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八月三十號是個大晴天,底山村後面的積雲峰,在陽光照射下將清晰的輪廓映照在西山坡上。這條金色的影子以銳不可當的勢頭,又一次往底山村緩緩移過來。它是一座巨大的天然時鍾,為社員們出工吃飯提供時間。梁玉成一家人大清早起床了,連行動不便的爺爺,也拄著拐杖站在屋椽下。他們沒有理會梁月華聲嘶力竭地吆喝出工,也沒有去自留地裡勞動,都手忙腳亂為梁玉成上學清理東西。全家人非常激動,似乎不是送梁玉成去梅溪五七中學上學,是送他去縣城裡吃國家糧。在梁月華提著鐵皮喇叭甕聲甕氣招呼大家出工前,他們就吃過早飯,還加了幾個好菜。他們爭先恐後給梁玉成夾菜,平時喜歡搶菜的梁玉霞,也乖巧老實。梁玉成碗裡的飯菜堆得很高,他的鼻子碰到了臘肉和雞蛋,沒有多久,他的鼻子和嘴唇油光可鑒,像打了一層蠟。
梁玉成帶著鋤頭箢箕,仿佛外出興修水利。梁玉新拿著通知書,一項項清點攜帶的行李,像梁月華給社員們分糧食。那隻油漆脫落出現裂縫的木箱子,在他和梁玉成的手裡不停地翻轉,隨後一條繩索交叉纏繞在上面。梁興高細心地在繩索下面墊上紙片,像對待新媳婦的嫁妝一樣,檢查紙片是否牢靠。梁玉新又捆著那床藍黑色的印花被子,齜牙咧嘴發出響亮的哼哼聲。梁玉成突然想到,大隊民兵營長張解放捆綁地富反壞右分子,就是這個樣子。梁玉新覺得應該在被子外麵包裹一層東西,這樣既乾淨又防雨,還能放在地上。他解開繩索,準備將一塊從秧田裡撿回來的尼龍布包裹在外面。他用舊抹布擦拭尼龍布,擦得很認真,像媽媽裁剪縫製衣服的粗布。他又咬牙切齒地捆綁印花被子,還暗中發誓,即使再忘記東西,也不打開被子。梁興高繃著臉咬著旱煙杆,長時間沒有吸上一口,口水沿著旱煙杆滑了下來。他的下巴猛烈抖動,旱煙杆也不停地晃動。他沒有罵人,也沒有幫忙。繩索深深地陷進被子裡,梁玉新卻要在上面插進一床蘆葦席子。他的表情非常難看,梁玉成和梁玉霞感到害怕,以為他肚子疼痛了。他無法一個人插入蘆葦席子,也沒想到梁興高已經滿腔怒火,還大言不慚地要求他放下煙杆過來幫忙。梁興高沒有幫忙,反而罵了起來:
“笨得像頭豬,就不會綁松一點。”
梁玉新不敢頂嘴,他和雪雲山所有年輕人一樣,以逆來順受來詮釋世代秉承的忠義孝悌。他找來一根細繩,將蘆葦席子綁在被子上。在整理其它行李時,他也特別認真,擔心爹再次生氣,將旱煙杆打過來。
梁玉成背著塞滿東西的軍用挎包,像外出參加串聯的紅衛兵,不過他一點也不神氣,還拘謹不安。這是梁興高以前養牛得到的優勝獎品,被梁玉新據為己有,並帶去了經濟場。梁玉新經常背著它參加公社和大隊組織的群眾運動,梁玉成覬覦了很久,以去梅溪上學為由,終於將它弄到手裡。挎包的草綠色漸漸褪去,灰白得能看到裡面的白紗,結實的背帶有一處裂開了,還用黑線縫補起來。挎包上的“最高指示”被刀子剮蹭過,毋容置疑這是梁玉新的傑作,下面的“為人民服務”是毛體草書,沒有人為塗刮,但是紅漆脫落面目全非。梁玉新聽說弟弟用布袋子冒充軍用挎包,就忍痛割愛將它貢獻出來。挎包裡放著一瓶要吃一星期的乾菜,還有作業本和一支傷痕累累的鋼筆。幾個熟紅薯用報紙包了又包,放在最上面,這是他今天的午飯和晚飯。
梁玉新挑著擔子悄然而去,他對爹的謾罵記恨在心,離開時還負氣鬥狠,也不理睬媽媽的殷殷囑托。梁玉成本來要求爹媽不要牽掛,還要表達學好本領,為社會主義多做貢獻的決心,可是哥哥突然離去,他不得不追了過去。他又折返回來,向即將進入初中學習的梁玉霞反覆交待:
“去跟晏老師學習唱歌,他的歌比公社文藝宣傳隊的人唱得好。”
梁玉霞一臉茫然,她沒有點頭應答,梁玉成就轉身奔跑起來。媽媽激動不已,為兒子成為生產隊第一個高中生感到自豪。兒子出遠門,她總想說幾句心裡話。她沒想到梁玉成也突然轉身而去,還飛速奔跑。她跑了起來,但速度慢了許多,她用閃著腰那樣的驚叫,讓梁玉成停止奔跑,並跑了回來。梁興高大聲埋怨,他訓斥梁玉成,也數落妻子。梁興高這一招果然奏效,他們隨後沒有慌亂地奔跑,梁玉成還伸手保護媽媽。
在茂密的竹林遮擋視線的地方,媽媽將折疊好的一塊錢放到梁玉成手裡。他以為媽媽拿著一塊餅乾,差點將錢放進嘴裡。媽媽以前經常塞給他吃的東西,不過她給妹妹的更多,有時還讓他看到。他要將錢還給媽媽,在他的意識裡,她身無分文。在反覆推搡無果之後,媽媽生氣了。梁玉成第一次見她發脾氣,頓時不知所措。媽媽趁機將錢放進他的口袋裡,他的淚水奪眶而出,聲音哽咽起來。分別時媽媽又交待:
“要和老師同學搞好關系。”
梁玉成走出幾步,又轉過來看著媽媽,他無法看清楚媽媽的臉,卻感覺到她愁容滿面的擔憂。媽媽不停地擺手,他潸然淚下。他拔腿離開時,也喊出內心的想法:
“媽,你放心,我會努力學習的。”
在去張家嶺的岔路口,梁玉成提出要去找張志堅。梁玉新對窮困潦倒的張志堅上高中感到不可理解,如果張志堅能上高中,那麽他當年輟學是一個錯誤的選擇,他有一種莫可名狀的憂傷。他立即答應,也說他在田心大隊代銷點等他們,還要求梁玉成不要在那裡呆得太久――
“我隻請了一天假,晚上還要趕回來。”
梁玉成也認為張志堅上學的可能性不大,走向張家嶺時,他心神不定。有一次他停下來認真思考,還轉過身子準備回去。不過他所有的猶豫,沒有阻止他往張家嶺走去,他還走得更快,也喊出鼓舞士氣的口號。他很快停止喊叫,除了覺得別扭,也發現幾個拔豬草的伢子驚愕地看著他。他低著頭跑了起來,可是挎包裡丁零當啷,伢子們大聲笑了起來。
他上坡時弓著身子,幾乎趴到地上,以此保持前衝的姿勢,那隻按著挎包的右手,也騰出來與左手一道撐著膝蓋。他發現手上用力越大,兩腿就越輕松。他不管坡度大小,都是這個樣子,像個駝背人。他看到張志堅的破爛屋子,才改變這種舊社會窯工艱苦勞作的樣子。張志堅在屋子前面伸著脖子往下面張望,還伸手放在額頭上,可他沒有看到坡下的梁玉成,他看著很遠的地方。梁玉成看到了張志堅,但沒有力氣呼喊,他氣喘籲籲感到肺都疼痛起來。他向張志堅揮手,張志堅卻視而不見。他喊叫起來,連自己也覺得這個有氣無力的聲音,不會傳到張志堅那裡。他希望前邊有人,將聲音傳遞過去。看到路上沒有人,他又希望遠處勞動的人,還有打柴或者割豬草的伢子,為他提供幫助,可他們都不停地勞動,連抬頭看他一眼都沒有。他眼巴巴地看著張志堅在那裡上躥下跳,有時張家聲也在前面張望,還有志堅媽,不過她在面前看了一下就走了進去,也有張志堅的弟弟,他們長久地站在那裡。這時候張志堅雙手握成喇叭形狀,放在嘴巴上大聲呼喊起來:
“喂,玉成――”
梁玉成回應的聲音很清晰,傳到張志堅耳朵時卻喔哩哇啦,這是遭到風吹的結果。張志堅立即看了過來,開始時他不敢相信,以為放牛打豬草的伢子開玩笑,還準備大聲斥責。他看到梁玉成,那個準備好的訓斥,立即停了下來。他慶幸自己反應及時,不然會讓梁玉成和他很難堪。他沒有要梁玉成往家裡走來,要求他從田埂上橫插過去,還手舞足蹈地比劃。
張志堅沒有透露上學的信息,梁玉成卻很高興。他蹦蹦跳跳從田埂上跑過去,像一隻快步跑動的小雞。他認定張志堅要上高中,還跟他一同去學校。可他又很擔心,還站在石頭上,伸著脖子往上面張望。他還想走上去弄清楚情況,如果張志堅不能上學,他會竭力說服張志堅爹媽,讓兩個老頑固答應下來。他開始琢磨說服他們的理由,不能像對待自己爹媽一樣使性子,要以理服人,做到仁至義盡。他始終沒有頭緒,反而將尿急了出來。
他走到石頭後面,剛解開褲子,就聽到挑著重物時扁擔上出現的吱喲聲,還有踩著碎玻璃那樣的哢嚓聲,以及張志堅沒有見到他時發出的驚歎。他沒有尿完,就喊著張志堅。他和張家聲打招呼,是撒完尿並系好褲子,又整理衣服,規規矩矩站在那裡的時候。
張志堅穿了件新衣服,但褲子還是破破爛*以前又多了幾個補丁。梁玉成沒有想到,學費都難以湊齊的張志堅,竟然穿上了新衣服。他希望張志堅穿著工整,要是褲子也是新的就更好了。他的衣服雖然很舊,卻是紡織廠生產的卡嘰布,質地好出身高貴,也很乾淨。他用僵硬的笑容,鞏固艱難樹立起來的信心。他欽佩張志堅爹媽,對兒子上學相當重視,連去梅溪送行李的張家聲,也穿得很正規。張家聲和張志堅詢問家裡誰去送他,他怏怏不樂地說哥哥挑著行李――
“在田心代銷點等我們。”
梁玉新決定在田心代銷點等他們,是想看到代銷點賈老頭的漂亮女兒賈秀蘭,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必須牢牢把握。他要梁玉成節省時間後,突然後悔不已,還在嘴巴上拍打了一下。他挑著擔子快速奔跑,扁擔上的東西甩來甩去,為他製造了麻煩。扁擔上吱喲吱喲的聲音,嘴巴裡嗨喲嗨喲地喊叫,使鳥兒嘰嘰喳喳的叫聲不再單調。他贏得了在代銷點逗留的更多時間,可現實讓他大失所望,代銷點門窗緊閉,外面成群的蒼蠅趴在發酵的雞屎上,他感到惡心。
梁玉新大口地抽著喇叭煙,突然聽到代銷點窗戶上的木板嘎啦啦作響,仿佛有人行竊。他異常警覺,還迅速撿起一塊碎磚頭。賈老頭開門出來後,在布滿雞屎的走廊上,認真地做著廣播體操。梁玉新非常緊張,他本來要放下手裡的碎磚塊,卻扔掉了半截喇叭煙。
梁玉新走到賈老頭斜對面,衝著他咧嘴一笑,努力給他一個好印象。賈老頭立即停止做操,用怪異的目光打量他,認為他與其他過路人一樣,在這裡逗留歇息。梁玉新掏出旱煙盒子準備上煙,賈老頭卻轉身離開了,還拿著竹掃把掃地。面對摻雜雞屎味的灰塵滾滾而來,梁玉新依然努力尋找賈秀蘭的影子,也不躲閃一下。被灰塵嗆得猛烈咳嗽,並發出屠夫砍骨頭那樣的聲音時,他才跑出來,並跑出很遠。
他非常失望地踢著地上的碎磚頭和石子,將它們踢得滾去好遠。他罵罵咧咧地踢著多半埋在泥土裡的碎磚塊,並準備彎腰將它摳出來時,賈秀蘭神出鬼沒地出現在他身後。她對這個神不守舍的人非常戒備,她悄悄地來,也希望悄悄地離開。她不想去生產隊出工,吃完早飯就過來守店。她走到賈老頭身邊,有了安全保障,才驚愕地看著梁玉新。梁玉新看到賈秀蘭,緊張得立即取下剛點燃的喇叭煙,悄悄藏在手心裡。即使喇叭煙燙著手,他也忍受下來,還強裝笑臉。
他沒有見過賈秀蘭,卻沒有將她當作是過來購買東西的社員,認為她就是賈秀蘭。他的判斷很快得到證實,她響亮地喊了賈老頭一聲爹。他瞪著露出猩紅血絲的眼睛,看著她兩根粗獷的羊角辮,還有她勻稱的身段和適體的衣服,眼珠子快要掉出來。他非常後悔,剛才不應該叼著喇叭煙,像邋遢的老煙鬼。他悄悄地扔掉喇叭煙,還用腳踩著它擰轉起來,試圖將它踩進泥土裡。他想法和她說話,讓她認識自己,並給她留下印象。他的信心來自於認為自己相貌堂堂,還在大隊經濟場勞動,像民辦老師一樣工作體面。賈老頭咬牙切齒地揮舞砍柴刀,青紫的嘴唇猛烈抖動,還甩出糨糊一樣的口水。他生氣地問:
“買……買東西嗎?”
“啊――是。”
梁玉新慌忙應對。賈秀蘭突然說話了,不過面無表情,她冷冷地問:
“買什麽?”
“支農牌香煙。”
“買幾盒?”
“就一盒。”
這是典型的購買東西的對話,梁玉新卻異常興奮,他撕開廉價的支農牌香煙,得意地往前伸出右腳,腳掌拍出啪啪的聲音,還拍起了灰塵。他給緊繃著臉的賈老頭遞上一支香煙,賈老頭不理不睬,還假裝沒有聽到。賈秀蘭急了,她發出鳥鳴一樣的聲音:
“爹,這位同志給你上煙……”
梁玉新覺得賈秀蘭的聲音非常好聽,像收音機裡的聲音。他看不出她表情裡蘊藏的內容,隻認為她和雪雲山村姑一樣單純。他回到行李旁邊,觀看梁玉成他們是否過來時,高興得手舞足蹈,也嘖嘖讚歎:
“人美,聲音也很美。”
梁玉新將這一幕加深鞏固到刻骨銘心的地步,往張家嶺那邊張望時,他滿腦子都是賈秀蘭的形象。她漂亮的發辮,亮麗的長相,還有冷豔的表情,像連環畫一樣縈繞在他腦海裡。他迎著陽光將手放在額頭上,像迎著朝霞奮進的英雄人物,但沒有發出那種氣勢如虹的呼喚。他搖晃一陣後,便終止這些沒有喝彩的自娛自樂。隨後他東張西望,看得最多的是代銷點那邊。他還想看到賈秀蘭,哪怕是背影,也心滿意足。可是她閉門不出,隻有賈老頭在那裡走來走去,還面露凶光。他小心地掏出嶄新的鋁煙盒,生怕反射出來的太陽光,照射到代銷點那邊。他用手捂著蓋子,遮擋陽光照射。他卷喇叭煙時很慌亂,像雙手抓泥鰍,他卷出了一根難看的喇叭煙。
梁玉成他們走了過來,他迎了上去,還咧嘴露出笑容。他隻跟張家聲打招呼,張志堅也親切地叫他:
“新哥……”
張家聲和梁玉新互相敬煙,沒有抽煙行當的梁玉成和張志堅隻能袖手旁觀。梁玉新沒有掏出支農牌香煙,而是摸出銀色鋁煙盒。他將耀眼的陽光反射到梁玉成臉上,試探他的反應。可是梁玉成閉著眼睛,並將腦袋偏向一邊。他想了想又將陽光反射到張志堅臉上,張志堅沒有埋怨,隻是緩慢地躲閃,還咧嘴一笑。他隨即將陽光反射到張家聲身上,出於對長輩的尊重,他沒有照射張家聲的臉。他雙手顫抖,蓋子和盒體摩擦出嚓嚓的聲音。他的努力終於有了回報,張家聲非常羨慕地說:
“你的煙盒真好看。”
梁玉新神氣十足,他騰出手揮舞起來,像公社革委會頭頭。他主動說出煙盒的價格,並誇大得有些離譜。在供銷社看到價格的張家聲認為他弄虛作假,但沒有戳穿,讓他繼續口若懸河地吹噓。這是張家聲善良的一面,張家嶺的人都說他是個好人。梁玉新熱衷於用煙盒子反射陽光,上煙時磨磨蹭蹭,等待接煙的張家聲不得不將一坨旱煙絲送過去,同時送來一張冷峻的表情。梁玉新雙手接煙時深深地彎下腰,如同給張家聲鞠躬,張家聲緊繃的臉立即松懈下來。他爽朗地笑了起來,是梁玉新送來一坨很大的旱煙絲。這是他與別人交換旱煙絲時,第一次獲得較大的收益。他將梁玉新的旱煙絲一部分裝進旱煙鍋,另一部分放進煙荷包裡,並不停地誇讚:
“好後生,將來準能找個好對象。”
梁玉新心花怒放,恨不得要與張家聲來個熱情擁抱。他沒有那樣做,也沒有說出心裡所想的:
“請您做媒將賈秀蘭介紹給我。”
他咧嘴一笑,在那裡沉思起來。
十七
由於一路上不停地抽著對方的旱煙,張家聲和梁玉新感情不斷加深,已經成了忘年的朋友。他們互相效仿,梁玉新似乎變得沉穩老練,張家聲也有幾分年輕人的活力。他們邁著同樣的步子,以同樣的姿勢挑著行李,讓扁擔摩擦出相同的聲音。他們來到梅山凹時大汗淋漓,都心照不宣地走向供銷社,仿佛兩人商量好了。梁玉成和張志堅比這兩個要返回去的人著急,向供銷社看了一下,就沿著土馬路往梅溪那邊走去。梁玉成還對他們大喊:
“我們先走,你們馬上過來。”
張家聲和梁玉新不知道來供銷社幹什麽,隻覺得應該陪同對方。張家聲認為梁玉新年輕,喜歡購買東西,如果他買一盒香煙,或者糖果餅乾之類的東西,憑借他們還在加深鞏固的關系,他不會虧待自己。梁玉新認為張家聲來供銷社購買日常用品,是人之常情,不過現在購買為時尚早。他想到返回來出現不可預測的情況,又覺得現在購買東西,再寄存下來也非常明智。他們放下行李,除了撩起衣服下擺給冒汗的臉龐扇風,又玩起了交換煙絲的把戲。梁玉新搓旱煙時拖延時間,他時刻不忘向人炫耀鋁製煙盒。張家聲以為他又要搓出一坨很大的旱煙絲,立即客氣起來:
“別弄那麽大,我的旱煙鍋裝不下。”
他們站在玻璃櫃台前面,為了不讓營業員另眼相看,都裝模作樣地摸著口袋。他們沒有掏出錢,隻是伸手在裡面摸了一下,看來還不打算將這點錢交給供銷社。梁玉新明明知道布料櫃台沒有現成的短褲,卻大聲地喊叫。一位中年男人接待了他,中年男人挑逗地說,供銷社是為廣大貧下中農服務,貧下中農不需要資產階級的內褲。張家聲走向煙酒櫃台,他沒有購買香煙,也沒有買兩毛錢散酒解饞。在他眼裡,玻璃櫃裡的香煙是高級貨,是奢侈品,與他沒有關系。白酒可以喝上一杯,喝了後有勁,走路時輕松,可是梁玉新在那裡,就要多買一杯,他沒有大方到這種地步。他隻抽不要錢的旱煙絲,喝自家釀造的米酒。他看著櫃台裡面的物品,嘴唇和鼻翼翕動起來,凍得發抖一樣。那個看著門外發呆的年輕姑娘,在同伴提醒下跑了過來。她支支吾吾地問:
“買煙嗎?”
“不,不買。”張家聲聲音顫抖,也擺著手。
她沒有像對待其他舉棋不定的漢子那樣繼續詢問:
“要買煙盒嗎?”
而是一聲不吭地回到剛才的地方,繼續癡呆地看著門外。
梁玉新沒有買到短褲,他很沮喪,轉身過來時攪起一陣風。他拿著鋁製煙盒子快步走來,仿佛又買了一隻。他不停地晃動煙盒子,卻很難讓透過窗戶的陽光照射在上面。張家聲以為他又要上煙,雙手搖擺連連後退,他動作很特別,很容易讓人想到鬼子投降。
梁玉新走了出去,張家聲也跟著他走向金光燦燦的陽光裡。他們在外面看到了李秋平,梁玉新沒有跑過去,隻是揮手向他呼喊。隨後的情況讓張家聲羨慕得要死,梁玉新從煙盒子裡搓出一坨很大的旱煙絲,隔老遠就伸了過去。他又手忙腳亂地掏出支農牌香煙,恭恭敬敬送上一支,又討好地說:
“嘗嘗這個高……”
他像在經濟場跟人開玩笑一樣,將偶爾擁有的香煙吹噓為“高級貨”,但是支農牌香煙的確很便宜,低廉到公社幹部都不抽。他立即停下來,像發現錯誤一樣用手捂著嘴巴,他意識到面對的是李秋平,而不是經濟場那些經常咬著旱煙杆的漢子。他沒有用力壓著嘴唇不透露一絲氣息,而是在嘴巴上輕輕碰了一下。
梁玉新與李秋平友好地寒暄,像兩個投身革命洪流的仁人志士,有許多革命鬥爭經驗需要交流。不過他們談論的是雪雲山人普通的家常事,也互相詢問來梅山凹的原因。他們將送家裡人去梅溪五七中學上學,說得很輕松,也很激動,仿佛得到了大隊支書王取水表揚。李秋平說送侄女李佩芝去上學,也強調哥哥李秋風這幾天身體不好,他主動承攬送侄女上學的任務。梁玉新說完送弟弟上學,又這樣說:
“讓我在經濟場耽誤一天出工。”
李秋平看了一眼低著頭的李佩芝,悄聲附和:
“我也損失一天的工分。”
他將梁玉新拉到旁邊,將乾裂的嘴巴貼在梁玉新的耳朵上說悄悄話,還生怕張家聲聽到。他的血盆大口不斷咬合,似乎要咬掉梁玉新的耳朵。在嘴巴碰到耳朵時,他們驚恐地躲閃。梁玉新做出打架的動作,這是本能防衛。李秋平視而不見,依然不慌不忙地說:
“我弟弟單位的車給供銷社送貨,現在在農機站修理,要回縣城,正好路過梅溪。”
梁玉新沒有向李秋平表示感謝,就拔腿往土馬路上跑去。他跑得很快,不只是發出響亮的聲音,也踏起一陣黃塵,像一匹駿馬馳騁而過。他歇斯底裡地喊叫,與梁玉成漫不經心地回答,形成鮮明的反差。他彎著身子雙手撐著膝蓋,呼吸聲大得似乎要撕裂鼻子和口腔。即使這樣,他也破口大罵:
“急著去闖鬼門關。”
得知有車子去梅溪,梁玉成沒有頂嘴回擊,還對他心存感激。他和張志堅跟隨梁玉新回到供銷社,滿臉幸福的表情,仿佛去參加宴席。他們東張西望尋找起來,要驗證梁玉新說話是否真實,也弄清楚司機會不會讓他們坐車,車上能不能坐下。他們突然看到李佩芝,李佩芝也看到他們,猶豫一下後還走了過來。梁玉成也走了過去,但顧慮重重,還四處張望。李佩芝說了起來,聲音輕得像隻餓昏了的蚊子。
“有車子去梅溪。”
“嗯。”梁玉成沒有激動,隻是僵硬地點頭,似乎費了很大的力氣。
梁玉成緊張不安,嘴唇抖動起來,牙齒咯咯地響著。李佩芝站在旁邊,像照相一樣挺立。她沒有說話,也不希望梁玉成跟她說話。她悄無聲息地離開,走了很遠也沒有看過來。張志堅對梁玉成說:
“……很多人看著你。”
梁玉成為與李佩芝根本不存在的某種關系,被人誤解焦灼不安。他滿臉通紅地看著地面,誰也不知道他在尋找一條可以鑽進去,然後銷聲匿跡的地縫。旁邊的人以為他掉了東西,特別是錢。李秋平突然神氣地招呼他們往農機站走去,將他從恐慌中拯救出來。大家像遊行一樣湧過去時,李秋平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似乎要將懶散的人群弄出整齊的隊伍,可他沒有這個能力,他走得也吊兒郎當。李佩芝蹦蹦跳跳,和李秋平一道,將場面渲染得讓大家乘坐的大鼻子卡車,似乎是他們家的東西。
在農機站的維修車間,一輛車門上噴著“新坪縣百貨商店”的大鼻子卡車堵在大門口。它和旁邊那台拆得七零八落的手扶拖拉機,構成一個慘烈的車禍現場。那個身材瘦小滿身油汙的中年人,在那裡時而躺下時而蹲起,如果不是他拿著一盞可以移動的電燈,在昏暗的車間裡,有人會認為是一條土狗,在那裡自娛自樂地打滾嬉鬧。他又拿著水瓢一樣的鐵殼子,有人以為他要舀水清洗身子,可是他又操起鐵鉗一樣的東西,擺出拿著家夥打架的姿勢。他對李秋平一行人視而不見,他們還不如地上那隻蟲子引起他的興趣。他用大鉗子上的鐵針點擊蟲子,還很有耐心。連續幾下沒有戳到倉皇逃竄的蟲子後,他伸腳狠狠地踩踏下去。他不知道蟲子最後成了什麽樣子,他抬起腳後,蟲子已無影無蹤。他沒有抬眼看著這些圍觀的人,拿著鐵鉗在拆卸下來的零件上,麻利地點出刺眼的弧光,將車間弄得像閃電一樣。
許多人第一次看到這種刺眼的弧光,覺得很有意思,可是眼睛脹痛起來。他們認為是眼睛受到了刺激,也有人認為眼睛進入了煙塵或者異物,用手揉捏起來。他們眯著眼睛,或者背過身去,也有人乾脆閉著眼睛,甚至用手捂著耳朵。李佩芝始終瞪著眼睛,在課堂上她從未這樣炯炯有神,即使眼睛脹痛,她也眯著眼睛,繼續看著弧光,要將這個人造閃電弄個明白。她控制不了眼淚奪眶而出,但可以掏出手絹擦拭。她還靠近這個滿身油汙的漢子,不管他身上散發出怪味,張口便問出現神奇白光的緣由,顯得自己是多麽好學。可是漢子頭也不抬,只顧不停地敲打斷口,製造出滋滋啦啦的聲音和刺眼的弧光。他忘我地工作,李佩芝認為他一定是個勞動模范。不過漢子僵硬的話讓她大跌眼鏡,她第一次在梁玉成面前花容失色。這位只會使用也不懂得道理的漢子說道:
“說了你也不知道。”
李秋平指揮大家上車,左手插在褲兜裡,右手揮來揮去。在大家逃命似的爬上車箱,找到合適地方站立好,或者坐下來後,他沒有爬上去。他背著手搖頭晃腦地溜達,像隻騷公雞。梁玉新關心地要求他爬上來,還向他伸著手,在要求梁玉成幫助拉扯時,他傾斜身子將手伸得很長。李秋平以為他又要上煙,當發現是空手時,那個醞釀出來,即將浮現在臉上的笑容,在臉皮抽動中黯然消失了,隨後他愁眉不展。如果他始終這樣,梁玉新心裡會坦然一些,可是李秋平神氣地說:
“我要坐駕駛室。”
梁玉新立即從車箱上跳下來,還栽倒在地,身上沾著不少塵土,手上也蹭破了皮。那位潛心焊接的中年人迅速取下罩子,用詫異的目光看著他,隨即又若無其事地忙碌。梁玉新也想進坐駕駛室,但沒有說出來。他形影不離地跟著神氣十足的李秋平,還伸手防止李秋平後仰的身子倒下去。他又給李秋平上煙,也往焊接的中年人嘴巴上插上一支支農牌,並給他們點上火。他眯著眼睛吞雲吐霧,思緒已經竄進了駕駛室。他吐出幾口白色煙霧,掩蓋焦灼不安的表情後,終於將想坐駕駛室的想法說了出來。他請求李秋平幫忙,讓他夢想成真――
“那裡我還沒有坐過。”
李秋平支支吾吾沒有答應,還想吊他的胃口,讓他將剩下的支農牌全部拿出來。李秋平看了他好久,還做出要他上煙的暗示,可他依然沉浸在幸福的想象裡。李秋平不得不掏出煙荷包,伸手在裡面倒騰起來。在梁玉新反應過來準備給他遞上支農牌時,一個下巴像刀劈斧削一樣方正,滿臉威嚴的大個子男人,提著褲子從茅坑那邊吊兒郎當走過來。李秋平和梁玉新沒有理睬,以為他也是過來搭車。這人看了一眼車上的人,什麽話也沒有說,就拉開駕駛室的門。他們這才恍然大悟,那個焊接的中年人不是大鼻子卡車的司機。他們立即圍了上去,李秋平跑不過梁玉新,就著急地喊道:
“我是李秋生的哥哥。”他又連忙說道:
“是親二哥。”
面對李秋生突然使出陰招,梁玉新一籌莫展,但沒有慌亂。他將支農牌香煙向大個子司機遞過去,像老熟人一樣隨意,也有幾分得意。司機看了一眼廉價的支農牌,出於禮貌接了過來,卻沒有將它叼在嘴上,而是別在耳朵上。即使這樣,梁玉新也向他舉著打火機,決意要為他點火。司機沒有理睬,卻神氣地指著李秋平:
“你,上駕駛室。”
他將跟著李秋平鑽進駕駛室的梁玉新拽了出來,非常嚴肅地說:
“你到車箱上面去。”
李秋平覺得應該給司機上煙,立即掏出那個既裝煙又放錢的荷包,挖出一坨乒乓球那麽大的旱煙絲。司機沒有拒絕,裝模作樣的李秋平非常後悔,覺得挖得太多了。司機一陣咳嗽後,就予以回絕,那個棱角分明的腦袋猛烈搖晃,將耳朵上的支農牌香煙甩落下來。李秋平立即彎腰撿拾,也趁機將旱煙絲放回煙荷包。他將香煙插在司機嘴巴上,然後聽他說:
“這煙勁小一些。”
大鼻子卡車駛出農機站,朝著梅溪相反的方向行駛起來。車箱上的人驚恐不安,梁玉新舉著拳頭,準備敲打駕駛室頂部要求下車,但想到李秋平在駕駛室裡,就放心了。大鼻子卡車停在公社院子門口,一個早已等待的肥胖女人,生怕別人發現一樣將頭埋得很低,用垂落下來的頭髮遮蓋臉龐。李秋平努力靠向司機,盡量騰出更多的地方。即使這樣,用力關上的車門時,也重重地撞擊她的大腿。
大鼻子卡車飛速行駛,彎彎曲曲的土馬路上飛沙走石,騰起的黃塵猶如巨龍翻騰。在樹上和草叢裡覓食的鳥兒倉皇逃竄,即使飛出去很遠,也啾啾地哀鳴。路邊悠閑吃草的牛羊,遭人鞭打一樣拚命奔跑,有的驚慌地衝進稻田和菜地裡,踏壞了莊稼。附近勞動的社員罵聲不止,有的準備操近路攔截,但他們明白,那隻是一廂情願的幻想。車箱上的人感到五髒六腑都攪在一起,但沒有尖叫。有人手挽手肩並肩靠在一起,組成一道血肉長城,眾志成城地抵抗風險。在角落的李佩芝,一直低著頭用手絹捂著眼睛,她不敢觀看外邊一閃而過的風景,疼痛的眼睛淚流不止。梁玉成默默地保護她,用身子阻擋別人擠壓踩踏。大鼻子卡車行駛到平坦的地方,梁玉新說了起來:
“城裡司機水平真高。”
梅溪與梅山凹相比,地勢比較平坦,那段像模像樣的土馬路兩邊,出現許多依地形建立的房子。他們被風吹得難以睜開眼睛,卻依然對高矮不同的牆壁上,用石灰塗寫的標語很感興趣。許多地方的標語內容一致,字體卻截然不同。大部分標語經歷歲月的磨蝕,脫落褪色相當嚴重,但能辨認出整個語句。新寫的標語不多,與牆壁上空余地方不多有關。這些賦予時代特征的標語,展示社會主義日新月異的新氣象。在新標語裡面,沒有處理乾淨的舊標語,依稀能辨認出來。大鼻子卡車離梅溪供銷社很遠,就嘎地一聲停了下來,大家有一種飛出去的感覺,都尖叫起來。一個細伢子突然橫穿馬路,讓司機緊急刹車嚇出一身冷汗,也讓旁邊的人罵了起來。司機沒有咒罵,隻是從車窗裡伸著腦袋大聲喊叫:
“梅溪到了,趕緊下車。”
大家劈裡啪啦地跳車,猶如一群從盆裡逃生的青蛙。在所有行李卸下來擺放在路邊後,車上隻有惶恐不安的李佩芝。她挪開捂著眼睛的手絹,用被淚水模糊的視線,找到下車的位置。她緊緊抓著箱板,生怕踏空似的緩慢移動。司機看著長相嬌美的李佩芝,又看著焦灼不安的梁玉成,狡黠地笑了起來,他用城裡口音說道:
“去,將這位姑娘背下來。”
梁玉成和李佩芝面紅耳赤,連脖子根都紅了。他們用羞怯的躲閃,對司機的調侃做出回應。李佩芝不會趴上梁玉成的脊背,眾目睽睽中,特別是大家捧腹大笑時,她所剩不多的勇氣,無法讓她做出這樣的決定。梁玉成不敢馱負李佩芝,連攙扶的伸手也舉不起來,他在那裡如同一根木樁子。在李秋平攙扶下,李佩芝才緩緩地下車。
向司機表達誠摯的感謝後,他們就往梅溪五七中學走去。他們不知道學校的位置,但是田壟中那條小路上,那些人螞蟻牽線一樣,也挑著行李。他們自覺地跟在後面,也向那些人詢問情況。那些人豪情滿懷,都熱情地告訴他們:
“跟我們走沒錯。”
他們隨著人群呼呼啦啦來到梅溪五七中學。這是一個由四棟二層樓圍攏起來的院子,四角有很大的缺口,大的有十幾米。中間空地是高低錯落的兩個操場,下面小操場旁邊的房子連門窗都沒有裝好,裡面響起敲敲打打的聲音,有時聲音很大。上面操場中間有一棵大槐樹,樹乾上掛著一塊木牌,長久地日曬雨淋,已經面目全非,不過上面書寫的五七指示非常醒目,殷紅的油漆像剛填上不久。
他們在操場邊角停了下來,站在那裡一籌莫展,如同集市上等待交易的牛羊,任憑來來往往的人品頭論足。那些人好奇地看著漂亮的李佩芝。盡管她用手絹捂著眼睛,他們依然表現出土狗見到骨頭的樣子。梁玉成要求李秋平他們原地等待,就與張志堅往被人圍住的大槐樹走去。他們還沒有走近人群,就聽到有人用難聽的聲音念著五七指示。梁玉成也輕聲念了起來:
“學生也是這樣,以學為主,兼學別樣……”
他沒有繼續念下去,覺得這段連標點符號都能背記出來的語錄,已經沒有新意。他們往那面貼著許多宣傳標語的牆壁走去,這裡的人更多,聲音嘈雜。從亂七八糟的標語中,他們很快找到“入學須知”的公告。梁玉成立即念了起來,張志堅也一字不落地念著,像跟著梁玉成念課文。
他們看到紅衛公社和勝利公社,還有前進公社的新生分在十六班,班主任是羅光前老師。他們沒有停留在那裡繼續加深印象,看完公告後跟前面的人一樣匆匆離去,後面的人已等得很不耐煩,用急促的聲音和粗魯動作催促起來。在十六班教室門口,人員三三兩兩沒精打采,他們看到了初中同學趙素華和劉軍光。他們大聲喊著梁玉成,卻沒有和張志堅打招呼,仿佛他不存在。他們不相信窮困潦倒的張志堅也來讀高中,以為眼前出現了幻覺。他們神采飛揚地往李佩芝等待的地方走去,並發出朗朗的笑聲。梁玉成要求劉軍光帶領他和張志堅去搶佔床鋪,讓矮小的趙素華去幫助李佩芝。
這些饑腸轆轆的人沒有一個要找地方吃飯,似乎不知道有吃飯的程序。在送李秋平他們去梅溪土馬路時,李佩芝肚子裡嘰裡咕嚕響了起來,她與他們拉開距離,也嬌羞地低著頭。她將用手絹捂著眼睛的右手,與配合步子擺動起來的左手,用力按著肚子,希望立竿見影地去除肚子裡的聲音。一直惦記她的梁玉成突然蹲了下來,假裝在腳上撓癢癢,然後走在她後面。李佩芝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就問:
“眼睛還痛嗎?”
“好多了。”李佩芝隨口說道。
他躲避李佩芝回頭看過來的目光,看著旁邊那條乾涸的小溝。他無可奈何,不知道如何幫助她。這樣默默地走了一陣後,他支支吾吾地說:
“我去幫你洗一下手絹。”
李佩芝放下捂著眼睛的手,眨著眼睛看著他,然後使勁點頭。她也輕聲地說:
“嗯。”
十八
梅溪五七中學空前地混亂,多年來沒有正確引導的開門辦學,讓大家養成了放任自流的習慣。這些思想上不成熟,行為上容易走向極端的學生,采取野蠻手段來滿足聽起來令人啼笑皆非的欲望,維護子虛烏有的所謂尊嚴。梁玉成和張志堅沒有看到班主任羅光前,卻親眼目睹了令人發指的毆鬥。這些血氣方剛的伢子,在開展教育革命的學習生活中,沒有學會如何學工學農學軍,卻學會了造反派瘋狂的打砸搶。男生因為爭搶床位,從吵嘴發展到打架,還喊聲震天殺氣騰騰。勝利公社和前進公社的學生打群架,短短幾分鍾就人仰馬翻鬼哭狼嚎。他們拿著可以拿在手裡的東西,擺出血戰到底的勢頭,喊出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口號。他們標榜自己是堅定不移捍衛無產階級專政勝利成果的革命者,對方是徹頭徹尾的走資派,都信誓旦旦要砸爛走資派的狗頭。
十六班的人比其他班多得多,教室上面的寢室住不下這麽多人,大家將鋪在地上的涼席擠壓到最小位置,依然還有人沒有擠進來。勝利公社的大個子鄭富林,由於來得晚沒有佔到床位,隻能在同學那裡打遊擊。他多麽希望班主任調整床位,可是羅光前老師杳無音信。他自恃人高馬大有幾分力氣,就隨意施展自己的壞脾氣。比他矮了一截的前進公社的陳中保,很快進入他的視線,並成為他鎖定的目標。他給陳中保的見面禮,是類似造反派砸爛舊世界那樣的鐵拳,他的拳頭讓陳中保頭暈目眩。陳中保以為忍氣吞聲就能消災免禍,可還沒有走到門口,鄭富林就將他的涼席扔到中間過道上。陳中保魂不守舍,淚水雨點般滾落下來。陳中保傷心慟哭時全身抖動,像一台打夯機。他倚靠的門框搖晃起來,門框與磚牆之間的縫隙裡,被震得嘩啦啦掉落石灰碴子。大大小小的蜘蛛,像螞蟻一樣傾巢而出。要不是鄭富林躺在從他那裡搶佔的床鋪上,氣焰囂張地喊叫:
“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究竟誰怕誰……”
他可能會繼續看著倉皇逃竄的蜘蛛,倚著門框哭泣。他憤然而去,還用力拍打松松垮垮的門框,縫隙裡的石灰碴子傾瀉而下。鄭富林突然害怕起來,擔心陳中保尋找鬥毆的器械,或者出其不意地暗算他。他追了出去,要弄清楚陳中保跑出去的動機,以便自己采取應對措施。可他什麽也沒有看到,只看到樓上樓下的人來來往往地走動,也不知道他們忙什麽。他大失所望,罵了起來:
“娘的×,像老鼠一樣,一眨眼就不見了。”
陳中保將上高二的堂哥陳興民喊了過來,大個子陳興民帶來的人像他一樣高大威猛,也像他那樣怒氣衝衝。陳中保在他們面前非常矮小,卻很神氣,嘴裡還罵罵咧咧。可是走進寢室時他躲閃起來,陳興民讓他指認鄭富林,一時沒有找到他。陳興民還沒有教訓鄭富林,就將他訓斥一頓:
“兔崽子,躲到哪裡去了。”
比陳興民個子還高的鄭富林,由於初來乍到,氣勢上明顯不足,在陳興民面前像老鼠見到貓一樣驚恐不安。那些神氣十足的同鄉,也悄悄往外溜走,生怕打架殃及自己。陳中保指出鄭富林,陳興民要他走到一邊去,還在他身上拉了一下。陳興民大聲喊道:
“你閃開。”
鄭富林狗急跳牆地躲閃,無法逃脫陳興民一夥人追打,雨點般的拳頭和臭腳紛至遝來。他還知道雙手捂著腦袋,露出寬厚的脊背和屁股讓他們拳打腳踢,避免身上薄弱的地方遭受攻擊。陳興民堅守幫人打架出口惡氣,不能鬧出人命的信條,沒有偷襲鄭富林偶爾露出來的胸部。他退到很遠的地方,像跳遠一樣加速奔跑,跑到鄭富林身後時似乎飛了起來。他飛起一腳踢到鄭富林屁股上,他和鄭富林都彈開了。鄭富林的情況很慘,先是咚地一聲跪倒在地,隨即趴了下去。陳興民依然上去拳腳相加,像拚命撕咬的瘋狗,嘴裡罵罵咧咧。同學奮力拉扯,他才沒有出現可怕的後果,這些幫忙打架的同學,在他失去理智時,也轉變了身份。陳興民被同學當作瘋子一樣拉走了,他後來吹噓說這次打得痛快淋漓非常過癮,打出他從未有過的威風。
陳興民一夥離開後,鄭富林感到他們不會再來時,才從地上爬起來。他沒有察看身上的傷痕,也沒有拍打灰塵,而是走向陳中保恢復原狀的床鋪,再次將他的破涼席扔了出去。受到陳興民鼓舞的前進公社同學勃然大怒,在李立冬帶領下,群情激憤對鄭富林破口大罵。勝利公社的人也不甘示弱,他們像英雄一樣挺身而出,然後一同衝鋒陷陣。梁玉成和紅衛公社的人也卷入其中,由於大家都不熟悉,他們竭力製止打架,卻被前進公社和勝利公社的人認為是敵對一方,雨點般的拳頭朝他們砸來。梁玉成挨到拳頭後暈頭轉向,依然揮舞雙手大聲喊道:
“不要打了。我們是紅衛公社的,是勸架的。”
在紅衛公社的同學極力勸阻下,這次集體鬥毆沒有分出勝負就停止下來。這次打架如同國家之間的戰爭,雙方在其後的口水仗裡,都宣稱自己獲得了勝利,似乎隻有組織調停的梁玉成他們,才是失敗者,因為他們愁眉苦臉,有人鼻青眼腫。那些吹噓自己取得勝利的人,不再氣焰囂張地叫喊,都裝得若無其事,生怕梁玉成他們指認出來,要他們承擔責任。有人按捺不住地說:
“不是我打的。”
沒有多久,滿臉青紫的陳中保和前進公社的同學,簇擁著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陳中保進來時挺直身子,試圖與中年男人縮小身高差距。他將中年男人帶到鄭富林前面,有一種揚眉吐氣的感覺,仿佛中年男人是他爹。陳中保還沒有說話,李立冬指著鄭富林說道:
“是他,就是他。”
鄭富林斜著眼睛看了中年男人一眼,繼續躺在那裡揉捏身上青腫的地方,還齜牙咧嘴哼哼唧唧,似乎全身劇烈疼痛。他竭力表明自己是受害者,但膽怯的內心裡過分誇大的可憐,並沒有出現理想的效果,中年男人怒氣衝衝,指著他咬牙切齒地說:
“是你搶佔他的地方?”
“是又怎麽樣?”鄭富林警覺地坐了起來。他又虛張聲勢地說:
“不是又怎麽樣?
中年男人將如同在糞坑裡踩踏過的肮髒鞋子,踩進鄭富林的床鋪,用鐵鉗一樣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胸脯,像提起一隻糞桶,將他提了起來,然後往旁邊的木箱上用力扔去。中年男人又氣急敗壞罵道:
“娘的×,竟敢跟老子這麽說話。”
與其說鄭富林被中年男人的氣勢所震懾,還不如說他被摔得疼痛難忍。鄭富林齜牙咧嘴停頓一下,就嚎啕大哭,還撒潑地胡蹬亂踢,將那裡踢得亂七八糟。中年男人又伸手抓著他的衣領,卻沒有將他提起來。他唾沫四濺地喝斥:
“給我站起來。”
鄭富林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接受批鬥的壞分子一樣垂頭喪氣。中年男人指著旁邊分不清是幸災樂禍,還是躍躍欲試的學生,義正嚴詞地說:
“看你們誰敢動,再打架鬧事,就取消你們的入學資格。”
中年男人有權開除學生,那些蠢蠢欲動的學生立即規規矩矩,那些嚅動的嘴巴,貼上封條一樣集體失聲了。中年男人勒令鄭富林和陳中保去他的辦公室,鄭富林臉頰猛烈抽搐,眼淚鼻涕和口水甩了出來,有一些還弄到身上。他跌跌撞撞走了出去,如同接受批鬥的牛鬼蛇神。
那些參與打架的同學,被中年男人的凜凜威風嚇得魂不附體,擔心中年男人也將他們叫過去。寢室裡安靜下來,氣氛很沉悶。他們立即逃離寢室,木樓板上的咚咚聲經久不息,從凌亂的腳步聲裡,可以看出他們屁滾尿流了。寢室裡隻有紅衛公社的人,有人打破沉寂問了起來:
“那人是不是羅老師?”
“我看他不像。”張志堅想了一下才說。
梁玉成大膽地肯定他不是羅老師,還繪聲繪色地說他如果是羅老師?――
“就會向大家介紹自己,還會安排大家的生活。”
鄭富林和陳中保跟著中年男人回來了,他們神情沮喪似乎挨到中年男人一陣拳打腳踢。他們進入寢室時,還謙讓起來,但沒有說話。中年男人站在門口,表情冷漠地看著裡面的人,咬牙切齒地對鄭富林說:
“把床鋪還給他。”
鄭富林被趕出家門一樣抱著被子提著涼席,將地方騰出來。陳中保拿著破涼席走了過去,他非常緊張,還被擺放不穩的木箱絆了一腳,身子砸在木箱上面,砸出哢嚓的斷裂聲。他趕緊說這是他的木箱,還要梁玉成替他證明。中年男人表情嚴肅,在陳中保身上看了很久。他指揮梁玉成和張志堅挪動靠門那邊的涼席,以及對應的木箱,給鄭富林騰出一個狹窄的床鋪。隨後他在過道上大喊:
“我是學校總務主任,你們就叫我汪主任……”
大家立即明白他是不能勝任教學工作的勤雜人員,有人還懷疑他還在生產隊交錢記工分。汪主任左手撐著腰部,右手食指晃動不已。他學著領導的樣子,講話嗯嗯啊啊的。他大聲咳嗽清理嗓子,仿佛裡面飛進一隻蒼蠅。他在地上留下一團雞屎那樣的濃痰後,氣勢洶洶地警告他們:
“羅光前老師有事不能過來,希望你們遵守紀律。如果再有人打架,我會嚴肅處理,對打架鬥毆的人嚴懲不貸。”
汪主任說完後轉身離開了,仿佛著急去處理另一起打架事件。同學們七嘴八舌地議論,希望羅老師不要像他那樣凶巴巴的。他們希望羅老師盡快出現,除了防止大家爭吵打架,也組織大家做好上課準備,因為其他班的新生領到了課本。
他們都沒有想到,幾天前羅光前在區公所接受新一輪無產階級專政。他和紅衛中學的晏宗培,還有十幾名地富反壞右分子老師,和其他牛鬼蛇神在區公所改造學習。區革委會為了確保貧下中農牢牢掌管學校,不讓地富反壞右分子毒害青少年,定期打擊他們*囂張氣焰。他們每天大清早將區公所裡裡外外清掃乾淨,然後戴著紙糊的高帽子,掛著寫上罪名和在名字上打著紅叉的木牌,站在區公所大門兩邊,恭恭敬敬迎接革委會領導上班。隨後他們集中到一間陰晦的房子裡,聽著革委會領導信口開河的訓話。
羅光前和晏宗培是從省城發配過來的右派分子,當然成為梅溪區學習改造的對象。晏宗培老老實實接受學習改造,在開學前回到了紅衛中學。在即將回去的前一天,有人斷章取義地說羅光前發泄不滿情緒,並告到武裝專乾焦由保那裡,他立即返回學校的夢想,就此破滅了。緊盯著羅光前不放的豁牙嘴焦由保,後來死活不承認用槍托打了他,但區公所有人看到了。他將羅光前打得捂著肚子蜷縮在地上,長久地站立不起。他還氣急敗壞向區革委會主任劉滿元告發,並找來民兵還作偽證。劉滿元還沒有泯滅人性,警告他們不要魯莽行事。不過後果不容樂觀,劉滿元決定對羅光前立案審查,並勒令他繼續改造。
沒有人管理的十六班新生,在羅光前老師千呼萬喚始終不出的時候,總覺得危險隨時存在。男生爭搶床位的風波暫時平息,大家又為座位緊張憂心忡忡。晚飯後他們沒有去校外溜達,都紛紛來到教室,仿佛要抓緊時間學習,卻都癡呆地坐在那裡。有人張牙舞爪地喊叫,明目張膽地說要搶佔座位。梁玉成和張志堅有了座位,和李佩芝相隔不遠,但他們很擔心,他們可能會成為下一個陳中保。鄭富林又沒有座位,他在門口虎視眈眈,又在尋找哪個可以欺侮的同學。梁玉成和張志堅提心吊膽地走進教室,看到自己佔領的座位空空蕩蕩,就放心下來,還相視一笑。
梁玉成坐上後,又為李佩芝的座位擔憂。盡管李佩芝課桌裡放著書本,那個綠色的軍用挎包掛在桌子上,但她還沒有過來,意味著隨時有人掏出抽屜裡的東西,將課桌佔為己有,還趁亂拿走凳子。有些人沒有座位,就開始琢磨凳子。為了不讓李佩芝的凳子被人拿走,梁玉成將雙腳從課桌下面伸過去,踩著凳子下面的木梁,感到雙腳踩踏凳子還不穩妥時,他又將凳子勾回來。他還不放心,就走到前頭,從課桌上取下軍用挎包,將它折疊好放在凳子上。
李佩芝和幾個女生說說笑笑走了進來,她們壓根兒沒有想到好多人沒有座位。她們哼著歌曲,可是高個子女生楊春紅,在大家哼唱《草原英雄小姐妹》時,故意大聲哼唱:
“大海航行靠舵手,萬物生長靠太陽……”
她們拚命展現才華,都沒有緘默不語甚至有些羞澀的李佩芝長得漂亮。
看到李佩芝沒有哼唱歌曲,梁玉成感到失望。他認為,在大家躍躍欲試展示才華時,她應該將甜美的歌聲展示出來,特別是大家爭當反潮流闖將的時候,她應該珍惜機會。李佩芝走過來,他卻無法抽出踩踏凳子木梁的腳,還將李佩芝的軍用挎包弄到地上。他面紅耳赤,心裡狂跳不已,急忙懇求張志堅去撿拾挎包――
“我的腳卡住了。”
張志堅繞過去撿拾挎包,也輕輕拍打上面的灰塵。李佩芝心裡想著梁玉成,但感謝張志堅時依然充滿情意:
“謝謝你。”
張志堅上前撿拾挎包,被大家認為是追求討好李佩芝的媚俗行為。大家用驚愕的目光,將他盯得滿臉通紅。梁玉成的腳終於抽了出來,但他付出了將鞋面撕扯出口子的代價,腳上也拉出一道血痕。面對同學們怪異的目光和笑聲,李佩芝低頭趴在桌子上,她盈出了淚水,但沒有人知道。
一番鬧騰之後,大家都老老實實了。有人趴在桌子上睡了起來,還流出了口水,像老鼠撒了一泡尿。這時候汪主任來到教室裡,他背著手高昂著頭,兩隻腳走得很有力量。許多人視而不見,沒有將總務主任放在眼裡,有人還背對著他。他沒有理睬,繼續神氣地走動。他伸出手指頭,對著愁眉苦臉地站立,以及和人擠在一起的人戳來戳去,他走上講台時,還在指著沒有座位的學生。也許是覺得這樣的動作很單調,他又拿著黑板刷敲打桌面。大家驚恐地看著他,擔心他敲壞黑板刷,或者弄壞講桌。有人擔心黑板刷飛過來,但又認為不會傷到自己,因為黑板刷隻有一個,教室裡卻到處是學生,黑板刷扔過來也不一定砸中自己。汪主任將講台弄得塵埃彌漫,還猛烈咳嗽,學生不管遠近,都伸手捂著鼻子和嘴巴,有的女生還掏出了手絹。汪主任卻若無其事, 在咳嗽的間隙裡大聲說道:
“每個人都有座位,學校正在給大家想辦法……”
汪主任有許多話要說,由於粉塵嗆得咳嗽不止,他遺憾地離開了。他扶著門框站在那裡,很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眼。
教室裡並沒有出現汪主任擔心的失控場面,他們自發地聚集在一起,用平淡無味的閑談,說著毫無意義的話題,努力體現自己的價值。他們說到羅光前老師,都顧慮重重,擔心他突然出現在教室門口。那些沒有座位的人,還去外面察看。他們不認識羅光前,但尋找的樣子,似乎早就認識他。
眼角青腫的陳中保也湊了過來,他不停地眨著眼睛,還眨出了眼淚。這些努力表現的同學,對他故弄玄虛不予理睬,鄭富林欺侮他,他在同學中已毫無地位,有人還想步人後塵去教訓他。他說知道羅光前老師的情況,大家立即對他刮目相看,還將他團團圍住。勝利公社對他有意見的人也站在那裡,鄭富林猶豫一下後,也悄悄靠了過來。他們問個沒完沒了,嘰裡呱啦弄得教室像個集市。他故意岔開話題,長久沒有說出實質內容,大家有一種被欺騙的感覺,但沒有生氣,依然耐心等待他說出羅老師的情況。女同學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特別是長相嬌美的李佩芝看過來,他拘謹不安,將課桌搖得嘎吱作響。他說話時唧唧歪歪,仿佛喉嚨裡卡著東西。有人以買砂糖餅來誘惑,他眼前一亮,像狗看到了骨頭。他的眼皮不再跳動,聲音也清晰起來,還說出標準的普通話。可是他這樣說:
“我不知道,我在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