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阿裡海牙驚訝的是,元軍斥候部隊與宋人先鋒小規模交手數次,他驚訝地發現對方在槍弓兩個方面並不落入下風。論兵甲的話,元人多皮甲,而宋人大部分都是紙甲,實戰對抗來說紙甲性能甚至更勝一籌;論戰陣,這群人陣型嚴整,進退如常,即使十幾人的小規模部隊遇襲都能臨時結陣相抗。以阿裡海牙的挑剔眼光來看,這也算是天下一等一的步兵軍隊了!
“朱國寶輸的不冤啊!”他默默歎了一聲。
他深知雙方補給差距極大,此戰必須速戰速決,而元軍兵力又遠少於宋軍。張世傑以兵之正道大軍壓境,在本地也便於補給,如果沒有奇謀必然難以取勝。可他此戰他不得不打,沒有退路。此時張世傑的大營就在五指山南麓,陵水河邊。這個位置易守難攻,與元人駐扎的陵水縣城距離又很近,十分棘手。
而且宋人“民夫”扎營時訓練有素,阿裡海牙數次派出小規模部隊騷擾都被宋人軍隊輕松化解。甚至那些民夫臨陣都沒有慌亂,依舊有條不紊地提著鐵鍬,該挖壕溝的挖壕溝,該修營寨的修營寨。他並不知道,這些“民夫”都是工兵,都是標準的職業軍人,平日裡操練的就是快速扎營,修建臨時城寨等戰陣工兵技能。此時宋人兵力充裕,與小股元軍正面交手也不落下風,這群工兵心裡極為安定,自然有條不紊。
戰局還未開打就落於下風,而張世傑又如同老僧坐定一般龜縮在營寨裡不肯交手,只是遠遠對峙著。阿裡海牙知道己方守著這空蕩蕩的陵水城還有的一打,畢竟此地有不少堅固的磚房可以做防禦工事。而一旦出城,張世傑大軍必然尾隨而來,與他繼續拖著。所以他很快想了一個妙計,實施起來。
由於他自己有帶兵征伐瓊州的經歷,因此對瓊州島的地理環境極為了解,阿裡海牙決定玩一手聲東擊西暗度陳倉之策。
阿裡海牙不斷派出斥候向東北方向探索,尋求北上之路。很快,這些動作也被張世傑手下的斥候看在眼裡。但張世傑壓製著手下士兵的攻擊欲,不許他們出戰。軍中此時頗有抱怨之聲,因為軍功是這群粗糙軍漢的唯一晉升和斂財渠道。張世傑知道,阿裡海牙已經落了下風,此戰只要他不冒進,死死咬住對方,阿裡海牙必將不戰自潰。
從前張世傑與元軍對戰,經常時以少打多,敗多勝少。基本每次都是大勢已去難以抗衡,這次敵將冒進落入宋人主場,前有重兵後無補給,終於讓張老將軍體驗了一次以大勢壓人的快感。他往陵水縣北側派出不少斥候,有兩個班就在陵水河北岸駐扎下來,由工兵建了數座簡易哨站,一旦元軍北上立刻就會被宋人發現。
可正月十七夜裡,阿裡海牙的大軍悄然出營,直奔西南。夜裡的火把照舊安穩地燒著,打更守夜的士兵具在,七千訓練有素的元軍不打火把,悄無聲息地甩開了張世傑的糾纏對峙。
等到第二天正午,張世傑才收到元軍不翼而飛的消息。他派人進駐縣城,只見冬季有些濕潤的土地上一溜腳印蜿蜒向南。他不敢怠慢,又召回陵水河岸的哨探反覆盤問,確認當天確實沒有元軍跨過陵水河。
“那就是西南走嘍?這是要偷襲崖州?”張世傑被敵人擺了一道,卻毫無惱怒神色,嘴角露出意味難明的笑意。
崖州是什麽地方?崖州那是唯一沒有抽調守軍的州縣。作為趙昺欽定的沿海軍鎮,崖州是有城牆防禦的。元將手下的士兵不超過八千人,
如何能在短時間內翻越大山,並攻佔這座天下有數的堅城?此戰勝算或許要超過九成了!因此張世傑也不急,整軍守在那裡足有一個星期,將手下軍隊分成兩部,一部萬人,由自己親率,而另一部四千多人,由一個旅長領著做先鋒,隨著敵軍的腳步朝大山裡跟過去。 阿裡海牙此時卻有些惱火。他在山裡蹲了一天一夜,愣是沒見到張世傑追過來。這座山就在崖州和陵水縣之間,能容納大軍通過的道路並不多,因此他判斷張世傑發現自己向西行軍之後必然認為自己的目標是崖州,很可能追過來。
這地方他當面追剿趙與珞殘部時曾經路過,在此吃了點小虧,手下黎軍死傷不少。因此他記得這地方,如法炮製在此設了個局,甚至派一千士卒在峽谷中“斷後”,把戲做得逼真一些, 只看張世傑怎麽選。
可令他意外的是,張世傑似乎絲毫不急,原地呆了約有三天仍沒有見到張世傑的身影。
又等了一天,元軍之前靠海船攜帶的補給已經消耗過半,只能硬著頭皮向崖州方向進軍了。攻下崖州,搜刮補給!相比宋人來說,元人並不懼怕失去補給。他們擁有訓練有素的職業軍隊,擁有頑強的意志,也有殘忍的心態。
只要能攻下隨便哪一座城,補給不就來了麽?就算糧食補給實在不足,不是還有宋人麽!阿裡海牙並不濫殺,但並不意味著他很仁慈。他的殺人與不殺,取決於政治,取決於軍情,但與人道無關。
攻宋時,阿裡海牙的部下也曾經在江南燒殺搶掠,就連麾下的幾個漢人將領都不拿宋人當人,每次屠城劫掠,那些漢軍甚至宋人降軍都興奮不已。
可到了兩廣,他又拚命約束軍隊,一不濫殺,二不搶掠。在這樣的“恩情”之下,本地宋人士紳紛紛讚他仁慈,還為他修畫像和廟宇供奉起來。
“只是可惜了靜江…”想起這些往事,阿裡海牙不由得歎了一聲。他的招撫戰略極為湊效,可靜江那個名叫馬墍的家夥毀了這一切。無論他怎麽招降,甚至允許對方在此開府割據,對方都不肯投降。直到大水淹城,大勢已去,此人仍然堅持抵抗,流毒甚深,百姓深恨元人,反抗不止。因此他不得不屠了靜江,江河為之變色。這也導致一直以來元軍在廣南西路樹立的仁慈形象轟然垮塌。
阿裡海牙並不知道,就在此時,遠隔重洋的兩江道已經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