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思動，即使是最堅守的同盟也似乎有了搖擺的意向。這個世界原本就沒有什麽海誓山盟，更別說在這個金碧輝煌的紫薇大殿之中，堅守的原因只不過背叛的籌碼還不夠重。

　看著皇帝李淵只不過是一沉悶一發怒抓住了一個痛腳，三下兩下就把獨孤楷精心組織起來的聯盟折騰的支離破碎，獨孤楷感覺好不甘心。

　他好不容一次才等到了這個踩下歸寧的機會，他好不容易才煽動了各大世家和他聯盟，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了這裡，如此艱辛，只要踩下了歸寧，他獨孤氏就可以取而代之，卻因為皇帝的幾次情緒波動就讓他前功盡棄，這，這實在是，不公！

　上天不公！

　既然不公，那就來戰吧！

　原本他獨孤楷就是一個將軍，到死他也是鐵骨錚錚的將軍，沒有攻不破的敵軍，只有怕死的兵士。

　那些首鼠兩端的世家只不過是一些叛徒、懦夫，他們不配勇士的稱號。真的勇士，敢於面對慘淡的人生，敢於直面淋漓的鮮血。

　縱使這一次肯等觸怒皇帝，但是他也要再一次衝鋒，就算死也要死在進攻的道路上。

　自詡為勇士硬漢將軍的獨孤楷動了。

　他自動避過了消息是從哪來的這個要命的坑，就算是皇帝已經說在此揭過了，但是能不提及還是不要提及為好。

　“陛下，歸寧和皇室聯姻的事情，您總要給我們一個說法。”

　獨孤楷語氣生硬、面色嚴肅，仿佛是一個不畏強權視死如歸的壯士。

　忽有種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不複還的感慨！

　當然，這是其他世家大臣眼中的看法。這人，還真是不怕死啊，該說他狠呢，還是說他蠢呢?

　又或者是固執的趕死呢?

　一群人在那伸長的脖子看熱鬧，面色上盡顯嘲諷，不住譏笑。

　世間盡然有這麽蠢的人，明明知道什麽事情是現在碰不得的，還非得去碰一碰，是要顯他頭大嗎?可惜，再大的頭，一口鍘刀下來，也是死無全屍，何苦呢?

　這些是中立派的心聲。他們不想皇室和歸寧一脈被削弱，但也同樣不想獨孤楷一系人馬被削弱，不管是什麽是都會被看成是有冒頭的、中立的、縮頭的。獨孤楷那一系在這個群體當中就是時常冒頭蹦達的一類，要是冒頭的被削平了，那剩下的自然會重新洗牌，原本的額中立的就會變成冒頭的，下一個該倒霉的就是他們了，他們自然不希望。

　原本鐵硬支持獨孤楷的一系人馬也有了遲疑，因為形勢比人強，何苦非要在這個檔口爭這一時短長呢?來日方長，總還會有機會卷土重來的。所以他們對獨孤楷此時的硬扛舉動很是不解。

　單槍匹馬背水一戰的獨孤楷就好像一個孤膽英雄一般，以大無畏的決死氣勢依舊不放過這個問題。

　“陛下，您該給我們一個交代的。”

　雖然很多人都討厭獨孤楷，因為他蠻橫、粗魯、霸道，總是以一個兵痞的模樣自居，絲毫沒有世家的風范，和以詩經傳世的經義世家之間格格不入。

　但是，卻也無損於此時旁人對他的一絲欽讚。雖然此時的他看起來是如此的愚蠢，但總要有一些蠢貨去做一些事情，讓人知道那些事情即使做了也不會成功的。他們是試錯的先驅，也可以說他們是成功他爸媽，行進道路上警醒的墓碑，誰也說不上誰是誰的正義。

　自詡為正義的人，與自詡為正義的人之間爆發激烈而殘酷的爭鬥廝殺，昏天黑地日月無光，那到底誰才是真正的正義呢?

　或許真正的正義早已死亡，灰燼散播在世間的各個角落，死無全屍。

　當你的敵人都稱讚你的時候，你必定是有過人之處的。

　這是他的堅持，這也是他的勇氣。

　李淵環視殿內，眾人表情或猙獰、或幸災樂禍、或後悔難當，或高高掛起，或緊張擔憂，不一而足。

　環視大殿的目光最終聚焦在兩班中間前列的獨孤楷身上，面無表情，誰也不知道皇帝陛下此時在想些什麽。

　“獨孤楷，你真的要朕給你一個交代嗎?”

　李淵語氣眼裡，面色漸冷。

　“是的，陛下，不是給我一個交代，而是要給這天下世家一個交代。祖訓早有言在先，不能這樣說打破就打破。那樣子，置祖訓於何地，置祖宗於何地！”

　雖然大家都知道這只不過是個義正言辭的借口。

　但是，怕就怕在一個人聽多了以後，他自己都相信了。現在仿佛獨孤楷自己都想象他所說的這一番話了。

　中氣十足、義正言辭、堅定不移。

　李淵似笑非笑的看了獨孤楷一眼。

　“那你覺得，如何才算不違背祖訓呢?”

　獨孤楷眼前一亮，這似乎是一個好機會呀！

　“陛下，只要終止廢除皇室與歸寧一脈的聯姻即可，如此方可上符祖製，下順民心，海內清泰，臣僚效命。”

　說道這裡的時候，獨孤楷停頓了一下，眼睛偷瞟了皇帝的面色一眼，卻發現皇帝似乎並沒有動怒，好像一點反應都沒有，當真是奇怪至極。

　按說不應該啊！皇帝陛下聽到這話不是應該暴怒起來，然後自己在和皇帝據理力爭，即使死諫在這紫薇大殿上也在所不惜嘛?自己都準備著喝湯了，皇帝去一點砍頭的意思都沒有，這是在搞什麽啊?

　獨孤楷看不明白，眾臣工也看不明白，中立的慶幸，死撐的歡欣，就是原本就聲援的那一派感覺摸不著頭腦。

　看了皇帝李淵那一張依舊無喜無悲的臉，愈發覺得其人深不可測，令人忌憚極深。

　陷入躊躇兩難的獨孤楷此時也遇到了這樣的一個問題:即使你這樣說了，皇帝陛下一點反應也沒有，說了和沒說根本就一個樣，這好似讓他一拳打到了空氣上一般，竟無處著力。頓時頗為懊惱起來。

　有時候，人呐就是賤貨，沒有好好的揍他一頓，他反而不安心，你甩他臉子，狂毆他一頓，把他打個鼻青臉腫的，他反而安心了，覺得這樣才正常。

　接下去該怎麽辦?自己最有力的大招都已經放出去了，可大BOSS卻一點反應都沒有，這讓獨孤楷該怎麽辦?

　難不成就這樣什麽都沒有反應的就退回來，當自己什麽都沒有說過，然後大家一起拍拍屁股回家吃飯?那這次有算什麽，鬧劇嗎?還是由他獨孤楷領導的一次鬧劇?

　他獨孤楷帶兵這麽多年，就沒丟過這麽大的醜。

　彼其娘之！

　乾就幹了，反正這條命就當是撿回來的，死也要死一個驚世駭俗，振聾發聵。

　眾人見獨孤楷好似心有不甘，又像是在預備著什麽驚世駭俗的奏呈一般，決然、嚴肅、孤注一擲。

　“陛下，若是歸寧侯王子風非要求娶公主，就看他拿什麽來換了。皇家的公主是想娶就能娶的嗎?若是歸寧嫡系退出朝堂不問政事，那臣就承認歸寧侯其心至誠。既然如此，許其一位公主殿下，又有何不可呢?”

　獨孤楷自己都為自己的想法驚豔了。

　說完，他自己都得意的咧著嘴，再也無法抑製自己內心的狂喜之意。

　反正他的這條命都已經是撿來的了，無論怎麽揮霍他都不覺得心疼。在這個森嚴肅穆的大殿之中，無此旁若無人的張狂大笑，令眾人側目。

　仿佛他終於狠狠的坑了歸寧一脈和皇室一下。不管能不能成功，但是他不在乎啊，只要說出來了就行了。

　獨孤楷眼中似乎散發著奇異的光芒。

　但更令眾人側目的還是他這一番話的表述。

　用歸寧一脈的前途來換和皇室的聯姻，這種題法傻子都會做。一個是獨立的世家，另一個則是更為依靠皇室的存在世家，這種算法，只要是一個正常的世家之主都不會做這樣的選擇。

　家族的獨立自主和與皇室的關系上怎麽選擇?這還用選嗎?家族千秋萬代，而皇室，說句不好聽的話，誰知道他什麽時候就崩塌了。把一族的前途寄托在另一個家族的命運上，實在不是智者所為。

　李淵面無表情的臉忽然神采一動，但轉瞬即逝，似乎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