷。城中村的超市競爭激烈，老板想盡各種辦法吸引別人進他們店裡，有這種特價產品，你隻要跟老板分析下利弊，再幫他洗洗腦，老板肯定會下單，然後你再順手讓老板多買幾樣東西，就900多，1000多了。”馬永俊說的頭頭是道。

　　“聽到沒有?看看人家永俊是如何合理利用每一個資源?哪像你們，每天就只會說這個貴那個不便宜，一點都不會開動腦筋去思考問題，去解決問題！公司花錢請你們來，不是讓你們來抱怨的！”陳棟奇接話就當場教訓起眾人來。

　　團隊幾個人又都沒說話了。

　　陳棟奇繼續說下去，“那你們明天，按著永駿這種方法來，用特價紙巾去跟老板談堆頭，搞促銷，用這種方法去……..”

　　話沒說完，就被馬永俊打斷，“那個，那個紙巾已經沒貨了，我讓老板都下單買完了……”

　　陳棟奇的話頓時戛然而止，臉上有過一絲尷尬，不過很快繼續開口說下去，“紙巾沒有，那就用其他特價產品，去跟老板談也是一樣的。”

　　“可是我們的線上商城，現在在搞特價的，除了不知道那個品牌的雨傘，就隻有*。總不能搞個*專場吧?叫’激’情一夏推頭嗎?”帶著黑框眼鏡，看著比較斯文的王浩斌說道，人雖然長得比較文質彬彬，說的話卻是猥瑣不堪，真是人不可貌相！

　　其他人都忍不住大笑起來，議論紛紛。

　　“雞情一夏?這個套餐好！”

　　“精清一夏不是更好！“

　　聽了底下幾個業務員的調侃說笑，連故意板著臉的陳棟奇也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聲一頓一喘的，一會他才控制住笑聲，嚴肅說道，

　　“行了行了，都安靜下來。那個專場就算了，當然如果真有本事讓老板進貨搞這個活動的話，我就算你牛！我們還是按照永俊那個思路，用特價產品，就是我們公司比外面賣的便宜的東西打頭陣，然後再附帶賣我們其他的東西。水果類的話，就用我跟宇昊說的辦法，價格比外面貴沒關系，就跟老板說，我們幫你賣嘛。他去水果市場進貨，水果市場的人總沒有打包票跟他們說幫他們賣吧。我們不一樣，我們是個外賣平台，我們不僅賣給商家貨，我們還幫商家賣貨…….就用這種思路推吧。“

　　眾人點點頭，表示知道。

　　“我最後再強調一遍，公司請你們來，是讓你們賺錢的，如果你們不能幫公司賺到錢，那我就覺得你們可能不適合這一行工作，可以考慮換份工作！所以，無論如何，我不想再看到今天這樣的業績單！”

　　陳棟奇虎著臉掃過眾人。被他掃過的人，都是沉默不語，有的更是低下頭。

　　現場本來活躍起來的一點氣氛， 又立刻被打壓下去了。

　　看著這樣情況，陳棟奇才說道，“好了，今天也沒什麽事情，會議就開到這裡了。”

　　聽到這話，之前被凍住的氣氛，好像一下子就解凍了，似乎從冬天過到了春天，心急的柳澤霖和王浩斌更是直接站起來。

　　“等等，我說會議開完了，但事情還沒完呢！”陳棟奇連忙喊道。

　　“又怎麽了?“說話的是吳思遠，聲音帶點不耐煩，他跟陳棟奇都是比較老的員工，而且走得比較近，所以說話比較直接。

　　“有份表格現在要你們完善下。”陳棟奇邊看著微信，邊說道。

　　“什麽表格?”李宇昊蹙眉問道，他現在趕著回去，因為意識那邊又隱約傳來饑餓感，他要趕著去看他那隻地龍。

　　“關於你們區域店鋪分布，和劃分范圍的表格。”陳棟奇已經坐在他電腦旁邊，問道，“你們誰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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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李宇昊填完表格的時候，已經是快八點了，排在他後面的還有幾個，不過李宇昊已經沒耐心等到他們一起完成表格，再一起離開辦公室了。

　　填完表格之後，他就跟陳棟奇說他要先下班了。

　　陳棟奇好奇地問他怎麽那麽急著離開?

　　李宇昊反問他還有什麽事嗎?

　　陳棟奇看著剩下的幾個人，說今晚團建聚餐。聚餐用你的錢，你不吃回來?

　　李宇昊聽了內心更不爽，就說他還有事，就不參加了。

　　然後就轉身離開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