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梅溪五七中學空前地混亂,多年來沒有正確引導的開門辦學,讓大家養成了放任自流的習慣。這些思想上不成熟,行為上容易走向極端的學生,采取野蠻手段來滿足聽起來令人啼笑皆非的欲望,維護子虛烏有的所謂尊嚴。梁玉成和張志堅沒有看到班主任羅光前,卻親眼目睹了令人發指的毆鬥。這些血氣方剛的伢子,在開展教育革命的學習生活中,沒有學會如何學工學農學軍,卻學會了造反派瘋狂的打砸搶。男生因為爭搶床位,從吵嘴發展到打架,還喊聲震天殺氣騰騰。勝利公社和前進公社的學生打群架,短短幾分鍾就人仰馬翻鬼哭狼嚎。他們拿著可以拿在手裡的東西,擺出血戰到底的勢頭,喊出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口號。他們標榜自己是堅定不移捍衛無產階級專政勝利成果的革命者,對方是徹頭徹尾的走資派,都信誓旦旦要砸爛走資派的狗頭。
十六班的人比其他班多得多,教室上面的寢室住不下這麽多人,大家將鋪在地上的涼席擠壓到最小位置,依然還有人沒有擠進來。勝利公社的大個子鄭富林,由於來得晚沒有佔到床位,隻能在同學那裡打遊擊。他多麽希望班主任調整床位,可是羅光前老師杳無音信。他自恃人高馬大有幾分力氣,就隨意施展自己的壞脾氣。比他矮了一截的前進公社的陳中保,很快進入他的視線,並成為他鎖定的目標。他給陳中保的見面禮,是類似造反派砸爛舊世界那樣的鐵拳,他的拳頭讓陳中保頭暈目眩。陳中保以為忍氣吞聲就能消災免禍,可還沒有走到門口,鄭富林就將他的涼席扔到中間過道上。陳中保魂不守舍,淚水雨點般滾落下來。陳中保傷心慟哭時全身抖動,像一台打夯機。他倚靠的門框搖晃起來,門框與磚牆之間的縫隙裡,被震得嘩啦啦掉落石灰碴子。大大小小的蜘蛛,像螞蟻一樣傾巢而出。要不是鄭富林躺在從他那裡搶佔的床鋪上,氣焰囂張地喊叫:
“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究竟誰怕誰……”
他可能會繼續看著倉皇逃竄的蜘蛛,倚著門框哭泣。他憤然而去,還用力拍打松松垮垮的門框,縫隙裡的石灰碴子傾瀉而下。鄭富林突然害怕起來,擔心陳中保尋找鬥毆的器械,或者出其不意地暗算他。他追了出去,要弄清楚陳中保跑出去的動機,以便自己采取應對措施。可他什麽也沒有看到,只看到樓上樓下的人來來往往地走動,也不知道他們忙什麽。他大失所望,罵了起來:
“娘的×,像老鼠一樣,一眨眼就不見了。”
陳中保將上高二的堂哥陳興民喊了過來,大個子陳興民帶來的人像他一樣高大威猛,也像他那樣怒氣衝衝。陳中保在他們面前非常矮小,卻很神氣,嘴裡還罵罵咧咧。可是走進寢室時他躲閃起來,陳興民讓他指認鄭富林,一時沒有找到他。陳興民還沒有教訓鄭富林,就將他訓斥一頓:
“兔崽子,躲到哪裡去了。”
比陳興民個子還高的鄭富林,由於初來乍到,氣勢上明顯不足,在陳興民面前像老鼠見到貓一樣驚恐不安。那些神氣十足的同鄉,也悄悄往外溜走,生怕打架殃及自己。陳中保指出鄭富林,陳興民要他走到一邊去,還在他身上拉了一下。陳興民大聲喊道:
“你閃開。”
鄭富林狗急跳牆地躲閃,無法逃脫陳興民一夥人追打,雨點般的拳頭和臭腳紛至遝來。他還知道雙手捂著腦袋,露出寬厚的脊背和屁股讓他們拳打腳踢,
避免身上薄弱的地方遭受攻擊。陳興民堅守幫人打架出口惡氣,不能鬧出人命的信條,沒有偷襲鄭富林偶爾露出來的胸部。他退到很遠的地方,像跳遠一樣加速奔跑,跑到鄭富林身後時似乎飛了起來。他飛起一腳踢到鄭富林屁股上,他和鄭富林都彈開了。鄭富林的情況很慘,先是咚地一聲跪倒在地,隨即趴了下去。陳興民依然上去拳腳相加,像拚命撕咬的瘋狗,嘴裡罵罵咧咧。同學奮力拉扯,他才沒有出現可怕的後果,這些幫忙打架的同學,在他失去理智時,也轉變了身份。陳興民被同學當作瘋子一樣拉走了,他後來吹噓說這次打得痛快淋漓非常過癮,打出他從未有過的威風。 陳興民一夥離開後,鄭富林感到他們不會再來時,才從地上爬起來。他沒有察看身上的傷痕,也沒有拍打灰塵,而是走向陳中保恢復原狀的床鋪,再次將他的破涼席扔了出去。受到陳興民鼓舞的前進公社同學勃然大怒,在李立冬帶領下,群情激憤對鄭富林破口大罵。勝利公社的人也不甘示弱,他們像英雄一樣挺身而出,然後一同衝鋒陷陣。梁玉成和紅衛公社的人也卷入其中,由於大家都不熟悉,他們竭力製止打架,卻被前進公社和勝利公社的人認為是敵對一方,雨點般的拳頭朝他們砸來。梁玉成挨到拳頭後暈頭轉向,依然揮舞雙手大聲喊道:
“不要打了。我們是紅衛公社的,是勸架的。”
在紅衛公社的同學極力勸阻下,這次集體鬥毆沒有分出勝負就停止下來。這次打架如同國家之間的戰爭,雙方在其後的口水仗裡,都宣稱自己獲得了勝利,似乎隻有組織調停的梁玉成他們,才是失敗者,因為他們愁眉苦臉,有人鼻青眼腫。那些吹噓自己取得勝利的人,不再氣焰囂張地叫喊,都裝得若無其事,生怕梁玉成他們指認出來,要他們承擔責任。有人按捺不住地說:
“不是我打的。”
沒有多久,滿臉青紫的陳中保和前進公社的同學,簇擁著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陳中保進來時挺直身子,試圖與中年男人縮小身高差距。他將中年男人帶到鄭富林前面,有一種揚眉吐氣的感覺,仿佛中年男人是他爹。陳中保還沒有說話,李立冬指著鄭富林說道:
“是他,就是他。”
鄭富林斜著眼睛看了中年男人一眼,繼續躺在那裡揉捏身上青腫的地方,還齜牙咧嘴哼哼唧唧,似乎全身劇烈疼痛。他竭力表明自己是受害者,但膽怯的內心裡過分誇大的可憐,並沒有出現理想的效果,中年男人怒氣衝衝,指著他咬牙切齒地說:
“是你搶佔他的地方?”
“是又怎麽樣?”鄭富林警覺地坐了起來。他又虛張聲勢地說:
“不是又怎麽樣?
中年男人將如同在糞坑裡踩踏過的肮髒鞋子,踩進鄭富林的床鋪,用鐵鉗一樣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胸脯,像提起一隻糞桶,將他提了起來,然後往旁邊的木箱上用力扔去。中年男人又氣急敗壞罵道:
“娘的×,竟敢跟老子這麽說話。”
與其說鄭富林被中年男人的氣勢所震懾,還不如說他被摔得疼痛難忍。鄭富林齜牙咧嘴停頓一下,就嚎啕大哭,還撒潑地胡蹬亂踢,將那裡踢得亂七八糟。中年男人又伸手抓著他的衣領,卻沒有將他提起來。他唾沫四濺地喝斥:
“給我站起來。”
鄭富林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接受批鬥的壞分子一樣垂頭喪氣。中年男人指著旁邊分不清是幸災樂禍,還是躍躍欲試的學生,義正嚴詞地說:
“看你們誰敢動,再打架鬧事,就取消你們的入學資格。”
中年男人有權開除學生,那些蠢蠢欲動的學生立即規規矩矩,那些嚅動的嘴巴,貼上封條一樣集體失聲了。中年男人勒令鄭富林和陳中保去他的辦公室,鄭富林臉頰猛烈抽搐,眼淚鼻涕和口水甩了出來,有一些還弄到身上。他跌跌撞撞走了出去,如同接受批鬥的牛鬼蛇神。
那些參與打架的同學,被中年男人的凜凜威風嚇得魂不附體,擔心中年男人也將他們叫過去。寢室裡安靜下來,氣氛很沉悶。他們立即逃離寢室,木樓板上的咚咚聲經久不息,從凌亂的腳步聲裡,可以看出他們屁滾尿流了。寢室裡隻有紅衛公社的人,有人打破沉寂問了起來:
“那人是不是羅老師?”
“我看他不像。”張志堅想了一下才說。
梁玉成大膽地肯定他不是羅老師,還繪聲繪色地說他如果是羅老師?――
“就會向大家介紹自己,還會安排大家的生活。”
鄭富林和陳中保跟著中年男人回來了,他們神情沮喪似乎挨到中年男人一陣拳打腳踢。他們進入寢室時,還謙讓起來,但沒有說話。中年男人站在門口,表情冷漠地看著裡面的人,咬牙切齒地對鄭富林說:
“把床鋪還給他。”
鄭富林被趕出家門一樣抱著被子提著涼席,將地方騰出來。陳中保拿著破涼席走了過去,他非常緊張,還被擺放不穩的木箱絆了一腳,身子砸在木箱上面,砸出哢嚓的斷裂聲。他趕緊說這是他的木箱,還要梁玉成替他證明。中年男人表情嚴肅,在陳中保身上看了很久。他指揮梁玉成和張志堅挪動靠門那邊的涼席,以及對應的木箱,給鄭富林騰出一個狹窄的床鋪。隨後他在過道上大喊:
“我是學校總務主任,你們就叫我汪主任……”
大家立即明白他是不能勝任教學工作的勤雜人員,有人還懷疑他還在生產隊交錢記工分。汪主任左手撐著腰部,右手食指晃動不已。他學著領導的樣子,講話嗯嗯啊啊的。他大聲咳嗽清理嗓子,仿佛裡面飛進一隻蒼蠅。他在地上留下一團雞屎那樣的濃痰後,氣勢洶洶地警告他們:
“羅光前老師有事不能過來,希望你們遵守紀律。如果再有人打架,我會嚴肅處理,對打架鬥毆的人嚴懲不貸。”
汪主任說完後轉身離開了,仿佛著急去處理另一起打架事件。同學們七嘴八舌地議論,希望羅老師不要像他那樣凶巴巴的。他們希望羅老師盡快出現,除了防止大家爭吵打架,也組織大家做好上課準備,因為其他班的新生領到了課本。
他們都沒有想到,幾天前羅光前在區公所接受新一輪無產階級專政。他和紅衛中學的晏宗培,還有十幾名地富反壞右分子老師,和其他牛鬼蛇神在區公所改造學習。區革委會為了確保貧下中農牢牢掌管學校,不讓地富反壞右分子毒害青少年,定期打擊他們*囂張氣焰。他們每天大清早將區公所裡裡外外清掃乾淨,然後戴著紙糊的高帽子,掛著寫上罪名和在名字上打著紅叉的木牌,站在區公所大門兩邊,恭恭敬敬迎接革委會領導上班。隨後他們集中到一間陰晦的房子裡,聽著革委會領導信口開河的訓話。
羅光前和晏宗培是從省城發配過來的右派分子,當然成為梅溪區學習改造的對象。晏宗培老老實實接受學習改造,在開學前回到了紅衛中學。在即將回去的前一天,有人斷章取義地說羅光前發泄不滿情緒,並告到武裝專乾焦由保那裡,他立即返回學校的夢想,就此破滅了。緊盯著羅光前不放的豁牙嘴焦由保,後來死活不承認用槍托打了他,但區公所有人看到了。他將羅光前打得捂著肚子蜷縮在地上,長久地站立不起。他還氣急敗壞向區革委會主任劉滿元告發,並找來民兵還作偽證。劉滿元還沒有泯滅人性,警告他們不要魯莽行事。不過後果不容樂觀,劉滿元決定對羅光前立案審查,並勒令他繼續改造。
沒有人管理的十六班新生,在羅光前老師千呼萬喚始終不出的時候,總覺得危險隨時存在。男生爭搶床位的風波暫時平息,大家又為座位緊張憂心忡忡。晚飯後他們沒有去校外溜達,都紛紛來到教室,仿佛要抓緊時間學習,卻都癡呆地坐在那裡。有人張牙舞爪地喊叫,明目張膽地說要搶佔座位。梁玉成和張志堅有了座位,和李佩芝相隔不遠,但他們很擔心,他們可能會成為下一個陳中保。鄭富林又沒有座位,他在門口虎視眈眈,又在尋找哪個可以欺侮的同學。梁玉成和張志堅提心吊膽地走進教室,看到自己佔領的座位空空蕩蕩,就放心下來,還相視一笑。
梁玉成坐上後,又為李佩芝的座位擔憂。盡管李佩芝課桌裡放著書本,那個綠色的軍用挎包掛在桌子上,但她還沒有過來,意味著隨時有人掏出抽屜裡的東西,將課桌佔為己有,還趁亂拿走凳子。有些人沒有座位,就開始琢磨凳子。為了不讓李佩芝的凳子被人拿走,梁玉成將雙腳從課桌下面伸過去,踩著凳子下面的木梁,感到雙腳踩踏凳子還不穩妥時,他又將凳子勾回來。他還不放心,就走到前頭,從課桌上取下軍用挎包,將它折疊好放在凳子上。
李佩芝和幾個女生說說笑笑走了進來,她們壓根兒沒有想到好多人沒有座位。她們哼著歌曲,可是高個子女生楊春紅,在大家哼唱《草原英雄小姐妹》時,故意大聲哼唱:
“大海航行靠舵手,萬物生長靠太陽……”
她們拚命展現才華,都沒有緘默不語甚至有些羞澀的李佩芝長得漂亮。
看到李佩芝沒有哼唱歌曲,梁玉成感到失望。他認為,在大家躍躍欲試展示才華時,她應該將甜美的歌聲展示出來,特別是大家爭當反潮流闖將的時候,她應該珍惜機會。李佩芝走過來,他卻無法抽出踩踏凳子木梁的腳,還將李佩芝的軍用挎包弄到地上。他面紅耳赤,心裡狂跳不已,急忙懇求張志堅去撿拾挎包――
“我的腳卡住了。”
張志堅繞過去撿拾挎包,也輕輕拍打上面的灰塵。李佩芝心裡想著梁玉成,但感謝張志堅時依然充滿情意:
“謝謝你。”
張志堅上前撿拾挎包,被大家認為是追求討好李佩芝的媚俗行為。大家用驚愕的目光,將他盯得滿臉通紅。梁玉成的腳終於抽了出來,但他付出了將鞋面撕扯出口子的代價,腳上也拉出一道血痕。面對同學們怪異的目光和笑聲,李佩芝低頭趴在桌子上,她盈出了淚水,但沒有人知道。
一番鬧騰之後,大家都老老實實了。有人趴在桌子上睡了起來,還流出了口水,像老鼠撒了一泡尿。這時候汪主任來到教室裡,他背著手高昂著頭,兩隻腳走得很有力量。許多人視而不見,沒有將總務主任放在眼裡,有人還背對著他。他沒有理睬,繼續神氣地走動。他伸出手指頭,對著愁眉苦臉地站立,以及和人擠在一起的人戳來戳去,他走上講台時,還在指著沒有座位的學生。也許是覺得這樣的動作很單調,他又拿著黑板刷敲打桌面。大家驚恐地看著他,擔心他敲壞黑板刷,或者弄壞講桌。有人擔心黑板刷飛過來,但又認為不會傷到自己,因為黑板刷隻有一個,教室裡卻到處是學生,黑板刷扔過來也不一定砸中自己。汪主任將講台弄得塵埃彌漫,還猛烈咳嗽,學生不管遠近,都伸手捂著鼻子和嘴巴,有的女生還掏出了手絹。汪主任卻若無其事, 在咳嗽的間隙裡大聲說道:
“每個人都有座位,學校正在給大家想辦法……”
汪主任有許多話要說,由於粉塵嗆得咳嗽不止,他遺憾地離開了。他扶著門框站在那裡,很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眼。
教室裡並沒有出現汪主任擔心的失控場面,他們自發地聚集在一起,用平淡無味的閑談,說著毫無意義的話題,努力體現自己的價值。他們說到羅光前老師,都顧慮重重,擔心他突然出現在教室門口。那些沒有座位的人,還去外面察看。他們不認識羅光前,但尋找的樣子,似乎早就認識他。
眼角青腫的陳中保也湊了過來,他不停地眨著眼睛,還眨出了眼淚。這些努力表現的同學,對他故弄玄虛不予理睬,鄭富林欺侮他,他在同學中已毫無地位,有人還想步人後塵去教訓他。他說知道羅光前老師的情況,大家立即對他刮目相看,還將他團團圍住。勝利公社對他有意見的人也站在那裡,鄭富林猶豫一下後,也悄悄靠了過來。他們問個沒完沒了,嘰裡呱啦弄得教室像個集市。他故意岔開話題,長久沒有說出實質內容,大家有一種被欺騙的感覺,但沒有生氣,依然耐心等待他說出羅老師的情況。女同學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特別是長相嬌美的李佩芝看過來,他拘謹不安,將課桌搖得嘎吱作響。他說話時唧唧歪歪,仿佛喉嚨裡卡著東西。有人以買砂糖餅來誘惑,他眼前一亮,像狗看到了骨頭。他的眼皮不再跳動,聲音也清晰起來,還說出標準的普通話。可是他這樣說:
“我不知道,我在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