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恕魏徵、王珪、薛萬徹等人!
李世民既往不咎,寬容大量,難道真是因為陳魚的一句話?
未必!
皇帝的心胸要寬廣沒錯,但是否真能做到,能做到何種程度很難說。
歷史上除了宋仁宗、明孝宗等少數脾氣溫和仁慈的皇帝外,其他帝王所謂的心胸說白了,其實都是利益衡量。
自從殺死李建成,拿到立太子詔書的那一刻起,李世民的身份就變了。
從秦王變成了大唐太子,甚至是“皇帝”。
以前魏徵、王珪、薛萬徹等人是他的敵人,恨的咬牙切齒,非得不死不休。
但此刻開始,全都變成了他的臣子。
在一個皇帝眼裡,最重要的永遠是江山社稷,而非私人恩怨。
殺了他們,除了能一時痛快外,並無他益。
相反若是放了他們,則顯得自己大度仁慈,心胸寬廣。
那些被饒恕的人是不是該對自己感恩戴德,從此忠心耿耿呢?
再者,魏徵、王珪、韋挺等人大都出自名門世家,背後本身就有很強的家族勢力。
殺一人,便得罪一家,甚至是與之同氣連枝的許多家。
不劃算!
更重要的還是為了安撫人心,穩定秩序。
過去這幾年,投靠在李建成門下,或者與東宮關系親密之人太多。
這些東宮舊部現在肯定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戰戰兢兢,若不立即有效安撫,難保他們不會驚慌失措,然後為了自保,鋌而走險做出什麽出閣的事情來。
東宮舊部著實不在少數,尤其是那些手握重兵,駐守地方的武將,或者是財大氣粗,門生故吏滿天下的名門世家,格外讓人擔心。
李世民不得不考慮這些因素,有所應對。
當江山成為自己的以後的,便倍加愛惜,能不動手,盡量不用武力。
不希望出現任何閃失或動搖,更希望這些人為自己所用,幫助自己牧守地方,鞏固統治。
這種做法古來有之,曹操攻陷鄴城之後,發現許多許都官員寫給袁紹的投降信。
左右有人建議嚴查,曹操卻付之一炬,原因不言而喻。
李世民此舉,也算是依樣畫葫蘆,根本目的都是為了——人心。
長孫無忌是聰明人,很快便想明白其中關節,點頭道:“若魏徵願意真心歸附,讓他去撫慰山東,最好不過。”
“嗯,明日孤抽空見見他!”
“是!”
長孫無忌告辭而去,李世民則回到了寢殿之中。
靠在榻上,李世民終於可以安心閉上眼睛,歇息一會。
這一日,殫精竭慮,凶險萬分,大起大落,變化多端,著實耗費心力,此刻心力交瘁,疲憊的厲害。
但在外人面前,他不敢露出絲毫,只有在愛妻面前,才能真正放松片刻。
長孫氏很體貼地上前為丈夫按摩,輕聲安慰:“二郎,若是困了,就睡吧!”
即便丈夫已經貴為太子,甚至即將成為皇帝,長孫氏依舊沒有改口,還是往日那般,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
“觀音婢,孩子們都還好吧?”
“都好,日間是有些嚇到,但後來便沒事了。”
“聽說佑兒尿褲子了?”
“佑兒還小,哪見過那陣仗?青雀都害怕地抓著我的衣襟不放,別說他了。唯獨承乾、恪兒坦然不懼。”
“是嗎?”
“對了,還有麗質,
一點害怕的表情都沒有。” 李世民笑道:“承乾是長子,年歲大些,恪兒從小膽子大,有股英武之氣,都很好。至於麗質,看樣子咱家又要出一位女中豪傑了。”
“麗質的性子,不像你,也不像我,倒是像他姑姑多些。”
“是啊,確實有股子阿姐的英氣和氣性。”
李世民不由想起了姐姐平陽昭公主李秀寧,同母兄弟姐妹之中,也是她與自己最為親近,可惜三年前因病早亡。
若是有她居中調和,自己和建成、元吉之間,興許不至於到今日的地步……
手足相殘,一奶同胞的幾個兄弟算是全完了,只剩下自己一個。
李世民心中不由泛起些許酸楚,玄武門前確實心狠手辣,但並非完全不念情分,人心終究還是肉長的。
“事已至此,二郎就莫要再介懷。”
長孫氏蘭心蕙質,知道丈夫在想什麽,柔情安慰。
“嗯!”
李世民點點頭:“你準備一下,要不了幾日我們就要搬進東宮。”
“好!”
“承乾的傷勢,好生照料,務必讓他早日好起來。”
李世民沒有明言,但對長子的格外關切,某種程度上已經意有所指。
“承乾的傷勢已經穩定了,禦醫照顧的很精細,但願能夠恢復如初。”
“那就好。”
李世民沉聲道:“這些天讓你們擔驚受怕, 委屈你們了,從今往後就好了……”
“但願!”
長孫氏想起今日得聞東宮部屬殺來時的心情,不由有些後怕。
當時已經動了念頭,殺死其他侍妾,然後自刎而死,如今想來不禁後怕。
“多虧了舅父,還有那個陳魚…否則妾身今日就犯大錯了。”
“嗯,高士廉是你舅舅,自小撫養你與輔機長大,孤自然不會虧待他。至於陳魚,那小子……”
李世民搖了搖頭,說起適才見面之事。
長孫氏認真聽完,笑道:“二郎,當時你沒在場,我總有種感覺,陳魚好似早就料到一切,早有準備,應對從容,堪稱神乎其神。”
“是嗎?”
長孫氏道:“確實是哪個感覺,平日裡還是多注意此人,他雖年輕,但是個人才,將來能為你所用。”
李世民微微驚訝,饒有興致道:“觀音婢,你平素從不向朕推薦人的,長孫家的人求你,你都不開口,今日怎麽會為了一個鄉間小子破例?”
“因為他確實是個人才。”
長孫氏的回答很坦然,理由格外充分。
“孤和輔機也這麽看,不過眼下,此子頗有自知之明,不邀功,也沒有接受孤的邀請,有些意思。”
“來日方長。”
“是,來日方長,且慢慢觀察。”
李世民笑了笑,倚在床榻之上,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長孫氏取過被褥,為丈夫蓋好,然後緩緩依偎在身邊,卻久久未能入眠,也不知在想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