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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雨魂》第11章
  十一

  他們看到劉小莓提著鐵桶去打水,但隻有梁玉成說出要幫劉老師挑水。他沒有征求張志堅的意見,就走向灶房,他沒有猶豫就挑起那擔大人才使用的水桶,還朝水缸裡觀望。張志堅也將腦袋伸了過去,脖子伸得更長。

  張志堅從劉振漢家裡借來一擔水桶,沒想到這擔水桶比劉老師家的大了許多,水桶底部有一層厚厚的水泥,挑著空桶就有壓肩膀的感覺。丁臘梅對梁玉成客氣好久後,又對張志堅客氣,盡管張志堅挑著一擔大水桶,露出吃力的表情,她卻沒有像拉扯梁玉成那樣阻止他。她大聲喊叫二女兒小萌,要她帶路。小萌還不忘提著打豬草的籃子,她比梁玉成和張志堅走得快,不過她沒有催促,而在路邊麻利地割著野草。

  他們將水缸挑滿後,都氣喘籲籲大汗淋漓。張志堅又說晚上跟爹一起去送煤,梁玉成覺得必須馬上離開這裡,可他為尋找放置雞蛋的東西焦灼不安。他從碗櫃裡找來兩隻菜碗,往裡面放雞蛋時悄悄數了起來,二十個雞蛋準確無誤,也擺滿了兩隻菜碗。

  梁玉成提著籃子準備離開,劉振華提著一筐梨子回來了。他們圍繞雞蛋客套起來,還拉拉扯扯。劉振華像當班主任一樣嚴厲製止,卻沒有將雞蛋退給他們。他奪過他們的籃子,往裡面裝梨子,邊裝邊說:

  “給家裡人嘗一嘗,這是砂糖梨。我從區農科站搞來的樹苗,栽了幾年了。”

  劉振華要送他們,說給他們引領一條去梅山凹的近路。丁臘梅和劉小莓像送劉振華去縣教師進修學校學習一樣,長久地站在那裡,也不停地揮手。

  在七彎八拐的田埂上,他們小心謹慎地走路,卻沒有影響劉振華說話。坑坑窪窪的路面讓他們走走停停,劉振華的講述流暢連貫。他反覆說:

  “你們是好學生,一定要去讀高中。”他又說:

  “過兩天我去梅溪五七中學拿通知書,有些同學的通知書還要要你們送一下。”

  梁玉成和張志堅滿口答應,也要求他立即回去,說自己能找到去梅山凹的路,還說他家裡有許多事情要做。劉振華不得不說:

  “我沒有事,不像你師娘,還要在隊裡出工。”

  他指著前面的小山對他們說:“送你們到前面,再給你們說一下路。”

  劉振華答應返回後,他們輕松了許多,說話清晰起來,腳步也踏實了。他們通過一段羊腸小路似的田埂,繞過一座怪石嶙峋的小山,來到一片比較開闊的地方,劉振華停下來指著右前方的山丘說道:

  “從那座山下穿過去,就看到一口水塘,從水塘堤壩上走下去,沿著右邊的水渠往前走,到了煤礦左拐路過一條木橋,爬過一座有三棵柏樹的小山就到了梅山凹。”

  劉振華像理清課文思路一樣,梁玉成和張志堅感到在教室裡聽課一樣迷糊,但應答聲剛勁有力,希望通過果斷回答,讓他立即回去。梁玉成默默念叨那些地方,也對劉老師說:

  “如果需要我們送通知書,到時就帶信給我們。”

  他們走了十幾米,劉振華又喊了起來:

  “到了煤礦,你們一定要問一下路。”

  他們按著劉老師交待的路線,快速穿過山坳和水塘,沿著水渠來到煤礦。他們看到了木橋,那邊有人挑著煤艱難行走。張志堅將那個樣子難看的挑煤伢子,想象成自己時,心裡咯噔起來。梁玉成對幽深的煤窯很感興趣,他沒有顧及張志堅的感受,堅持去裡面探個究竟。

他們站在黝黑的窯洞口,突然出現進入虎口的恐懼。他們顫悠悠地走了進去,在隱約能看清地面的地方停了下來,伸著腳小心試探。梁玉成突然往黑暗裡走了兩步,感到一股力量將他吸了過去,可他沒有想到,張志堅在後面推他。要不是裡面有聲音衝他們喊叫,張志堅可能會繼續推下去。從裡面挑著煤走出來的老頭,其實有一副好嗓子,為了不讓窯壁產生回音,他將聲音壓得很低,卻依然可怕。他發出這樣的聲音,與肩膀上挑著重擔有關。老頭走到跟前又說:  “快出去,裡面在作業,很危險。”

  他們像兩隻從圈裡趕出來的羊,走出窯洞後愣愣地站在那裡。他們看到像煤一樣黝黑的老頭時緊張不安,以為是個怪物。老頭友好地說話讓他們打消了顧慮,還熱情為他們指路,並說在蜿蜒小路上咿呀叫喚的人,是給公社革委會送煤。

  他們在狹窄的山路上健步如飛,還攪起一股風。他們沒有影響吃力行走的挑煤人,他們盡量走小路,或者從路邊的茅草地裡穿過。張志堅不敢看著他們艱難挑煤的樣子,他想起了自己,也想起了爹。

  他們在三棵柏樹中間的大石頭上躺了下來,像拉風箱一樣大聲喘氣。他們很珍惜這個休息機會,即使不再被動地氣喘籲籲,也主動將呼吸弄得很響,努力獲取更多的氧料。梁玉成仰頭看著品字形布局的高大樹冠,那個即將上高中的美好願望,在柏樹中間迅速騰升,並在浩瀚的天宇中遨遊。他驚奇地發現,湛藍的天空是由這三棵柏樹支撐起來。

  張志堅沒有梁玉成那樣的好心情,將空虛的聯想弄得賦有詩情畫意。他從品字形布局的柏樹上,看到歲月留下的痕跡。他始終認為,上高中是不可企及的事情,像下鄉青年渴望上大學一樣,如願以償的人鳳毛麟角。他對上學不抱任何幻想,隻是耽誤了今天出工。他爬了起來,用力拍打身上的碎石。他擔心碎石頭沾在身上,給補丁衣服帶來新的損傷。幾年前外婆用棉花從公社染布坊換來藍粗布,給他縫織了這身衣服。他現在長高了,露出了胳膊和小腿,有人說他穿著短衣和短褲,大熱天涼快。他轉過來看著梁玉成,看到他嘴角裡流出口水,滑進脖子裡也沒有反應。他想替他擦拭,卻擔心會弄醒他。

  張志堅走向齊腰深的茅草裡,那個拉屎的感覺讓他走得更遠。他要選擇一個合適地方,覺得穩妥可靠後才解開褲子。他蹲下來時並沒有想象的那樣安全,一根踩斷了的草稈在他白嫩的屁股上戳了一下,雖然沒有戳進肉裡造成鮮血直流,卻劃出一道猩紅的痕跡,他像青蛙一樣往前躥了出去。他提著褲子回頭審視時怒不可遏,他將那根戳著屁股的草稈連根拔起,周圍的茅草也拔了不少,他將茅草弄成一截一截的。他還在口袋裡尋找火柴,要用乾茅草將它們燒成灰燼。他沒有找到火柴,無可奈何地離開那裡。他在另一個地方看了一下,就用腳在上面猛烈踩踏,將那些頑強立起來的草稈攔腰折斷,有的連根拔了起來。

  張志堅從來不使用紙張擦拭屁股,在野外排泄時,更容易得到刮蹭屁股的草棍。他齜牙咧嘴地排泄,也伸手折著草棍。他感到腿腳麻木,血管裡像進入許多蟲子。他扶著旁邊的小樹慢悠悠地站立起來,身子的重量全都壓在樹上,小樹猛烈搖晃,泛黃的樹葉紛紛揚揚,遭受大風摧殘一樣。這棵枝繁葉茂的小樹,頃刻間樹葉所剩無幾,像被火燒過一樣。他對這些金黃色的葉子感到好奇,還撿起幾片裝進口袋,似乎要帶回去。他突然看到遠處的山灣裡冒著濃煙,他猛然一驚,覺得那裡失火了。他將手掌放在額頭上,左右搖擺著朝著那裡眺望。他不顧褲子掉落下去,像腳鐐一樣套在腳裸上,他大驚失色地喊道:

  “不好,那裡肯定失火了。”

  他聲嘶力竭地喊叫,去找梁玉成時還跑掉一隻鞋子。他將兩隻鞋子拿在手裡,突然驚醒的梁玉成以為他抓著兩個紅薯,還伸手給他幫忙。他驚恐地喊叫:

  “那邊的房子好像著火了。”

  梁玉成驚恐萬狀從石頭上滾落下來,他身上好幾處疼痛起來,衣服也撕裂出新口子。他全然不顧,隻是焦急地喊叫:

  “哪裡著火了?”

  他們來到離拉屎不遠的地方。他們肯定聞到了臭味,張志堅皺著眉頭,鼻子上出現了皺紋,梁玉成左手捂著鼻子,右手像女人一樣矜持地扇動。他朝著張志堅所指的方向看過去,一副規劃農田基本建設的革委會領導派頭。

  張志堅要去探個究竟,他拚命奔跑很快與提著籃子的梁玉成拉開了距離。他回頭看著梁玉成,發現梁玉成不見了。他像弄丟了孩子一樣歇斯底裡喊叫,梁玉成甕聲甕氣地應答,讓他明白梁玉成還在他剛才差點摔跤的小溝裡。他沒有停下來等待,還跑得更快。

  張志堅跑到房子前面時氣喘籲籲,從屋子裡滾滾而出的濃煙,裹著不停閃動的火光,讓他沒有時間思考其他事情。他大聲吼叫:

  “屋子裡有人嗎……”

  他連續喊叫幾聲後,一位裹腳的老太太,像鴨子走路一樣,從堂屋後面的小門蹣跚地走出來,嘴裡念念有詞,像含著東西。她喔哩哇啦地問:

  “哪個在喊?”

  一群小腳老太太跟在後面走了出來,她們蹣跚著一樣的步子,猶如一群笨拙的鴨子出來覓食。後面的老太太更加蒼老,有的拄著拐杖,也有人扶著牆壁。這些牙齒殘缺的人,嘴裡發出魚群搶食的啾啾聲。張志堅心急如焚地喊叫:

  “那邊房子著火了。”

  前面那個老太太癱坐在台階上,後面走路不穩的老太太都爭先恐後過來攙扶,似乎要爭當見義勇為的英雄。後果可想而知,那個拄著拐杖的老太太,也倒在地上,後面的人疊羅漢一樣壓了過來。張志堅做夢都沒有想到,這些風燭殘年的老太太,喊爹叫娘地尖叫時,像嚎啕大哭的孩子。張志堅不管她們如何咿咿呀呀地哭喊,依然張牙舞爪地喊叫:

  “水缸在哪裡?”

  “著火的屋子裡。”在地上嚎啕大哭的老太太說道。她用消瘦的手指著著火的房子,如同一根樹棍伸在那裡。

  面對屋子裡的濃煙和火光,張志堅不想做撲火的飛蛾。他在周圍尋找起來,除了一堆乾柴禾,沒有任何滅火的東西。他像自己家著火一樣驚恐萬狀,對著放下籃子快速跑過來的梁玉成吼叫時,居然哭了起來:

  “必須想辦法弄到水。”

  他們立即衝向鄰居家裡,撬開鄰居家的灶房像打劫一樣,他們不由分說舀起了水。張志堅說:

  “我先端一盆水過去,你搞一桶水過來。”

  張志堅端著一盆水飛快地跑了過去,他慌慌張張竟然沒有晃出水。他斂聲屏息迎著翻滾的濃煙衝到門口,眯著眼睛朝著火光閃現的地方,準確有力地將水潑了過去。他沒有查看效果就退了出來,躲避嗤嗤地從門窗裡翻滾而出的濃煙。梁玉成提著一桶水跑了過來,他將水倒在盆裡,像張志堅那樣將水潑了過去,裡面就看不到明火。他們來回奔跑了好幾趟,直到灶房裡的火全部撲滅。這時他們發現裡面一片汪洋,也發現自己氣喘籲籲,身上弄濕了一大片。那位哭得傷心的老太太,終於聽從其他老太太的勸解,在她們拉扯下從地上爬起來。她又跳動小腳哭喊起來:

  “小文子,小文子……”

  梁玉成和張志堅以為她在念叨蚊子,覺得她神經不正常。那位拄著拐杖的老太太也很著急,她全身抖動埋怨:

  “你這孫子太淘氣了,要好好教訓才行。”

  這位老太太老淚縱橫,她連連後悔:

  “我不應該要他幫我燒火……”

  梁玉成明白老太太的意思,她擔心叫小文子的孫子被火燒著了。他和張志堅立即衝進灶房裡尋找,他們翻箱倒櫃,連老鼠洞口都瞅了一眼,卻一無所獲。隨即他們大喊起來:

  “灶房裡沒有人。”

  “真的沒有人。”

  “他跑到哪裡去了?”老太太自言自語始終停不下來,但沒有剛才那樣著急。

  梁玉成和張志堅像巫師招魂一樣大聲喊著小文子,他們將院子喊得到處都是回音時,一個瘦猴一樣的伢子跑了過來,傻不愣登地站在那裡細聲問道:

  “你們喊我幹什麽?”

  梁玉成舉起右手,但沒有拍打下去。他怒目圓睜地吼叫:

  “喊你幹什麽,請你回去吃糖。”

  張志堅再次提出要趕緊回家,顯得異常焦急。梁玉成卻不慌不忙,似乎在等待老太太說出誠摯的感謝。他還說:

  “把人家的水舀幹了,不能這樣一走了之。”

  張志堅忍不住說出要趕回去與爹在夜裡送煤,也覺得應該替人家挑水,但要抓緊時間。在小文子帶領下,他們去挑水時,他在前頭跑了起來。

  他們離開時,老太太蹣跚著追了過來,兩隻蜘蛛腿一樣的手各抓著兩個雞蛋,給人她隨時會打破的擔憂。他們像書本上稱頌的英雄那樣,一腔碧血丹心。他們一個閃身逃離而去,讓誠心將雞蛋給他們的老太太,揮舞雙手喔哩哇啦地喊叫。老太太走了幾步,就要小文子將雞蛋給他們送過去,可是小文又跑去玩耍了。

  按照梁玉成的想法,到達山頂後他們會停下來,好好地觀看梅山凹的全景。可是一心想著回家的張志堅又跑了起來,往山腳下俯衝時像隻亡命的兔子。梁玉成提著籃子無法快速奔跑,他顛著步子像受傷了似的。張志堅一口氣跑到梅山凹供銷社,買好了鄉親們托付的東西。他在那裡等了好久,才等來氣喘籲籲的梁玉成,然後一起去衛生院為梁玉成爺爺買藥。張志堅又說起夜裡和爹挑煤的事情,但在梁玉成勸說:

  “今天太辛苦了,晚上別去挑煤了。”

  他產生了動搖,對能否有精力和爹挑煤信心不足。經過一番複雜而激烈的思想鬥爭,他決定放棄今晚挑煤的想法。他快速跟上梁玉成,和他說說笑笑。這時候學校裡響起了悠揚的二胡聲,他們側耳聆聽,也身不由己地往學校裡走去。他們不知道晏宗培拉出的曲子叫《賽馬》,即使聽出了電影裡駿馬奔騰的馬蹄聲,也隻能認為右派分子晏宗培,努力表達對無產階級繼續革命歡欣鼓舞的心情。

  空中突然飄灑著黃豆大的雨滴,卻沒有打斷晏宗培的興致。那個萬馬奔騰的聲音,出現了排山倒海的氣勢,他似乎要將胡弦弄斷。在屋簷下的晏宗培閉著眼睛搖頭晃腦,嘴裡哼哼唧唧,他的思緒已經在遼闊的草原上馳騁。晏宗培的二胡演奏在梁玉成和張志堅到來後停了下來,其實他的《賽馬》也演奏完畢,下面就是喝一口茶,再拉一曲《二泉映月》。梁玉成沒有和他禮節性地打招呼,而是嚴正地告訴他外面下雨了。晏宗培沒有走進屋子裡,他放下二胡跑向操場去取曬著的豆子。梁玉成和張志堅跟著他跑了過去,他們慌不擇路像追逐打鬧一樣。他們端著篩子跑到屋簷下,才開始禮節性的問候。

  上天似乎知道他們將豆子收了回來,這時候雨滴變成了瓢潑大雨,傾瀉而下的雨像瀑布一樣,彌漫著濃濃的水霧。地面上瞬間消失的水泡,盡管生存時間短暫,但它們發出的啾啾聲悅耳動聽,宛如一群鳥在鳴叫。晏老師聽得津津有味,他們卻滿面愁容地想著如何回家。

  一會兒,西山頂上一道霞光從雲彩裡照射出來,將雨霧照耀得金光燦爛。一彎彩虹橫亙在遠處的天空,他們不約而同地看了過去,也將手指向那裡。彩虹將梅山凹點綴得斑斕旖旎,他們沒有發表感慨,特別是晏宗培,還深感不安。梁玉成和張志堅無論如何都不知道,在省城大學教書的晏宗培,將那篇讚美彩虹的文章取名《太陽雨魂》。他從省城發配到縣城,最終來到雪雲山深處的梅山凹。他面對彩虹搖頭歎息:

  “不想也罷,不說也罷。”

  梁玉成對晏宗培悲天憫人的感歎大惑不解,還想到是昨天給他饅頭沒有收錢的原因,他迅速掏出兩毛錢遞過來。晏宗培沒有理會,在弄清楚兩毛錢的用意後,更沒有收他的錢。晏宗培擋開他的手,一本正經地說:

  “我的工資比你們劉老師還多。”

  推搡幾下後,晏宗培執拗不過伸手接住了錢。梁玉成突然後悔了,過分而愚蠢地堅持,讓自己付出了代價。對於生活窮困的梁玉成來說,兩毛錢能派上用場,至少可以給爺爺買兩支眼藥水,或者買一斤鹽。晏宗培接過兩毛錢,翻來覆去地打量,像欣賞一件文物,他還扶正眼鏡,愜意地笑了一下。他用手指頭在上面彈了起來,劈裡啪啦的,隨後他將錢折疊起來,似乎要裝進口袋。梁玉成悄悄轉過身子,失望地看著牆上那塊龜裂的水泥黑板。張志堅努著嘴非常不滿,暗中埋怨晏宗培這麽斤斤計較――

  晏宗培舉著折疊起來的錢,像舉著一條討厭的蟲子一樣搖頭歎息:

  “要說這個錢麽,還真的不能缺少。”

  他突然將錢塞進梁玉成的口袋,梁玉成再次裝腔作勢還錢時,他按住他的手,還很生氣。梁玉成立即拿出幾個梨子,麻利地放到篩子裡。晏宗培手忙腳亂阻止起來,連忙說:

  “隻拿這些,嘗一嘗就可以了。”

  大雨完全停了下來,也到了晏宗培做晚飯的時間,梁玉成和張志堅異口同聲要告辭回家。晏宗培明知他們天黑前到不了家,依然認真地看著手表,還扯著袖子擦拭表蒙子。他鄭重地說:

  “時間不早了,路上濕滑,還是明天再走。”

  晏宗培以為留他們吃飯,可以留住他們,結果他們更加不安。他們在劉老師家裡吃飯誠惶誠恐,更也不敢在他家裡吃飯。他們離開時跑了起來,生怕他過來拉扯。

  他們來到公社大院門口,梁玉成突然停了下來,認真打量那塊八面威風的紅衛公社革命委員會的牌子。他不假思索地說:

  “我去看一下,公社食堂有沒有飯吃。”

  張志堅趕緊說道:“我不餓,你自己去吃。”

  梁玉成沒有理睬,他將籃子放在電線杆下面,一聲不吭走了進去。張志成像流浪狗一樣來回溜達,最終站在電線杆下面,守在籃子旁邊。他輕輕搖動電線杆,震落上面的雨滴後,就撿起一塊石頭,在上面敲打起來。他將耳朵貼近電線杆,津津有味地聽著嗡嗡的聲音。

  梁玉成端著兩缽子米飯高興地跑了出來,仿佛這些飯不要錢。 他激動得掉落了筷子,卻沒有要張志堅過來幫忙,也沒有撿拾筷子,而是立即蹲下來,將缽子放到地上。他不停地對著雙手吹氣,也輕輕地揉捏。他跺著腳焦急地喊道:

  “真燙,燙死了。”

  張志堅想要梁玉成退一缽子飯回去,卻被他呲哇亂叫弄得亂了方寸。梁玉成撿起筷子放在腋窩裡來回抽拉,就將筷子擦拭乾淨,可他又將筷子甩了起來。他將另一雙筷子遞給張志堅,大聲地說:

  “快吃飯,填飽肚子再說。”

  “我不餓。”張志堅將筷子還給梁玉成,又說:

  “我不吃。”

  他端著梁玉成送過來的米飯,無可奈何在站在那裡。當梁玉成生氣地說:

  “趕緊吃,裡面沒有老鼠藥。”

  他才緩慢吃了起來,吃得難以下咽似的。在擤掉鼻涕之後,他就狼吞虎咽。大口咀嚼時呼啦的聲音,讓梁玉成感到吃驚。

  他們剛吃完飯,還在伸著舌頭舔著缽子上的油星子,食堂的炊事員胖於頭東張西望走了出來。他看到梁玉成後怒火中燒,也張牙舞爪地斥責:

  “也不說一聲,害得我到處找你……”

  胖於頭已經溜到嘴邊的那句話:

  “我以為你將缽子偷跑了。”

  在感到不妥後沒有說出來,他裝得像有風度的幹部。梁玉成回敬了一句:

  “吃完了,我會將缽子給你送去的。”

  胖於頭拿著他們舔舐得乾乾淨淨的缽子回去時,又回過頭輕聲責罵起來:

  “兩個敗家玩意,瞞著爹媽在這裡吃白米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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